第10章 縣城第一天，國營大廚就來找茬
正月十八，天還沒亮，兩個人就出發了。
陳根生推著新推車，李秀娥跟在旁邊。車斗里放著面盆、滷肉、平底鍋和木炭，老湯陶罐穩穩噹噹地卡在夾層里。車把上掛著馬燈，昏黃的光在土路上晃悠。
天很冷，呼出的氣都是白的。路上沒人，只有車輪碾過凍土的咯吱聲。
"冷不冷？"陳根生問。
"不冷，走著熱乎。"
走了一個半鐘頭，天邊開始泛白，縣城的輪廓露出來了。
李秀娥前世來過縣城，但那是幾十年後的縣城，高樓大廈車水馬龍。現在的縣城灰撲撲的，最高的樓是三層的國營百貨大樓，街上已經有人了，騎自行車的、挑擔子的、趕毛驢車的，比公社熱鬧十倍。
她沒急著擺攤，先拉著陳根生在縣城轉了一圈。
汽車站在縣城東邊，門口已經有幾個賣吃食的攤子了——賣油條的、賣胡辣湯的、賣燒餅的，熱氣騰騰。李秀娥看了看，賣蔥花餅的沒有。
"就這兒。"她指了指汽車站門口靠邊的一塊空地。
陳根生把推車推過去放下支腳。李秀娥開始生火和面，面在家就和好了餳了一宿，到地方只管擀餅上鍋。
蔥花餅下鍋，滋啦一聲，蔥香混著豬油的香味一下子散開了。
汽車站門口人來人往，香味一出來就有人圍過來。
"這餅咋賣的？"
"五分錢一張。"李秀娥頭也不抬地翻著餅。
"給我來兩張！"
"我也要一張！"
第一鍋餅不到三分鐘就賣光了。
李秀娥手上不停，擀餅、下鍋、翻餅、裝袋。陳根生在旁邊幫忙收錢遞餅，笨手笨腳的，但勝在力氣大，往那兒一站跟個門神似的，沒人敢插隊。
一上午，三十斤面賣了個精光。連帶著滷肉也賣了不少——等車的旅客買張餅，再切兩毛錢的豬頭肉卷著吃，吃得滿嘴流油，連說"比國營飯店強"。
她數了數錢，七塊五。
七塊五！在公社門口賣一天最多掙兩塊多，縣城一上午頂三天。
李秀娥趁著中午沒客人，啃了張涼餅，眼睛卻沒閒著。她觀察汽車站門口的人流——上午是出站的高峰，旅客餓著肚子找吃的；下午是進站的高峰，人們會買點東西帶著路上吃。如果她下午也賣，再備點滷雞蛋和豆腐乾給旅客帶著，收入還能翻一番。
還有，汽車站門口的幾個攤子，賣油條的用的是反覆炸的黑油，胡辣湯稀得能照見人影，燒餅硬得能砸死人。不是她驕傲，這些人的手藝放在公社都不夠看，更別說跟她比了。
縣城的錢，好掙。
"下午還來不？"旁邊賣胡辣湯的大嫂湊過來問。
"來！"李秀娥把錢揣好，"天天來。"
她正高興呢，出事了。
中午的時候，一個穿白大褂的胖子從汽車站對面的國營飯店走出來，背著手踱到攤子跟前。他看了看鍋里的餅，又看了看李秀娥，鼻子裡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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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餅，有衛生許可證嗎？"
李秀娥手一頓。
她聽說過這東西，但擺攤賣餅的，公社門口沒人要過這個。
"沒有。"她說。
"沒有就敢在這兒賣？"胖子嗓門大起來，"知道這是誰的地盤不？國營飯店門口，能讓你隨便擺攤？"
李秀娥明白了。這人不是衛生局的，是國營飯店的廚子。國營飯店也賣麵食，她的蔥花餅搶了人家的生意。
"師傅，"李秀娥不卑不亢，"我在汽車站門口擺攤，不在飯店門口。這地兒是公家的，誰都能站。"
"喲呵？"胖子瞪起眼，"你個農村來的小丫頭片子，還挺會說。我告訴你，這一片歸我們飯店管，我說不讓你賣，你就不能賣！"
陳根生往前邁了一步，站在李秀娥旁邊。他比胖子高半頭，臉上那道疤在太陽底下明晃晃的。
胖子下意識退了半步，但嘴還硬："你、你想幹啥？打人啊？我可是國營單位的！"
"根生。"李秀娥拉了陳根生一把，對胖子說，"師傅，我做我的小買賣，不偷不搶，照章納稅。你要是覺得我違規了，你去找工商的來，讓他們說。你說不讓賣，不好使。"
胖子被噎得臉通紅，指著她："你等著！你給我等著！"
說完轉身回了飯店。
賣胡辣湯的大嫂湊過來壓低聲音："妮兒，你可小心點，那人叫周德發，是國營飯店的大廚，在這一片橫慣了。他跟工商所的人熟得很，回頭真找人來收拾你。"
李秀娥笑了笑："謝謝大嫂。我守法經營，他能把我咋樣？"
話雖這麼說，她心裡也在打鼓。但她知道，這種時候不能慫。一慫，這攤子就真擺不下去了。
下午周德發沒再來。但李秀娥知道，這事沒完。
她一邊賣餅一邊琢磨。周德發說她沒有衛生許可證，這確實是個軟肋。在公社擺攤沒人管，在縣城不一樣，國營飯店盯著她，工商所也真可能來查。
她得把衛生許可證辦下來。
可問題是，她一個農村戶口，在縣城沒有固定攤位，能辦下來嗎？
收攤回去的路上，陳根生一直沉默。走到半路他忽然說："以後俺早點來，占地方。"
李秀娥愣了一下，笑了："你占啥地方？"
"他要是來推攤子，俺擋著。"
"不許打架。"
"中。"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小推車的輪子咯吱咯吱響，往公社的方向去。
李秀娥攥著兜里的七塊五毛錢，心裡盤算著：縣城這一關算是開了個頭。周德發那邊，走一步看一步。
但她有一種預感——這個周德發，不會像老劉頭那麼好打發。
國營飯店的大廚，在縣城經營了十幾年，人脈、關係、手段，都不是公社集市上的小攤販能比的。
這才是真正的硬仗。
打就打。她兩輩子的人了，還能讓一個廚子嚇住？
陳根生推著新推車，李秀娥跟在旁邊。車斗里放著面盆、滷肉、平底鍋和木炭，老湯陶罐穩穩噹噹地卡在夾層里。車把上掛著馬燈，昏黃的光在土路上晃悠。
天很冷，呼出的氣都是白的。路上沒人，只有車輪碾過凍土的咯吱聲。
"冷不冷？"陳根生問。
"不冷，走著熱乎。"
走了一個半鐘頭，天邊開始泛白，縣城的輪廓露出來了。
李秀娥前世來過縣城，但那是幾十年後的縣城，高樓大廈車水馬龍。現在的縣城灰撲撲的，最高的樓是三層的國營百貨大樓，街上已經有人了，騎自行車的、挑擔子的、趕毛驢車的，比公社熱鬧十倍。
她沒急著擺攤，先拉著陳根生在縣城轉了一圈。
汽車站在縣城東邊，門口已經有幾個賣吃食的攤子了——賣油條的、賣胡辣湯的、賣燒餅的，熱氣騰騰。李秀娥看了看，賣蔥花餅的沒有。
"就這兒。"她指了指汽車站門口靠邊的一塊空地。
陳根生把推車推過去放下支腳。李秀娥開始生火和面，面在家就和好了餳了一宿，到地方只管擀餅上鍋。
蔥花餅下鍋，滋啦一聲，蔥香混著豬油的香味一下子散開了。
汽車站門口人來人往，香味一出來就有人圍過來。
"這餅咋賣的？"
"五分錢一張。"李秀娥頭也不抬地翻著餅。
"給我來兩張！"
"我也要一張！"
第一鍋餅不到三分鐘就賣光了。
李秀娥手上不停，擀餅、下鍋、翻餅、裝袋。陳根生在旁邊幫忙收錢遞餅，笨手笨腳的，但勝在力氣大，往那兒一站跟個門神似的，沒人敢插隊。
一上午，三十斤面賣了個精光。連帶著滷肉也賣了不少——等車的旅客買張餅，再切兩毛錢的豬頭肉卷著吃，吃得滿嘴流油，連說"比國營飯店強"。
她數了數錢，七塊五。
七塊五！在公社門口賣一天最多掙兩塊多，縣城一上午頂三天。
李秀娥趁著中午沒客人，啃了張涼餅，眼睛卻沒閒著。她觀察汽車站門口的人流——上午是出站的高峰，旅客餓著肚子找吃的；下午是進站的高峰，人們會買點東西帶著路上吃。如果她下午也賣，再備點滷雞蛋和豆腐乾給旅客帶著，收入還能翻一番。
還有，汽車站門口的幾個攤子，賣油條的用的是反覆炸的黑油，胡辣湯稀得能照見人影，燒餅硬得能砸死人。不是她驕傲，這些人的手藝放在公社都不夠看，更別說跟她比了。
縣城的錢，好掙。
"下午還來不？"旁邊賣胡辣湯的大嫂湊過來問。
"來！"李秀娥把錢揣好，"天天來。"
她正高興呢，出事了。
中午的時候，一個穿白大褂的胖子從汽車站對面的國營飯店走出來，背著手踱到攤子跟前。他看了看鍋里的餅，又看了看李秀娥，鼻子裡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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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餅，有衛生許可證嗎？"
李秀娥手一頓。
她聽說過這東西，但擺攤賣餅的，公社門口沒人要過這個。
"沒有。"她說。
"沒有就敢在這兒賣？"胖子嗓門大起來，"知道這是誰的地盤不？國營飯店門口，能讓你隨便擺攤？"
李秀娥明白了。這人不是衛生局的，是國營飯店的廚子。國營飯店也賣麵食，她的蔥花餅搶了人家的生意。
"師傅，"李秀娥不卑不亢，"我在汽車站門口擺攤，不在飯店門口。這地兒是公家的，誰都能站。"
"喲呵？"胖子瞪起眼，"你個農村來的小丫頭片子，還挺會說。我告訴你，這一片歸我們飯店管，我說不讓你賣，你就不能賣！"
陳根生往前邁了一步，站在李秀娥旁邊。他比胖子高半頭，臉上那道疤在太陽底下明晃晃的。
胖子下意識退了半步，但嘴還硬："你、你想幹啥？打人啊？我可是國營單位的！"
"根生。"李秀娥拉了陳根生一把，對胖子說，"師傅，我做我的小買賣，不偷不搶，照章納稅。你要是覺得我違規了，你去找工商的來，讓他們說。你說不讓賣，不好使。"
胖子被噎得臉通紅，指著她："你等著！你給我等著！"
說完轉身回了飯店。
賣胡辣湯的大嫂湊過來壓低聲音："妮兒，你可小心點，那人叫周德發，是國營飯店的大廚，在這一片橫慣了。他跟工商所的人熟得很，回頭真找人來收拾你。"
李秀娥笑了笑："謝謝大嫂。我守法經營，他能把我咋樣？"
話雖這麼說，她心裡也在打鼓。但她知道，這種時候不能慫。一慫，這攤子就真擺不下去了。
下午周德發沒再來。但李秀娥知道，這事沒完。
她一邊賣餅一邊琢磨。周德發說她沒有衛生許可證，這確實是個軟肋。在公社擺攤沒人管，在縣城不一樣，國營飯店盯著她，工商所也真可能來查。
她得把衛生許可證辦下來。
可問題是，她一個農村戶口，在縣城沒有固定攤位，能辦下來嗎？
收攤回去的路上，陳根生一直沉默。走到半路他忽然說："以後俺早點來，占地方。"
李秀娥愣了一下，笑了："你占啥地方？"
"他要是來推攤子，俺擋著。"
"不許打架。"
"中。"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小推車的輪子咯吱咯吱響，往公社的方向去。
李秀娥攥著兜里的七塊五毛錢，心裡盤算著：縣城這一關算是開了個頭。周德發那邊，走一步看一步。
但她有一種預感——這個周德發，不會像老劉頭那麼好打發。
國營飯店的大廚，在縣城經營了十幾年，人脈、關係、手段，都不是公社集市上的小攤販能比的。
這才是真正的硬仗。
打就打。她兩輩子的人了，還能讓一個廚子嚇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