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她從南方帶回一顆種子，要在北方發芽
在深圳的最後兩天，李秀娥做了一個決定。
她沒有像趙代表那樣買一堆衣服回去倒賣，也沒有像孫代表那樣盯著機械設備看。她去了蛇口，看了一家合資的食品加工廠。
那是一家做廣式臘腸和點心的工廠，不大，五六十個工人，但流水線作業，從原料到包裝一條龍。廠長是個香港人，四十來歲，姓梁，普通話說得比溫老闆好一些。他聽說考察團是河南來的個體戶代表，很熱情地帶著他們參觀。
李秀娥在車間裡看了很久。工人們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帽子，肉料在絞肉機里打成餡，灌入腸衣，扎繩、打孔、晾曬、烘烤，每一步都有標準。成品臘腸掛在通風架上，油亮紅潤，看著就有食慾。包裝好的臘腸裝進印著商標的塑膠袋裡，一箱箱碼在倉庫里，等著發往全國各地。
"梁廠長，您這臘腸一年能賣多少？"她問。
"去年賣了八十噸。"梁廠長說，"今年估計能到一百二十噸。除了廣東本地，還賣到湖南、湖北、四川。"
八十噸。李秀娥在心裡換算了一下，一斤臘腸賣四塊多，八十噸就是十六萬斤，毛利六十多萬。這個數字讓她頭暈。
"您這廠子，投了多少錢？"
"設備加廠房，當初投了一百二十萬。"梁廠長笑了笑，"不過我是跟村里合資的，村里出地出人，我出設備和技術。"
一百二十萬。李秀娥兜里只有兩千塊，差了六百倍。但她沒有泄氣——她不是要建工廠，她是在看門道。
門道有兩個：第一，食品是可以做成規模的，不是只能開個小飯館一盤一盤地賣；第二，包裝和商標很重要，同樣的臘腸，裝進印著牌子的袋子裡，就能賣到全國各地。
從蛇口回來的晚上，她在招待所里給陳根生寫了一封信。信不長，就幾行字：
"根生：我在這邊看到了很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東西。廣州人會吃，深圳人會掙錢，他們的想法跟咱不一樣。咱不能只守著一個飯館，得往大了想。具體的回去再說，家裡都好嗎？替我看看秋燕和小翠，讓她們安心幹活。秀娥。"
第二天，考察團去了珠海，看了拱北口岸和一家中外合資的酒店。李秀娥對酒店興趣不大，但在酒店的餐廳里，她吃到了一種從沒見過的點心——蝦餃。透明的皮子裹著整隻蝦仁，一口咬下去湯汁四溢，鮮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纏著餐廳的廚師問了半天做法，人家只肯說個大概：澄面燙皮、鮮蝦整隻、豬皮凍打餡、大火蒸八分鐘。她在本子上記下來，打算回去讓趙保田試試。
考察一共十天。第十天下午，考察團從廣州坐火車返回。
回程的火車上，大家都在討論這次的見聞。趙代表買了一大包衣服，說回去加價賣，能掙一倍。孫代表訂了兩台小型建築機械的樣品，說回去試試代銷。其他人有的買了電子表，有的買了錄音機，個個滿載而歸。
只有李秀娥，旅行包里除了換洗衣裳，只多了幾樣東西：一包廣州的臘腸樣品、一包澄面、一瓶生抽、兩包湯料，還有一個筆記本——上面記滿了菜品做法、經營理念、價格信息和她自己的想法。
"大妹子，你就買這點東西？"趙代表有些意外。
"東西不在多，在精。"李秀娥拍了拍筆記本，"最值錢的都在這裡頭。"
火車到鄭州是第二天傍晚，地區工商局的車把他們送回地區。從地區回縣城還有兩個多鐘頭車程，李秀娥不想等了，攔了一輛順風車——一輛拉貨的拖拉機，她給了司機兩塊錢，坐在車斗里晃回了縣城。
到縣城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她背著旅行包，沿著大街往飯館走。十月底的夜晚已經涼了，街上沒什麼人，路燈昏黃。遠遠地，她看見飯館的燈還亮著。
她加快了腳步。
飯館裡，陳根生正在算帳，趙保田在收拾灶台，王秋燕在擦桌子。聽見腳步聲，幾個人同時抬頭。
"秀娥姐！"王秋燕叫了一聲，眼圈紅了。
"回來了？"陳根生站起來，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回來了。"李秀娥把旅行包放在桌上，環顧四周。堂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桌椅擺得整整齊齊，灶台上的調料缸排列有序。她走到後廚看了看，案板乾淨、鍋灶鋥亮、碗筷消過毒歸置在柜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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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她點了點頭，"我不在這幾天，沒出什麼事吧？"
"沒事，一切正常。"陳根生給她倒了杯熱水，"營業額比上個月還漲了點，老趙新拉的手工面客人都夸。"
趙保田在旁邊嘿嘿笑："那是，我老趙的手藝，不能砸了李老闆的招牌。"
李秀娥喝了口水，把這十天的見聞簡單說了說。廣州的市場、深圳的高樓、蛇口的食品廠、珠海的蝦餃。幾個人聽得一愣一愣的，像聽天書。
"秀娥姐，深圳真的滿地都是錢？"王秋燕問。
"錢倒不是滿地都是，但人家的想法活、膽子大。"李秀娥說，"在那邊，沒有人覺得做生意丟人，也沒有人怕政策變。大家都在拼命掙錢，拼命往前跑。"
她頓了一下，看著陳根生。
"根生，我有個想法。"
"你說。"
"食品加工？"陳根生愣住了。
"廣州那邊的臘腸，一年賣八十噸。咱河南人也吃肉、也吃灌腸，為什麼不能做咱自己的牌子？"李秀娥從旅行包里掏出那包廣州臘腸，"我帶了樣品回來，讓老趙嘗嘗，研究研究配方。咱不用照抄廣州的做法，可以做成河南口味的——五香臘腸、麻辣灌腸，用本地的豬肉和調料，成本低、口味對路。"
陳根生皺著眉想了想："可辦廠要設備、要廠房、要人，咱那點錢夠嗎？"
"不夠，所以先不辦廠。"李秀娥早想好了，"先在飯館後面搭個小作坊，手工做，做出來先在飯館裡賣，讓客人嘗。好了再裝袋貼上牌子，拿到街上的鋪子代銷。等賣開了、有了本錢，再想擴大的事。"
趙保田一直在旁邊聽，這時候插了一句："李老闆，灌腸我會做。過年的時候誰家不灌個幾斤？但廣州那種臘腸是甜口的，咱這邊人吃不慣。做成五香味的，加花椒、八角、桂皮，再放點冰糖提鮮，應該行。"
"對，就是這個思路。"李秀娥點頭，"老趙，這事兒你來牽頭，我給你打下手。咱先試做十斤，成功了再說。"
"行！"趙保田摩拳擦掌。
當天晚上，李秀娥躺在床上，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火車上二十多個鐘頭沒睡好，又坐拖拉機顛了一路，她累得眼睛都睜不開。但腦子停不下來，翻來覆去地想。
陳根生在旁邊也沒睡著。
"秀娥。"
"嗯？"
"你變了。"
"哪兒變了？"
"說不上來。"陳根生沉默了一會兒，"你從南方回來，像是……眼睛更亮了。以前你想的是怎麼把飯館開好，現在你想的是更大的事。"
李秀娥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根生，我在深圳看見一棟樓，五十二層。"她說，"我站在樓下往上看，帽子都掉了。那棟樓是兩年前蓋起來的，兩年前那裡還是一片荒地。"
"五十二層？"陳根生的聲音里滿是不可思議。
"是啊，兩年。"李秀娥翻了個身，看著窗紙透進來的月光，"人家兩年能蓋一棟五十二層的樓，咱用兩年，能不能把一個小作坊做成一個像樣的廠子？"
陳根生沒說話，但他伸出手，在被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
"你想干，我就跟著你干。"
李秀娥握緊了他的手。
窗外起風了，吹得院子裡的棗樹葉子沙沙響。冬天快到了，但她心裡是熱的。
南方的種子，已經帶回了北方。能不能發芽，就看她怎麼澆這瓢水了。
她沒有像趙代表那樣買一堆衣服回去倒賣，也沒有像孫代表那樣盯著機械設備看。她去了蛇口，看了一家合資的食品加工廠。
那是一家做廣式臘腸和點心的工廠，不大，五六十個工人，但流水線作業，從原料到包裝一條龍。廠長是個香港人，四十來歲，姓梁，普通話說得比溫老闆好一些。他聽說考察團是河南來的個體戶代表，很熱情地帶著他們參觀。
李秀娥在車間裡看了很久。工人們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帽子，肉料在絞肉機里打成餡，灌入腸衣，扎繩、打孔、晾曬、烘烤，每一步都有標準。成品臘腸掛在通風架上，油亮紅潤，看著就有食慾。包裝好的臘腸裝進印著商標的塑膠袋裡，一箱箱碼在倉庫里，等著發往全國各地。
"梁廠長，您這臘腸一年能賣多少？"她問。
"去年賣了八十噸。"梁廠長說，"今年估計能到一百二十噸。除了廣東本地，還賣到湖南、湖北、四川。"
八十噸。李秀娥在心裡換算了一下，一斤臘腸賣四塊多，八十噸就是十六萬斤，毛利六十多萬。這個數字讓她頭暈。
"您這廠子，投了多少錢？"
"設備加廠房，當初投了一百二十萬。"梁廠長笑了笑，"不過我是跟村里合資的，村里出地出人，我出設備和技術。"
一百二十萬。李秀娥兜里只有兩千塊，差了六百倍。但她沒有泄氣——她不是要建工廠，她是在看門道。
門道有兩個：第一，食品是可以做成規模的，不是只能開個小飯館一盤一盤地賣；第二，包裝和商標很重要，同樣的臘腸，裝進印著牌子的袋子裡，就能賣到全國各地。
從蛇口回來的晚上，她在招待所里給陳根生寫了一封信。信不長，就幾行字：
"根生：我在這邊看到了很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東西。廣州人會吃，深圳人會掙錢，他們的想法跟咱不一樣。咱不能只守著一個飯館，得往大了想。具體的回去再說，家裡都好嗎？替我看看秋燕和小翠，讓她們安心幹活。秀娥。"
第二天，考察團去了珠海，看了拱北口岸和一家中外合資的酒店。李秀娥對酒店興趣不大，但在酒店的餐廳里，她吃到了一種從沒見過的點心——蝦餃。透明的皮子裹著整隻蝦仁，一口咬下去湯汁四溢，鮮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纏著餐廳的廚師問了半天做法，人家只肯說個大概：澄面燙皮、鮮蝦整隻、豬皮凍打餡、大火蒸八分鐘。她在本子上記下來，打算回去讓趙保田試試。
考察一共十天。第十天下午，考察團從廣州坐火車返回。
回程的火車上，大家都在討論這次的見聞。趙代表買了一大包衣服，說回去加價賣，能掙一倍。孫代表訂了兩台小型建築機械的樣品，說回去試試代銷。其他人有的買了電子表，有的買了錄音機，個個滿載而歸。
只有李秀娥，旅行包里除了換洗衣裳，只多了幾樣東西：一包廣州的臘腸樣品、一包澄面、一瓶生抽、兩包湯料，還有一個筆記本——上面記滿了菜品做法、經營理念、價格信息和她自己的想法。
"大妹子，你就買這點東西？"趙代表有些意外。
"東西不在多，在精。"李秀娥拍了拍筆記本，"最值錢的都在這裡頭。"
火車到鄭州是第二天傍晚，地區工商局的車把他們送回地區。從地區回縣城還有兩個多鐘頭車程，李秀娥不想等了，攔了一輛順風車——一輛拉貨的拖拉機，她給了司機兩塊錢，坐在車斗里晃回了縣城。
到縣城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她背著旅行包，沿著大街往飯館走。十月底的夜晚已經涼了，街上沒什麼人，路燈昏黃。遠遠地，她看見飯館的燈還亮著。
她加快了腳步。
飯館裡，陳根生正在算帳，趙保田在收拾灶台，王秋燕在擦桌子。聽見腳步聲，幾個人同時抬頭。
"秀娥姐！"王秋燕叫了一聲，眼圈紅了。
"回來了？"陳根生站起來，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回來了。"李秀娥把旅行包放在桌上，環顧四周。堂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桌椅擺得整整齊齊，灶台上的調料缸排列有序。她走到後廚看了看，案板乾淨、鍋灶鋥亮、碗筷消過毒歸置在柜子里。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不錯。"她點了點頭，"我不在這幾天，沒出什麼事吧？"
"沒事，一切正常。"陳根生給她倒了杯熱水，"營業額比上個月還漲了點，老趙新拉的手工面客人都夸。"
趙保田在旁邊嘿嘿笑："那是，我老趙的手藝，不能砸了李老闆的招牌。"
李秀娥喝了口水，把這十天的見聞簡單說了說。廣州的市場、深圳的高樓、蛇口的食品廠、珠海的蝦餃。幾個人聽得一愣一愣的，像聽天書。
"秀娥姐，深圳真的滿地都是錢？"王秋燕問。
"錢倒不是滿地都是，但人家的想法活、膽子大。"李秀娥說，"在那邊，沒有人覺得做生意丟人，也沒有人怕政策變。大家都在拼命掙錢，拼命往前跑。"
她頓了一下，看著陳根生。
"根生，我有個想法。"
"你說。"
"食品加工？"陳根生愣住了。
"廣州那邊的臘腸，一年賣八十噸。咱河南人也吃肉、也吃灌腸，為什麼不能做咱自己的牌子？"李秀娥從旅行包里掏出那包廣州臘腸，"我帶了樣品回來，讓老趙嘗嘗，研究研究配方。咱不用照抄廣州的做法，可以做成河南口味的——五香臘腸、麻辣灌腸，用本地的豬肉和調料，成本低、口味對路。"
陳根生皺著眉想了想："可辦廠要設備、要廠房、要人，咱那點錢夠嗎？"
"不夠，所以先不辦廠。"李秀娥早想好了，"先在飯館後面搭個小作坊，手工做，做出來先在飯館裡賣，讓客人嘗。好了再裝袋貼上牌子，拿到街上的鋪子代銷。等賣開了、有了本錢，再想擴大的事。"
趙保田一直在旁邊聽，這時候插了一句："李老闆，灌腸我會做。過年的時候誰家不灌個幾斤？但廣州那種臘腸是甜口的，咱這邊人吃不慣。做成五香味的，加花椒、八角、桂皮，再放點冰糖提鮮，應該行。"
"對，就是這個思路。"李秀娥點頭，"老趙，這事兒你來牽頭，我給你打下手。咱先試做十斤，成功了再說。"
"行！"趙保田摩拳擦掌。
當天晚上，李秀娥躺在床上，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火車上二十多個鐘頭沒睡好，又坐拖拉機顛了一路，她累得眼睛都睜不開。但腦子停不下來，翻來覆去地想。
陳根生在旁邊也沒睡著。
"秀娥。"
"嗯？"
"你變了。"
"哪兒變了？"
"說不上來。"陳根生沉默了一會兒，"你從南方回來，像是……眼睛更亮了。以前你想的是怎麼把飯館開好，現在你想的是更大的事。"
李秀娥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根生，我在深圳看見一棟樓，五十二層。"她說，"我站在樓下往上看，帽子都掉了。那棟樓是兩年前蓋起來的，兩年前那裡還是一片荒地。"
"五十二層？"陳根生的聲音里滿是不可思議。
"是啊，兩年。"李秀娥翻了個身，看著窗紙透進來的月光，"人家兩年能蓋一棟五十二層的樓，咱用兩年，能不能把一個小作坊做成一個像樣的廠子？"
陳根生沒說話，但他伸出手，在被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
"你想干，我就跟著你干。"
李秀娥握緊了他的手。
窗外起風了，吹得院子裡的棗樹葉子沙沙響。冬天快到了，但她心裡是熱的。
南方的種子，已經帶回了北方。能不能發芽，就看她怎麼澆這瓢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