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她雇了個寡婦,當月賺了三百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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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秀娥要找的人叫王秋燕,是陳根生他娘的遠房侄女,嫁在隔壁王樓村。

  她見過王秋燕兩回。一回是去年冬天,王秋燕來陳根生家借鋤頭,瘦高個子,手大腳大,一看就是幹活的料。另一回是今年春天趕集,王秋燕在集市上賣雞蛋,蹲在角落裡,面前擺著半筐雞蛋,半天沒人問價。她也不吆喝,就那麼蹲著,跟塊石頭似的。

  陳根生他娘提過一嘴,說秋燕命苦。男人前年在工地摔死了,留下個五歲的丫頭。婆家嫌她克夫,又嫌她生的不是帶把的,天天給臉子看。她想改嫁,婆家扣著孩子不讓帶;她想出去找活,婆家又說她不守婦道。

  李秀娥當時聽了沒說什麼,但記在了心裡。

  她走到王樓村,打聽著找到王秋燕婆家。院子破破爛爛的,土牆裂了好幾道縫,門口拴著只瘦羊。王秋燕正在院子裡洗衣服,看見一個陌生媳婦走進來,站了起來。

  "你是……根生家的?"

  "嗯。"李秀娥看著她,"嫂子,我找你有事。"

  王秋燕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把她讓進屋裡。屋子暗,一股霉味,炕上坐著個小女孩,瘦瘦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著李秀娥。

  "這是丫丫?"

  "嗯。丫丫,叫嬸子。"

  小女孩往被窩裡縮了縮,沒叫。

  李秀娥沒繞彎子:"嫂子,我在縣城汽車站對面開了個飯館,忙不過來,想找個人幫忙。你要是願意,一個月給你十五塊,管一頓午飯。"

  王秋燕愣住了,張著嘴半天沒出聲。

  "十五塊?"

  "嗯。"

  "我……我啥都不會。"

  "會做飯不?"

  "會是會,都是鄉下的粗茶淡飯——"

  "我教你。"李秀娥說,"活不累,就是幫我和面、烙餅、端面、收拾桌子。你要是願意,明天就來。"

  王秋燕的眼圈紅了。她低下頭,用手背蹭了蹭眼睛,聲音發啞:"我願意。可是……我婆家那邊——"

  "你婆家那邊我去說。"

  "不行,"王秋燕搖頭,"我公公那人不講理,他要是知道我出去掙錢,肯定要把錢收走。"

  李秀娥想了想:"那你就說是幫我忙,不給錢。錢我按月給你存著,你什麼時候用什麼時候取。"

  王秋燕抬起頭,眼睛裡有了光,但隨即又暗下去:"可丫丫怎麼辦?我出來幹活,她沒人看。"

  "帶過來。"李秀娥說,"飯館後面有個小院,讓她在院裡玩。吃飯跟著咱們吃,不礙事。"

  王秋燕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忽然轉過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秀娥沒勸她。她知道這種滋味——不是難過,是太久沒人把她當人看了,忽然有人給她一條路,她反而不知道怎麼接。

  過了一會兒,王秋燕轉過身,眼睛紅紅的,但聲音穩了:"我去。"

  第二天一早,王秋燕帶著丫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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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換了件乾淨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丫丫也洗了臉,扎了兩個小辮。李秀娥給她們騰了後院的小屋,放了張床——是陳根生晚上趕工打的。

  王秋燕確實能幹。

  她和面的手勁比李秀娥還大,面和得筋道;烙餅學得快,三天就能獨立掌鐺;端面收碗手腳麻利,四張桌子她一個人就能招呼過來。更難得的是她話少,不偷懶,眼裡有活,看見地髒了就掃,看見碗沒了就洗,不用人吩咐。

  丫丫在後院安安靜靜地玩,不吵不鬧。李秀娥有時候給她一個餅、一個茶葉蛋,她接過去,小聲說"謝謝嬸子",乖得讓人心疼。

  有了王秋燕,李秀娥終於能喘口氣了。

  她把精力放在琢磨菜品上。臊子麵是招牌,她又加了兩樣:一樣是炸醬麵,黃豆醬五花肉丁,夏天拌黃瓜絲,冬天澆熱鹵;一樣是面片湯,面片是她手擀的,薄如紙,配上紫菜蝦皮,熱熱乎乎一碗,適合等車的人趕時間。

  她還搞了個"套餐":一碗麵加一個餅,兩毛錢,單買要兩毛三。別小看這三分錢,跑長途的司機和趕車的社員就認這個實惠,一傳十十傳百,中午飯點排隊能排到門口。

  七月底的一天晚上算帳,李秀娥算了三遍,不敢相信。

  那個月,飯館淨賺了三百一十二塊。

  加上陳根生的三十五塊工資,兩口子一個月進帳三百四十七。

  陳根生看著帳本上的數字,沉默了好一會兒,說:"比我在廠里干一年還多。"

  "你那是鐵飯碗。"李秀娥笑著說,"我這是泥飯碗,說碎就碎。"

  話是這麼說,但她心裡清楚,這碗飯端穩了。

  可她沒高興太久。

  八月初,隔壁搬來了一家。

  就是那間空了很久的廢品收購站另一半——李秀娥租的是兩間,旁邊還有一間小屋,之前一直鎖著。那天她正在烙餅,聽見隔壁有動靜,出去一看,幾個人正在搬東西,劉紅梅站在門口指揮。

  劉紅梅也看見她了,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喲,這不是秀娥妹子嗎?你也租這兒了?"

  "嗯。你這是……"

  "我那口子說了,汽車站門口位置好,開個雜貨鋪。"劉紅梅拍了拍門框,"以後咱們是鄰居了,互相照應啊。"

  她笑得熱情,但李秀娥注意到她的眼神——上下打量著飯館門口排隊的人,嘴角那笑帶著點別的意思。

  李秀娥也笑了笑:"好啊。"

  她回到廚房,繼續翻餅,但心裡多了根弦。

  劉紅梅的男人在食品站上班,食品站管著全縣的豬肉、雞蛋、副食供應。她開雜貨鋪,貨源不愁,進貨價也比別人便宜。更重要的是,雜貨鋪賣的東西跟飯館不衝突,但劉紅梅那個人——

  李秀娥想起她看排隊人群的眼神,那不是看鄰居的眼神,是看生意的眼神。

  當天晚上,她跟陳根生提了一句。

  陳根生想了想:"她開她的雜貨鋪,你開你的飯館,井水不犯河水。"

  "話是這麼說。"李秀娥把帳本合上,"可她男人在食品站,我飯館每天要用肉、用油、用雞蛋,都是從食品站進的。"

  陳根生反應過來了:"你是說,她會卡你?"

  "我沒說她一定卡。"李秀娥搖搖頭,"但防人之心不可無。"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後院,王秋燕屋裡的燈已經滅了,丫丫大概睡了。老棗樹的影子投在牆上,風一吹,枝丫晃來晃去,像只手。

  "明天我去趟食品站。"她說。

  "幹啥?"

  "多買點肉,醃上。再囤兩桶油。"

  陳根生看著她,沒多問。他現在已經習慣了——李秀娥說要做什麼,總有她的道理。

  李秀娥關了燈,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她前世吃過太多虧,其中最大的虧就是——以為日子過好了就不會有人來害你。

  其實不是。日子過好了,盯著你的人更多。

  她得提前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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