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開張第一天,只來了七個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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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二十八,天剛蒙蒙亮,李秀娥就起來了。

  她一宿沒睡踏實,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面和好了沒有?肉買了沒有?柴火夠不夠?碗碟洗乾淨了沒有?陳根生被她翻來覆去地吵醒,迷迷糊糊地說:"你再睡會兒,我去生火。"

  "你上你的班。"

  "今天我請了假。"

  李秀娥愣了一下:"誰讓你請假的?"

  "趙主任批的。"陳根生已經穿好衣服了,"飯館開張,我不在哪兒行。"

  她沒再說話,心裡頭暖暖的。

  兩口子到飯館的時候,胡辣湯大嫂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手裡拎著一掛鞭炮。

  "大嫂,你咋來了?"

  "你開張我能不來?"大嫂把鞭炮塞給陳根生,"掛上,圖個吉利。"

  陳根生搬了個凳子,把鞭炮掛在門口的老槐樹枝上。八點整,他點著了引信,噼里啪啦一陣響,碎紅紙片炸了一地,煙味混著早晨的潮氣,聞著有股子喜慶勁兒。

  汽車站等車的人都往這邊看。

  李秀娥站在門口,穿著乾淨的藍布褂子,圍裙系得整整齊齊,深吸了一口氣——又趕緊吐出來,告訴自己別緊張。

  飯館不大,四張桌子,六條長凳。廚房在後間,一個煤爐、一個餅鐺、一口大鍋,案板上擺著和好的面、滷好的肉、洗好的蔥和黃瓜。菜單就四樣:蔥花餅五分錢一個,臊子麵一毛五一碗,茶葉蛋一毛錢一個,涼拌黃瓜三分錢一碟。

  簡單,但都是她拿手的。

  鞭炮響完了,人卻沒進來。

  等車的人遠遠看了看,有的議論兩句,有的轉身走了。李秀娥站在門口,臉上的笑有點僵。

  "別急,"胡辣湯大嫂說,"頭一天都這樣,人家還不知道你這兒賣啥呢。"

  李秀娥點點頭,回到廚房,把餅烙上。滋啦一聲,蔥花香飄了出去。

  第一個客人是個跑長途的司機,姓趙,以前常買她的餅。他路過門口,聞見香味,探頭看了看:"秀娥?你開飯館了?"

  "趙師傅,進來坐!"

  趙師傅進了屋,看了看乾淨的桌椅,坐下來:"給我來碗面,兩個餅,一個蛋。"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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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碗麵下鍋的時候,李秀娥的手有點抖。不是怕,是激動。她把麵條撈進粗瓷碗裡,澆上兩勺臊子——豬肉丁、豆腐丁、木耳、黃花菜,用醬油和醋燴的,撒上蔥花,滴兩滴香油。

  趙師傅吃了一口,抬頭看她:"秀娥,你這面比餅還好吃。"

  "真的?"

  "我騙你幹啥?我跑長途的,啥飯沒吃過?你這臊子調得地道。"

  李秀娥鬆了口氣,笑了。

  趙師傅吃完,抹了抹嘴,付了錢——兩毛三分,還多給了兩分,說不用找了。李秀娥把兩分錢塞回他兜里:"開張頭一天,不收小費。"

  趙師傅哈哈笑著走了,臨走撂下一句:"以後我跑車回來,都在你這兒吃!"

  但趙師傅走後,又冷清了。

  一上午,只來了七個客人。四個是以前買餅的老主顧,進來捧個場;三個是等車的,進來要了碗面。到中午一算帳,賣了一塊六毛錢,連本錢都不夠。

  陳根生沒說什麼,蹲在門口幫她修板凳。胡辣湯大嫂也沒走,幫她收拾桌子洗碗。

  "大嫂,你說是不是我選的地方不對?"李秀娥坐在門檻上,有點泄氣。

  "地方沒問題。"大嫂在她旁邊坐下,"你就是太急了。你想,你擺攤的時候,人家路過就能買,拿著就走。現在你開了飯館,人家不知道你裡面賣啥,也不知道貴不貴,不敢進。"

  "那咋辦?"

  "你得讓人知道。"大嫂想了想,"你以前擺攤,餅的香味能飄半條街。現在你在屋裡,香味出不去。你不會把餅鐺搬到門口烙?讓人家聞見味兒,自然就來了。"

  李秀娥眼睛一亮。

  對啊!她怎麼沒想到?

  第二天,她把餅鐺搬到了門口的槐樹底下。煤爐生著,蔥油餅在鐺上滋滋響,香味順著風往汽車站飄。她還在門口立了塊小黑板,用粉筆寫著菜單和價格,清清楚楚。

  這一招管用。

  等車的人聞見香味,湊過來看見黑板,五分錢一個餅,不貴,就買兩個拿著吃。有人買了餅,看見屋裡有桌子有面,乾脆坐下來要碗面。

  第三天,來了十一個客人。

  第四天,十六個。

  第五天,二十三個。

  到第二個星期,四張桌子已經坐不下了。中午飯點,門口排起了隊,有人端著碗蹲在樹底下吃。趙師傅果然說到做到,每次跑車回來都來吃一碗麵,還帶了好幾個司機同行。

  李秀娥一個人忙不過來了。

  她每天凌晨三點起來和面、滷肉、備菜,五點到飯館生火,一直忙到下午兩三點才能歇口氣。晚上還要算帳、備第二天的料,一天睡不到四個小時。陳根生下班就來幫忙,端碗、洗碗、收拾桌子,但他白天在農具廠幹了一天體力活,晚上也累得直不起腰。

  胡辣湯大嫂有時候過來搭把手,但人家自己也有攤子要顧。

  七月初的一天晚上,李秀娥算帳的時候,手一軟,算盤掉在地上。

  陳根生趕緊撿起來,看見她臉色發白,眼圈發黑,嘴唇都爆皮了。

  "你明天歇一天。"他說。

  "歇不了,那麼多客人——"

  "天塌不下來。"陳根生的語氣很少見地硬,"你再這麼熬,身體就垮了。身體垮了,啥都沒了。"

  李秀娥張了張嘴,想反駁,但一陣頭暈襲來,她扶住了桌子。

  陳根生二話不說,把她扶到床上,給她倒了碗水。她喝了兩口,躺下就睡著了,連鞋都是陳根生幫她脫的。

  第二天她醒的時候,太陽已經曬到屁股了。她嚇了一跳,爬起來就往飯館跑,到了門口卻愣住了。

  飯館開著門。

  胡辣湯大嫂繫著圍裙,在門口烙餅,動作居然有模有樣。陳根生在廚房裡下面,額頭全是汗。兩張桌子坐滿了人,還有兩個站著等。

  "你咋來了?"李秀娥問大嫂。

  "根生早上找的我,說你累倒了,讓我幫忙盯一天。"大嫂翻著餅,頭也不抬,"你趕緊回去歇著,這兒有我們。"

  "可是——"

  "可是什麼可是?"大嫂瞪了她一眼,"你是老闆娘,不是鐵打的。回去!"

  李秀娥站在門口,看著陳根生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看著大嫂手腳麻利地招呼客人,鼻子忽然有點酸。

  她轉身走了,但沒回家,而是去了南街。

  她要找一個人。

  一個能來飯館幫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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