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婚禮上，我扯了紅蓋頭
鞭炮響得腦仁疼。
李秀娥被人攙著，一腳深一腳淺踩在泥地上。紅蓋頭蒙在頭上，劣質胭脂的味道直往鼻子裡鑽，嗆得她想咳嗽。
"走快點，磨蹭啥！"
大姑姐張翠花的聲音在耳邊炸響，指甲掐進她胳膊肉里。
李秀娥沒動。
不是不想動，是她整個人都是懵的。
她記得自己死了。
死在縣醫院走廊里，六十七歲，肺癌晚期。大兒子在廣東打工回不來，二兒子說路費太貴，閨女倒是來了，被女婿一個電話叫走，說孩子發燒。最後那口氣咽下去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她伺候了老張家一輩子。公公婆婆癱在床上端屎端尿八年，張寶強在外頭賭錢喝酒她一個人種六畝地，三個孩子拉扯大，娶媳婦的彩禮蓋房子的磚，哪一樣不是她一分一厘摳出來的？
到頭來死在走廊里，連口熱水都沒喝上。
然後她一睜眼，聽見了嗩吶聲。
"秀娥？發啥癔症呢！拜堂了，跪下！"
膝蓋被人按著往下壓。土坷垃硌在膝蓋上，生疼。
李秀娥猛地反應過來——這是1983年，臘月十六。她嫁給張寶強的日子。她才十九歲。
"一拜天地——"
身邊站著個穿中山裝的男人，菸袋油子混著燒酒的味兒熏得她胃裡翻江倒海。
張寶強。這頭豬。前世打了她二十年，最後把她陪嫁的銀鐲子偷去賣了賭錢，她多說一句，被一腳踹在腰上躺了半個月。
她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
"二拜高堂——"
張翠花按著她後腦勺往下摁。前世六十年的光景一股腦湧上來——婆婆把嫁妝鎖進自己柜子，張寶強輸了錢拿她撒氣，懷著八個月身孕還在割麥，連夜編二十個筐賣了交學費……
一輩子。整整一輩子，她沒為自己活過一天。
"夫妻對拜——"
這一回，李秀娥沒彎腰。
她站直了，抬手一把扯下蓋頭。
嗩吶聲停了。院子裡幾十號人全愣住了。
張寶強扭過頭來瞧她，一臉橫肉擠出個笑："秀娥，你弄啥嘞？"
"我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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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大，但院子裡安靜，每個人都聽見了。
張翠花第一個跳起來："李秀娥你瘋了！"
"我沒瘋。"李秀娥看著上首的公公婆婆，目光落在張寶強身上，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張寶強，你上個月在王老六牌桌上欠的三十二塊錢，打算讓我過門後替你還？"
滿院子死寂。
三十二塊——豬肉七八毛一斤，夠割四十多斤肉過個肥年。張家給的彩禮才三百，這小子一場牌局輸掉十分之一。
張寶強笑僵在臉上："你……你咋知道？"
"我還知道，你跟東頭劉寡婦的事，你娘知道不知道？"
"嘩——"院子炸了鍋。
張婆婆嗷一嗓子撲過來："你個小蹄子胡說八道！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李秀娥沒躲，就站在那兒看著她張牙舞爪衝過來，眼睛都沒眨一下。前世她怕這個婆婆怕了三十年，可一個死過一次的人，還怕啥？
一隻手攔住了張婆婆。是張老頭，他沉著臉盯著張寶強："她說的，真的？"
張寶強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爹，我……"
"夠了！"張老頭把酒杯往桌上一頓，"這婚，不結了！"
"他爹！"張婆婆尖叫。
"我說不結了！丟人現眼的東西！"
繼母劉桂香從人群里擠出來，拽住李秀娥胳膊就往外拖："你個死妮子！你不嫁你弟弟的彩禮咋辦！你想讓俺們老李家絕後啊！"
李秀娥站穩了，看著劉桂香——這個前世把她當牲口使喚、把彩禮全留給繼子娶媳婦的女人，忽然笑了。
"娘，彩禮是張家給的，婚沒結成，您退回去就是了。"
"退？三百塊俺都給建國攢著蓋房了，拿啥退！"
"那是您的事。"李秀娥甩開她的手，"我不當這個墊腳石。"
劉桂香揚手就是一巴掌。
"啪！"脆響。
李秀娥的臉偏向一邊，火辣辣地疼。
她慢慢轉過頭，看著劉桂香，沒哭沒鬧，只是說了一句：
"這一巴掌，我記著。"
劉桂香被她眼神嚇得退了一步——這妮子今天不對勁，那雙眼睛太靜了，靜得嚇人。
李秀娥轉身就走。紅嫁衣在臘月的風裡晃，身後是一片吵嚷。她全都不想聽。
院門口靠牆根站著個人。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肘部打著補丁，肩上搭著扁擔，臉上有道疤從左眉骨拉到顴骨。
陳根生。
村里最窮的人，三十歲說不上媳婦，三天憋不出一個屁。前世她跟他沒什麼交集，只記得有一年大雪，她帶二閨女看病凍在路上，是陳根生把棉襖脫下來裹在孩子身上，走了八里地送她們回村。後來她送十個雞蛋道謝，被張寶強知道了打了她一頓。再後來，聽說他死在九八年的洪水裡，為了救一個落水的孩子。
就這麼個人。
她從他身邊走過，陳根生往旁邊讓了讓，垂著眼沒看她。
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來。
"陳根生。"
他抬起頭。那張被風霜磨糙的臉上，眼睛很亮，不像村里人說的那樣傻。
她張了張嘴，最終只說三個字："謝謝你。"
陳根生愣住了。他不明白她謝什麼——他們今天一句話都沒說過。
但李秀娥已經轉身大步走了。
她知道今晚會很難。李家回不去，張家不可能，她娘是外鄉嫁來的，娘家早沒人了。臘月的夜裡零下十來度，她連個遮風的地方都沒有。
可她不怕。
她有六十年的記憶，有一雙能幹活的手，有前世在社會底層摸爬滾打練出來的眼力見。1983年，改革開放剛起步，到處都是機會。
走到村口，她回頭看了一眼張家院子，還在吵。
她冷笑一聲，轉身往村東頭走去。
老場院有兩間廢棄的看場土坯房，雖然破，至少有個頂。
天邊壓著灰雲，看樣子要下雪了。但李秀娥覺得心裡頭有團火，燒了一輩子的窩囊氣，今天總算吐出來一口。
不嫁張寶強，只是第一步。
這一世，她不伺候公婆，不扶持弟妹，不做賢妻良母。
她要掙錢，要過好日子，要讓所有欺負過她的人，都仰起頭來看她。
李秀娥被人攙著，一腳深一腳淺踩在泥地上。紅蓋頭蒙在頭上，劣質胭脂的味道直往鼻子裡鑽，嗆得她想咳嗽。
"走快點，磨蹭啥！"
大姑姐張翠花的聲音在耳邊炸響，指甲掐進她胳膊肉里。
李秀娥沒動。
不是不想動，是她整個人都是懵的。
她記得自己死了。
死在縣醫院走廊里，六十七歲，肺癌晚期。大兒子在廣東打工回不來，二兒子說路費太貴，閨女倒是來了，被女婿一個電話叫走，說孩子發燒。最後那口氣咽下去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她伺候了老張家一輩子。公公婆婆癱在床上端屎端尿八年，張寶強在外頭賭錢喝酒她一個人種六畝地，三個孩子拉扯大，娶媳婦的彩禮蓋房子的磚，哪一樣不是她一分一厘摳出來的？
到頭來死在走廊里，連口熱水都沒喝上。
然後她一睜眼，聽見了嗩吶聲。
"秀娥？發啥癔症呢！拜堂了，跪下！"
膝蓋被人按著往下壓。土坷垃硌在膝蓋上，生疼。
李秀娥猛地反應過來——這是1983年，臘月十六。她嫁給張寶強的日子。她才十九歲。
"一拜天地——"
身邊站著個穿中山裝的男人，菸袋油子混著燒酒的味兒熏得她胃裡翻江倒海。
張寶強。這頭豬。前世打了她二十年，最後把她陪嫁的銀鐲子偷去賣了賭錢，她多說一句，被一腳踹在腰上躺了半個月。
她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
"二拜高堂——"
張翠花按著她後腦勺往下摁。前世六十年的光景一股腦湧上來——婆婆把嫁妝鎖進自己柜子，張寶強輸了錢拿她撒氣，懷著八個月身孕還在割麥，連夜編二十個筐賣了交學費……
一輩子。整整一輩子，她沒為自己活過一天。
"夫妻對拜——"
這一回，李秀娥沒彎腰。
她站直了，抬手一把扯下蓋頭。
嗩吶聲停了。院子裡幾十號人全愣住了。
張寶強扭過頭來瞧她，一臉橫肉擠出個笑："秀娥，你弄啥嘞？"
"我不拜。"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靠譜 】
聲音不大，但院子裡安靜，每個人都聽見了。
張翠花第一個跳起來："李秀娥你瘋了！"
"我沒瘋。"李秀娥看著上首的公公婆婆，目光落在張寶強身上，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張寶強，你上個月在王老六牌桌上欠的三十二塊錢，打算讓我過門後替你還？"
滿院子死寂。
三十二塊——豬肉七八毛一斤，夠割四十多斤肉過個肥年。張家給的彩禮才三百，這小子一場牌局輸掉十分之一。
張寶強笑僵在臉上："你……你咋知道？"
"我還知道，你跟東頭劉寡婦的事，你娘知道不知道？"
"嘩——"院子炸了鍋。
張婆婆嗷一嗓子撲過來："你個小蹄子胡說八道！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李秀娥沒躲，就站在那兒看著她張牙舞爪衝過來，眼睛都沒眨一下。前世她怕這個婆婆怕了三十年，可一個死過一次的人，還怕啥？
一隻手攔住了張婆婆。是張老頭，他沉著臉盯著張寶強："她說的，真的？"
張寶強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爹，我……"
"夠了！"張老頭把酒杯往桌上一頓，"這婚，不結了！"
"他爹！"張婆婆尖叫。
"我說不結了！丟人現眼的東西！"
繼母劉桂香從人群里擠出來，拽住李秀娥胳膊就往外拖："你個死妮子！你不嫁你弟弟的彩禮咋辦！你想讓俺們老李家絕後啊！"
李秀娥站穩了，看著劉桂香——這個前世把她當牲口使喚、把彩禮全留給繼子娶媳婦的女人，忽然笑了。
"娘，彩禮是張家給的，婚沒結成，您退回去就是了。"
"退？三百塊俺都給建國攢著蓋房了，拿啥退！"
"那是您的事。"李秀娥甩開她的手，"我不當這個墊腳石。"
劉桂香揚手就是一巴掌。
"啪！"脆響。
李秀娥的臉偏向一邊，火辣辣地疼。
她慢慢轉過頭，看著劉桂香，沒哭沒鬧，只是說了一句：
"這一巴掌，我記著。"
劉桂香被她眼神嚇得退了一步——這妮子今天不對勁，那雙眼睛太靜了，靜得嚇人。
李秀娥轉身就走。紅嫁衣在臘月的風裡晃，身後是一片吵嚷。她全都不想聽。
院門口靠牆根站著個人。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肘部打著補丁，肩上搭著扁擔，臉上有道疤從左眉骨拉到顴骨。
陳根生。
村里最窮的人，三十歲說不上媳婦，三天憋不出一個屁。前世她跟他沒什麼交集，只記得有一年大雪，她帶二閨女看病凍在路上，是陳根生把棉襖脫下來裹在孩子身上，走了八里地送她們回村。後來她送十個雞蛋道謝，被張寶強知道了打了她一頓。再後來，聽說他死在九八年的洪水裡，為了救一個落水的孩子。
就這麼個人。
她從他身邊走過，陳根生往旁邊讓了讓，垂著眼沒看她。
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來。
"陳根生。"
他抬起頭。那張被風霜磨糙的臉上，眼睛很亮，不像村里人說的那樣傻。
她張了張嘴，最終只說三個字："謝謝你。"
陳根生愣住了。他不明白她謝什麼——他們今天一句話都沒說過。
但李秀娥已經轉身大步走了。
她知道今晚會很難。李家回不去，張家不可能，她娘是外鄉嫁來的，娘家早沒人了。臘月的夜裡零下十來度，她連個遮風的地方都沒有。
可她不怕。
她有六十年的記憶，有一雙能幹活的手，有前世在社會底層摸爬滾打練出來的眼力見。1983年，改革開放剛起步，到處都是機會。
走到村口，她回頭看了一眼張家院子，還在吵。
她冷笑一聲，轉身往村東頭走去。
老場院有兩間廢棄的看場土坯房，雖然破，至少有個頂。
天邊壓著灰雲，看樣子要下雪了。但李秀娥覺得心裡頭有團火，燒了一輩子的窩囊氣，今天總算吐出來一口。
不嫁張寶強，只是第一步。
這一世，她不伺候公婆，不扶持弟妹，不做賢妻良母。
她要掙錢，要過好日子，要讓所有欺負過她的人，都仰起頭來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