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破廠沒有白撿的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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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處理的是工資。」老趙說,「工傷賠償好像還差一截。具體我不知道,你得問當事人。」

  林昭沒有質問梁總,也沒有馬上下結論。

  她讓律師拍下設備編號和膠印位置,隨後調出合同里的債務披露附件。

  附件上只有三名員工的工資與經濟補償糾紛,沒有孫德明,也沒有工傷執行案。

  「梁總。」她把附件翻到他面前,「這個名字為什麼不在上面?」

  梁總嘴唇動了動,額頭慢慢冒出汗。

  「太多年了,我得回去問原來的財務。」

  「在查清前,共管帳戶不放款,設備不計入可交付資產。」

  林昭的聲音不高,卻沒有商量餘地。

  梁總點了下頭,拿著手機匆匆出去打電話。

  小孫站在旁邊,臉都白了:「林姐,這不會影響整個廠房吧?」

  「看執行標的。查封的是設備,就先解決設備;如果有對土地或房產的輪候查封,交易暫停。」

  「那今天的合同……」

  「合同就是為這種情況準備的。」

  林昭心口沉了一下,卻沒亂。六十萬元還在共管帳戶,補充協議里也寫明,資產不能幹淨交付就暫停付款。工傷執行案現在冒出來,總好過等錢進了梁總帳戶、機器拆到一半再被法院貼封條。

  下午四點,林昭從舊廠出來。

  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一個穿灰色薄風衣的男人正站在廠牌下看手機。他身量高,氣質乾淨,手裡夾著一份折過的宗地圖,不像買設備的,也不像附近居民。

  兩人擦肩時,男人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合同袋。

  「你是這座廠的新買家?」

  林昭停下腳步:「附條件受讓人。還不算新業主。」

  男人似乎因為這個準確的稱呼多看了她一眼。

  「沈硯。」他遞來名片,「受託做這一片存量工業資產的項目評估。」

  名片上的公司林昭聽過,一家做特殊資產和城市更新諮詢的機構。前世直播產業園公開招標時,這家公司出現在顧問名單里。

  她接過名片,卻沒有主動介紹自己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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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先生找梁總?」

  「原本不是。」沈硯看向她身後的舊廠,「不過你如果今天剛簽協議,最好在追加款項前查一個人。」

  「孫德明?」

  這次輪到沈硯停頓。

  他看著林昭,眼裡第一次有了明顯的意外。

  「看來你已經碰到那兩台設備了。」

  「不只設備?」

  沈硯沒有賣關子。

  「三年前的工傷賠償執行案,表面標的是兩台機器。執行恢復後,如果設備價值不足,申請人可以申請追加其他可執行財產。你買的是房地和設備,不是舊公司股權,原則上不承接經營債務,但標的能不能幹淨交付,是另一回事。」

  風從破舊鐵門裡穿出來,吹動林昭手中的合同頁。

  她捏住紙角,問:「還欠多少?」

  「我只看過公開執行信息,不適合替當事人報數。」沈硯說,「但肯定不在你拿到的那份四十二萬元清單里。」

  林昭看著他。

  「你為什麼提醒我?」

  沈硯也看著她,沒有避開。

  「因為半年前,我們替另一名買家做過初篩。對方嫌麻煩退出了。我不希望同一處風險換個買家,再被包裝成不存在。」

  「只是職業道德?」

  「目前是。」

  他回答得坦然。

  林昭把名片收進合同袋。

  「謝謝。信息我會自己核實。」

  「應該的。」沈硯側身讓開路,「還有一件事。別只查法院,去查這座廠北側那條舊排水管線的權屬。宗地圖和現場圍牆,並不完全重合。」

  林昭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廠區北牆外雜草叢生,一條廢棄的水泥溝被土埋了大半。她前兩次看廠,都把它當作普通排水溝。

  沈硯沒有繼續解釋,轉身往車邊走。

  林昭站在原地,重新拿出那張名片。

  一份沒披露的工傷執行案。

  一條權屬不明的舊管線。

  這座所有人都嫌棄的破廠,果然沒有白撿的便宜。

  可她低頭看著共管帳戶的回單,心裡反而更穩。

  錢沒有落進梁總口袋,退路寫進了合同,問題也在過戶之前浮了出來。

  她從沒指望七百多萬元能買到一座毫無毛病的廠。只要每個窟窿都能查到、算清,並在過戶前堵上,這筆交易就還值得往下談。

  林昭收好回單,沿著北牆往那條舊排水溝走去。天快黑了,草里蚊子很多,她沒走幾步,腳踝就被叮了兩個包。

  回公寓的路上,林昭沒有急著給沈硯打電話。

  名片上的公司叫衡遠資產諮詢,業務介紹寫得很克制:存量資產盤活、城市更新前期研究、特殊機會投資顧問。

  網上能查到的項目不多,每一個體量卻都不小。沈硯兩年前加入衡遠,此前在投資機構做併購,公開採訪只有一篇,談的是舊工業區改造。他在採訪里說,便宜的資產通常不便宜,只是把價格從交易桌上挪到了交割之後。

  這句話和今天的情況很像。

  也正因為太像,林昭更不肯只憑兩句提醒就把沈硯歸進「好人」那一欄。他可能確實不想看她踩坑,也可能只是希望清蘭舊廠別拖累相鄰項目,兩件事並不衝突。

  她先登錄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查清蘭日化原公司的登記狀態,又按老趙說的姓名和廠名檢索公開裁判文書與執行信息。

  孫德明的名字果然出現了。

  案由是工傷保險待遇糾紛,五年前立案,三年前進入執行程序。公開頁面只顯示案號、執行法院和「終結本次執行程序」,沒有剩餘金額,也看不出兩台設備是否已經解除查封。

  所謂終結本次執行,並不等於債務消失。

  只是當時沒有足夠財產可供執行,程序暫時停下。一旦申請人發現新的財產線索,可以申請恢復。

  林昭把頁面保存下來,連同現場設備照片發給資產律師。

  「請明早聯繫執行法院,確認查詢路徑。讓梁總今晚提供蓋章授權、完整案卷材料和原財務聯繫方式。做不到,發暫停交易通知。」

  律師很快回覆:「收到。北側管線呢?」

  「我約測繪。」

  她又給小孫發消息,讓他把最初掛牌資料、宗地圖和最近兩年所有帶看記錄發來。

  小孫過了十幾分鐘才回覆:「帶看記錄屬於公司內部資料,王經理說不能給。」

  林昭問:「誰把我的簽約進度告訴顧沉舟了?」

  對面顯示了很久「正在輸入」,最後只發來一句:「我沒跟顧總聯繫過。」

  這不是回答。

  林昭沒有追問。她截了圖,轉而聯繫梁總。

  梁總的聲音比下午更啞:「原財務找到了。孫德明那筆,當年判的是三十八萬多,我們付過一部分。後來廠子停了,設備拍賣也沒人要,事情就放下了。我年紀大,真不是故意瞞你。」

  「你今天簽了全部債務披露承諾。」

  「我知道,我知道。」梁總連聲說,「林女士,這筆我認。欠多少,從尾款里扣,行不行?」

  「先查清楚。明早九點前把授權和材料送到律師事務所。」

  「能不能別暫停?工人那邊我去談。」

  「你談了五年。」

  電話那邊沒聲音了。

  林昭語氣沒變:「從現在開始,不要單獨聯繫孫德明要求他撤執行,也不要讓任何人去勸。我們通過法院確認金額,再當面談支付和解封。你如果私下操作,我退出交易。」

  「好。」梁總長長吐了口氣,「都按你說的辦。」

  處理完這些,已經晚上八點半。

  林昭泡了杯速溶咖啡,把沈硯提醒她的第二件事放大到電腦屏幕上。

  宗地圖上的北側邊界是一條略微傾斜的折線,現場圍牆卻修得筆直。圍牆外那條舊排水溝,一半壓在邊界附近。僅憑一張掃描件,無法判斷是地圖測繪誤差,還是當年建廠時占用了公共管線通道。

  她給市里兩家有資質的測繪機構發了詢價,隨後打開自然資源部門網站。

  首頁沒有任何「直播產業園」或「城市更新」的公示。

  前世半年後公開的規劃,現在還藏在一堆不起眼的前期工作里。林昭換了關鍵詞,不搜產業園,改搜城西片區、道路勘測、排水改造、存量工業用地調查。

  四十分鐘後,她找到一條四個月前的採購公告。

  項目名稱很普通:城西南片區城市設計及產業適配性研究。

  採購範圍里提到清河路以西、南環支路以北,包含清蘭日化廠所在的十二個街坊。一個月前,附近主幹路又發布了地下管網勘測中標公告。

  這不是規劃落地的證據。

  但說明這裡絕不是完全無人問津的荒地。

  沈硯知道這些,是因為看過公開公告,還是因為衡遠已經進入項目?

  林昭拿起名片,撥通電話。

  沈硯接得很快:「查到孫德明了?」

  「公開信息只有案號。」

  「比我預想得快。」

  「沈先生,我想請你喝杯咖啡。」

  「為了感謝?」

  「為了確認你值不值得感謝。」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隨後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明早八點,城西政務服務中心對面的咖啡店。我九點半有會,給你一小時。」

  「夠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五分,林昭到咖啡店時,沈硯已經坐在窗邊。

  他面前是一杯美式,桌上沒有電腦,只有一本薄薄的筆記本。看見她來,他抬手示意對面,開門見山:「你想問什麼?」

  「你們半年前替誰看過清蘭舊廠?」

  「客戶信息不能說。」

  「為什麼退出?」

  「項目規模太小,歷史問題多,不符合對方收益要求。」

  「衡遠現在是否受託參與城西南片區城市設計或產業研究?」

  沈硯看了她兩秒。

  「你查到採購公告了。」

  「這不是回答。」

  「衡遠不是採購項目的中標單位,也不掌握尚未公開的法定規劃。」他說得很嚴謹,「我們受一家資產管理機構委託,評估附近三處抵債物業。清蘭舊廠不在委託標的內,但會影響相鄰地塊的通行和排水,所以我看過基礎資料。」

  林昭在心裡把這段話過了一遍。

  沒有否認他們關注片區,也沒有拿「內部消息」吊她胃口。

  「那條舊管線是什麼問題?」

  「早年的廠區排水支線。九十年代改造時,圍牆向北推過一次,是否超出證載紅線,要以重新測繪為準。如果超了,超出部分不能算你的資產,後續管網施工時可能要求拆牆讓出通道。」

  「影響主體廠房的產權與使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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