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程啟明只見律師,不見林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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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律把會面地點定在自己的辦公室,沒有選酒店,也沒有讓林昭進場。

  程啟明的條件很明確:只見律師,所有材料當面交給有資質的人,林昭不參加,顧沉舟也不能提前知道。理由聽起來像防備,實際上更像一個人在給自己留退路。

  林昭看完會面安排,把手機放回桌上。

  唐經理正在旁邊翻海外項目的訂單預測,見林昭連外套都沒拿:「人都到樓下了,你還真不露面?」

  「他既然只肯見律師,我進去只會讓他把該說的話咽回去。」

  「行,脾氣還不小。」唐經理把會議頁面讓出來,「我替你盯訂單,別兩頭都斷。」

  林昭把程啟明的郵件列印出來。附件密碼沒有寫在正文,另一組字符由何律通過舊律師事務所的公函發來。信息安全人員查了郵件頭,確認發件伺服器和程啟明長期使用的設備有過關聯,但這只能證明郵件大概率由他發出,不能證明附件里沒有被人替換。

  何律在電話里提醒:「我會做現場鏡像,所有原件封存。你不要通過私人渠道聯繫他,任何一句承諾都可能被說成交換條件。」

  「我沒打算承諾。」

  「我知道。別人未必知道。」

  會面在下午兩點開始。

  林昭留在園區會議室,看著屏幕上的供應商整改表。她把手機調成靜音,沒有問何律進展。第一小時過去,海外項目的溫濕度報告已經修正了三處格式問題,程啟明那邊仍然沒有消息。

  兩點四十,何律發來一張照片。

  桌上放著一個舊硬碟、三本帳冊複印件和一隻透明文件袋。程啟明本人沒有入鏡,只露出一截灰色袖口。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話:先看材料,不聽故事。

  何律隨後打來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他帶來的不是完整帳本,是一份從舊項目伺服器恢復的付款索引。原盤在他手裡,但他只願意先交鏡像。」

  「付款索引能證明什麼?」

  「能證明錢從哪一層出去,不能單獨證明誰決定了用途。裡面有三類標記,海晟倉儲、遠澤諮詢,還有啟川舊項目的內部編號。每一筆後面都有經辦人縮寫。」

  「有顧沉舟的名字嗎?」

  「有一個縮寫,C.Z.S。」

  林昭翻著手邊的舊案材料。顧沉舟的英文姓名縮寫並不唯一,單憑三個字母不能指向本人。她沒有讓何律把這個縮寫解釋成答案,只讓他把頁面編號發過來。

  程啟明終於在視頻會議里出現。

  他的臉比照片裡老了許多,頭髮兩側有明顯的白。他沒有寒暄,先說了一句:「我不是來舉報誰的。」

  何律抬眼:「你提交的材料如果涉及違法事實,是否構成舉報,不由你決定。」

  「那就當證人交材料。」

  「證人要對真實性負責。」

  程啟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停住了。

  「我可以說明我親眼見過的部分。別人轉述的,我會標出來。帳上的錢我經手過,但不是每一筆都知道最後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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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話很慢,遇到具體日期就翻紙。沒有一上來把海晟、高志遠和啟川串成一條罪惡鏈,也沒有把自己說成完全不知情的人。何律問到他當年為什麼離境,他只說:「審計組找過我。我當時以為只要離開,項目就會自己切割乾淨。」

  「是誰建議你離開?」

  程啟明沉默了七八秒。

  「高志遠的助理。她說出國以後,律師會有時間處理。」

  「你信了?」

  「我相信。」

  這句話讓會議室安靜下來。

  何律沒有順著情緒往下追,只把另一份付款表推到鏡頭前:「這裡的『專項服務費』收款方是遠澤諮詢,付款審批人是你。服務報告在哪裡?」

  「沒有正式報告。口頭說是渠道協調。」

  「你在沒有報告的情況下簽字付款?」

  「那時候項目催得很緊。」

  「這不是理由,是事實。」

  程啟明抿了抿嘴:「我知道。」

  他承認得並不漂亮。也正因為不漂亮,材料里的時間線反而有了重量。

  恢復的付款索引顯示,海晟在三個季度內向遠澤支付了七筆服務費,其中五筆發生在啟川舊項目的報價確認前後。另有兩筆從啟川項目備用帳戶轉出,摘要寫著「供應鏈公關」。付款金額不大,只有二十幾萬一筆,卻恰好在每次招標價格被臨時抬高之前。

  何律問:「你知道備用帳戶的實際用途嗎?」

  「我知道它是項目負責人可以調用的額度,不知道誰能拿到最終收款人。」

  「授權文件呢?」

  程啟明把手伸向那隻透明文件袋,拿出一頁複印件。

  落款日期是啟川舊項目第一次擴大預算的前一天,文件標題寫著《項目協同事項概括授權》。顧沉舟的簽名在最後一欄,授權對象寫的是「項目管理團隊及其指定服務機構」,沒有列明金額上限,也沒有列明關聯方披露義務。

  林昭在屏幕外看完照片,沒有立刻說話。

  顧沉舟未必親自安排了那七筆錢,但他把一扇沒有門鎖的門交給了別人。

  程啟明說:「這張授權是從舊伺服器恢復的,紙質原件我沒見過。簽名是真的,但文件有沒有被後補頁,不能只看掃描件。」

  何律點頭:「所以你還留著原盤。」

  「我交原盤,可以。但我需要律師確認,材料交接會被完整記錄,不能拿走一部分再說我敲詐。」

  「你擔心有人說你拿舊帳換錢?」

  程啟明笑了一下,笑意很淺:「他們已經這麼說了。」

  「誰?」

  程啟明沒有回答,反而看向鏡頭:「林小姐是不是在旁邊?」

  何律沒有回頭:「她不參加會面。」

  「那就好。」程啟明把文件收回去,「我見她,可能會把該說的變成不該說的。」

  會面結束前,他只答應交出硬碟鏡像、付款索引和自己親筆寫的時間說明。至於完整原盤,等何律向有關機關確認保全方式後再處理。

  何律把視頻會議記錄關掉,打電話給林昭。

  「他不是來給你送一把現成的刀。」

  「那他送來的是什麼?」

  「一張能指方向的地圖,地圖上還標著他自己走過的路。」

  林昭把那張授權文件放大。簽名處有一條很淺的摺痕,像是長期夾在某個文件夾里。她讓方婷把舊項目供應商名錄調出來,又讓沈硯查遠澤諮詢的歷史股東和代理人。

  唐經理看著她忙:「要不要先找顧沉舟問清楚?」

  「不問。」

  「如果那張授權是他簽的呢?」

  「那就等證據自己說話。」

  她把授權文件存入新的證據目錄,命名為「待核驗-概括授權-非結論」。

  晚上九點,何律發來交接清單。硬碟鏡像校驗值和現場照片已經錄入,付款索引中有一處缺頁,正好是項目第二次追加預算的月份。

  同一時間,林昭收到一條沒有署名的簡訊。

  「程啟明給你的,只是他願意讓你看見的部分。真正的原件,在顧沉舟手裡。」

  林昭看了兩遍,把簡訊截圖轉給何律,沒有回覆發送人。

  何律沒有立刻把簡訊作為證據提交。他先讓信息安全人員確認號碼是否與程啟明、遠澤或舊項目聯繫人有過通信關聯,又把簡訊到達時間和硬碟鏡像交接時間放在一起比對。兩者相隔不到十五分鐘,說明有人知道會面已經結束,卻不能說明消息來自哪個方向。

  何律把匿名消息一起歸檔:「對方故意把顧沉舟的名字送到你眼前,多半就是等你私下去問。你真聯繫了,這份待核驗文件就會變成兩個人各說各話。」

  「那就讓他自己走律師或調查程序。」林昭說,「我不去替這條消息找答案。」

  何律把這段判斷記入風險備忘錄。林昭又讓團隊做三件事:核對授權文件的電子元數據、查缺頁月份的銀行流水、聯繫舊項目中實際收到設備的供應商。沒有一項需要顧沉舟親口解釋。

  晚上十一點,程啟明通過何律補交了一份自述。他承認自己曾經在預算審核上圖方便,也承認離境後收過遠澤的錢,但強調自己沒有修改原始伺服器文件。自述末尾寫著:如有不實,願承擔相應法律責任。

  林昭看完,讓何律把「願意承擔」四個字和其他事實分開標記。

  何律應了一聲,把自述單獨放進待核驗欄,再按日期、款項和證據來源排列附件。

  窗外的園區還在裝貨。叉車倒車的提示音一聲接一聲,像某種並不耐心的提醒。

  何律把證據目錄最後一欄標成「原盤待保全」。林昭看了一眼回執,給團隊下了第二條指令:明早先封存缺頁月份的全部銀行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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