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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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禧年的夏天,京城熱得發悶。

  八歲的季末雅盤腿坐在客廳涼絲絲的地板上,安安靜靜翻著報紙。

  她今年長開了不少,個頭躥高一大截,烏黑的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額前細碎的劉海被薄薄的汗浸濕,軟軟貼在光潔的額頭上。

  茶几上攤著新鮮出爐的《北京晚報》,旁邊堆著一摞從父親書房翻出來的舊報。

  這兩年,她養成了一個沒人知道的習慣。

  只要閒下來,就翻報紙、翻新聞,固執地盯著沂蒙山區的消息。

  只因這幾年,那片貧瘠深山裡,總會斷斷續續冒出一個天才少年的零星報導。

  最早是全鄉小學統考第一,後來越級直升初中,再往後就是各類學科競賽拿獎的豆腐塊新聞。

  每一次都篇幅極小,擠在社會新聞最邊角,無名無姓,只籠統標註「沂蒙山區某校少年」。

  沒人留意這些零碎消息,唯獨季末雅,次次看見,次次悄悄記在心裡。

  她找了個素色信封,把所有相關剪報小心翼翼收好,壓在書桌抽屜最深處。信封空空落落沒有寫字,卻成了她兩年來最大的心事。

  說不清是什麼緣由,就是心底一股執拗的直覺,牢牢牽著她,放不下,丟不開。

  而今天的報紙,徹底不一樣了。

  第四版版面,一條加粗黑標題赫然醒目,足足占了半欄篇幅:沂臨市中考成績揭曉,十歲少年全科滿分震驚全省。

  標題下方,清晰印著姓名、籍貫、破格錄取院校。

  季末雅的目光驟然定格,指尖猛地落在報紙紙面,力道重得微微泛白。

  沈大柱。

  終於有名字了。

  從前所有報導都是模糊統稱,無姓無名、無校無址,她連求證的門路都沒有。可這一次,白紙黑字,姓名、學校、籍貫、逆天成績,清清楚楚擺在眼前。

  報紙邊角被她無意識捏出深深摺痕,她又慢慢抬手,輕輕撫平。

  兩年來,無數次看到零星新聞,無數次心裡咯噔一下。

  她無數次胡思亂想,會不會、有沒有可能,這個天才少年,是她失蹤八年的哥哥季念。

  可每一次,她都強行壓下念頭。

  世上哪有那麼巧的事兒。

  可今天,她看到了這個天才少年的證件照,跟幼時的季念有幾分像,所有細碎的巧合層層堆疊,壓得她心口發緊,再也沒法自我安慰是多想了。

  沒人知道,她心底藏著一個無人知曉的前世記憶。

  前世的她,早早逃離原生家庭,滿心都是掙脫束縛的輕鬆,一輩子巴不得遠離親人、無人找尋、無人牽絆。她偶然刷到過一條熱門尋親短視頻,視頻里是一個功成名就的陌生大佬,執著多年苦苦尋根、執念尋親。

  那時她看著視頻,心裡只剩淡淡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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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有人拼盡全力想找回親人,而她,拼盡全力只想逃離親人,一輩子不想被任何人找到。

  前世的她,不認識那位大佬,更不知道對方的過往,只是單純感慨人與人的際遇天差地別。

  重來一世,她從未把短視頻里的陌生尋親者和此刻報紙上的深山少年掛鉤,沒有預知,沒有任何上帝視角的確認。

  她只是純粹、瘋狂地憑著直覺確定——這個叫沈大柱的少年,大概率有可能是她失蹤多年的季念哥哥。

  不確定,不敢百分百確認,可她必須去確認。

  季末雅深吸一口氣,穩穩折好報紙,起身走向書房。

  季懷安正坐在書桌後伏案看工作材料,鼻樑架著眼鏡,神色沉穩。江明蘭剛值完大夜班回來,滿臉疲憊,靠在沙發上閉目小憩。

  「爸,媽。」

  清脆的童聲響起,兩人同時抬眼看來。

  季末雅將平整的報紙攤開在書桌上,小小的指尖,穩穩點著那行加粗的新聞標題。

  「沂臨市中考,全科滿分,十歲,破格錄入市重點高中。名字,沈大柱。」

  她的聲音聽著平穩,只有微微發顫的指尖,藏住了心底翻湧的情緒。

  「我想去沂臨看看。我不確定是不是哥哥,但是我的直覺很像,我們去確認一下好不好。」

  季懷安低頭,一字一句,認認真真看完了整篇報導。

  篇幅不長,卻字字震撼。十歲全科滿分,全省首例,越級破格錄取,出身沂蒙深山。

  他久久沉默,抬眼和身旁的江明蘭對視一眼。

  夫妻二人多年尋子,早已練就默契,一眼之間,藏盡多年的心酸、期盼與忐忑。

  江明蘭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拿起報紙反覆細看,指尖微微發僵,喉間乾澀發緊。

  「末雅,」她嗓音沙啞,帶著小心翼翼的顫抖,「你直覺是?」

  「我不敢確定。」季末雅誠實搖頭,眼神卻格外堅定,「但我們不能放過這唯一的線索。」

  季懷安摘下眼鏡,揉了揉發脹的眉心,片刻後果斷拿起桌邊的錢包。

  「我去單位請假,明天一早就動身。」

  「我跟你一起。」江明蘭立刻應聲,沒有絲毫猶豫。

  多年尋親,遙遙無期,如今終於有了一條最具體、最鮮活的線索,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們也絕不放棄。

  夫妻倆立刻翻出電話本,挨個聯繫沂臨當地的教育局、重點高中,加急核實信息。

  季末雅退回客廳,重新坐回沙發上,再次展開那張報紙,靜靜看著那三個字。

  沈大柱。

  重新展開又看了一遍。

  她在心裡默念這個名字,前世她偶然刷到的短視頻里那個尋親的大佬,叫沈宴城呀!難不成是後面改了名字嗎?

  心底沒有篤定的答案,只有一份執拗到極致的期盼。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燥熱閉塞的沂蒙深山,一場碾碎少年人生的算計,正悄然落定。

  暑假伊始,瀋河東和劉桂香沒有片刻停歇,早早敲定了鎖死沈大柱一輩子的毒計——逼他定親。

  女方是劉桂香表姐家的大女兒,王大妞,今年整整十五歲。

  常年下地勞作的山裡姑娘,生得膀大腰圓、骨架粗壯,皮膚曬得黝黑泛紅,身形比十歲的沈大柱高出整整一個頭。

  可在劉桂香眼裡,這就是最標準的好生養、最穩妥的媳婦人選。

  她私下和瀋河東算計得明明白白,心思陰毒得很。

  「這孩子太聰明了,讀書越厲害,心思越野。以前年紀小還好拿捏,現在十歲就考上市重點,再過幾年徹底出息了,咱們根本摁不住。」

  「早點把親事定死,女方年紀大、懂事早、性子老實聽話,能管住他。等他到年紀立馬圓房,有家庭、有拖累,這輩子就被牢牢拴在山裡。他將來讀書掙錢、安家立業,全都繞著沈家轉,一輩子給咱們養老、給兩個姐姐鋪路,想飛都飛不走。」

  瀋河東叼著旱菸,眯著眼聽完,深以為然。

  渾濁的眼底滿是貪婪與算計,他緩緩吐出口煙,沉聲拍板:

  「就這麼定。多擺幾桌酒席,熱熱鬧鬧讓全村人都知道。親事定了就是板上釘釘,他一個小孩子,再鬧也翻不出咱們的手掌心。」

  夫妻倆自私狹隘,滿心只有拿捏與捆綁,自始至終,沒有一個人想過要問沈大柱一句願不願意。

  在他們眼裡,這個拐來養了八年的孩子,沒有自我、沒有前程、沒有選擇,生來就是為沈家賣命的工具。

  傍晚時分,日頭西落。

  沈大柱扛著鋤頭從田裡回來,單薄的肩膀壓著沉甸甸的農具,鞋底沾滿濕潤的泥土。

  他默默在院口水缸旁洗手洗臉,準備進屋做飯。

  一抬眼,就看見瀋河東端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劉桂香立在一旁,兩人神色嚴肅,儼然是專門等他的模樣。

  「大柱,過來坐。」瀋河東把煙杆重重擱在桌案上。

  沈大柱沉默邁步,在長凳上靜靜落座。

  沒有任何鋪墊,沒有半句溫言,瀋河東的聲音強硬又霸道,直直砸下來:

  「你的親事,我跟你媽給你定好了。你表姨家的大妞,人勤快能幹,里外都是好手。過兩天擺酒訂婚,這事就定了。」

  短短一句話,瞬間封死了他所有的前路與退路。

  沈大柱微微一怔,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才剛滿十歲,寒窗苦讀,日夜蟄伏,拼盡全力考出全科滿分,好不容易掙來走出大山的機會。

  他的心裡,藏著對自己身世的迷茫,藏著對遠方的期許,藏著想要查清來路、掙脫大山的唯一念想。

  可父母輕飄飄一句話,就要把他釘死在這片貧瘠深山,早早娶妻生子,困死一輩子,永世不得翻身。

  死寂兩秒,他抬眼,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堅定。

  「我不定。」

  瀋河東眉頭瞬間死死擰起,眼底戾氣盡顯:「你說什麼?」

  「我不訂親。」

  沈大柱緩緩重複,抬眸直視著眼前的夫妻。

  往日裡為了安穩求生、刻意偽裝的溫順乖巧,盡數褪去。

  漆黑的眸底一片清明,沒有畏懼,沒有退讓,只剩冰冷的疏離與質疑,像在打量兩個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劉桂香立刻炸了,尖聲呵斥:「你還敢頂嘴?誰給你的膽子!日子過得太好了是不是?翅膀硬了就敢不聽管教!」

  沈大柱全然無視她的怒罵,目光牢牢鎖在瀋河東身上,心底積壓八年的疑惑、隱忍、不甘,在此刻徹底衝破桎梏。

  他聲音很輕,卻帶著壓了整整八年的沉重與絕望,一字一句質問:

  「你們……到底是不是我的親生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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