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羊城之行
被東方紅服裝廠悄無聲息摘走桃子這件事，始終堵在季懷寧心口。
九十年代沒有完善的版權保護，一款衣服火了，轉眼遍地都是仿款，她縱使滿心鬱悶，也無處說理，只能把這口氣默默咽下去。
好在接連幾批服飾售賣結束，帳本一筆一筆仔細核算完畢，除去一些改制服裝材料採購費、親戚加工工錢、趕集擺攤路費還有零零碎碎的雜費，淨利潤穩穩落在九萬。
她遵照先前說好的約定，分出三分之一給到季末雅。
餘下錢款盡數收好，夜裡，她和趙守誠坐在飯桌前清點一沓沓鈔票，屋子裡安安靜靜，只聽得見紙張摩挲的輕響。
九十年代，一個普通雙職工家庭攢上萬元都要省吃儉用好幾年，萬元戶依舊是街坊鄰里嘴裡了不起的談資。
眼下夫妻倆手頭握著十萬多現金，沉甸甸的分量壓在心底，兩個人反倒茫然起來。
一時竟想不好這筆錢該往何處花銷。
買房？京城這個時候像樣的房子還沒有放開買賣。再說，房子對於他們家來說不是剛需品。
他們一家三口住的那套六十多平的兩居室，是季懷寧出嫁時父母給她置辦的嫁妝，房產證單單寫著她一個人的名字。
婚後他們夫妻兩個就搬出趙家了，一家三口住的舒舒服服的，一般的房子還真提不起買的興致。
存進銀行，任由利息慢慢漲起，又未免太過保守。
隨便做生意又害怕再次遇上全盤抄襲的窘境，一步走錯，辛苦掙來的錢便會打了水漂。
趙家兩個弟弟跟著哥嫂做買賣，各自賺下一筆可觀的收入，家裡日子寬鬆不少。
季懷寧夫妻有心保留餘地，閉口不談真實收益。
兩個弟弟連同他們的媳婦只曉得生意紅火，每個月能領到不少工錢，並不清楚哥嫂究竟攢下多少家底，偶爾閒聊還會感慨大嫂頭腦靈光，能帶一家人吃上一碗安穩飯。
年關匆匆翻過，鞭炮餘味慢慢消散，1997年陪著季老爺子過完元宵節，季懷寧心裡打定主意，要往羊城走一趟。
內地市面上新款樣式稀缺，款式陳舊死板，南邊沿海城市挨著港澳，緊跟外面的潮流。
她打算實地看一看當下流行的面料、剪裁，尋些新的出路，不再困守輕易就能被別人仿製的簡單改款。
江明蘭恰好也有南下探親的打算，她已經很久沒有見到自己的親人了，平時都是電話聯繫。
這一次跟丈夫季懷安一起請假過去看看，也是為了讓他們看看女兒季末雅，他們真的是拿她當自己生的孩子一樣對待。
江明蘭弟弟江景珩受羊城大學聘請，前去擔任歷史系教授，已經攜家眷在羊城定居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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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方妥善安置了工作，弟媳蘇韻寧在校圖書館任職，安穩清閒。
江松廷和許慧茹老兩口放心不下年幼的小孫子，便一路南下，住在學校家屬院裡幫襯著照看孩童，一年到頭很少回北方。
江家人物：江松廷（江父）、許慧茹（江母）、江景珩（弟弟，歷史系教授）、蘇韻寧（弟媳，圖書館館員）、江昱宵（侄子，90年正月十五出生）。
江明蘭收拾行李的時候，翻出一件托人從涉外商場買到的正版超能勇士變形金剛。
在京城西單國營櫃檯大多只能淘到G1老款尾貨，做工粗糙的盜版地攤貨隨處可見，十幾塊錢便能買下一個。
正版的BW猩猩隊長貨源稀少，普通百貨商場根本不會進貨，價格不菲，她托醫院往來出差的患者家屬，費了一番周折才弄到這一盒。
指尖撫過印著外文的包裝盒，江明蘭心口微微發酸。
一想起這個和自家丟失的兒子年歲相仿的侄子，總會毫無預兆想起當年被拐走的兒子。
那些撕心裂肺的日子已經淡了，可縫隙里的難過從來沒有消失。
悵然只在心底停留片刻，她斂好了情緒，將玩具收進旅行袋，這份遲到的元宵節禮物，要送給江昱宵。
正月十六這天，兩家人收拾妥當行李坐上飛往羊城的航班。
在此之前，趙守誠和季懷寧很少坐飛機，心底難免有些忐忑。
如今手頭寬裕，他們沒有節儉著挑選普通招待所，徑直訂下沙面島上的白天鵝賓館。
這是國內第一家中外合作的五星級酒店，白鵝潭江水緩緩淌過岸邊，通體潔白的樓宇立在江畔，在1997年，能夠入住這裡，算得上十足闊綽的選擇。
辦好入住手續，推開客房房門，寬敞的空間、厚實柔軟的地毯，獨立衛浴，落地窗能夠遠遠望見江面。
一路奔波勞累，眾人沒有外出走動，在賓館休整了完整一天。
大人靠在沙發上歇腳，孩子們趴在窗邊望著樓下往來的行人。
休整完畢，兩家人分頭行動。
季懷安夫婦帶著季末雅，提著備好的京城果脯、密雲板栗、稻香村糕點，去往江景珩家中登門探親。
另一邊，季懷寧和趙守誠牽著趙晶晶，出門探尋羊城。
九十年代的羊城處處涌動著鮮活氣息。
站前路一帶，流花商圈熱鬧喧囂，白馬大廈、紅棉時裝廣場一間間批發商鋪緊緊挨著，大包小包的貨物被商販扛在肩頭，南腔北調的交談聲此起彼伏，全國各地拿貨的客商絡繹不絕，天還沒完全亮透，市場就已經熱火朝天開張做生意。
過道里堆著成捆布料，各式成衣掛滿鐵架子，薄款春裝、港風外套、碎花連衣裙，眼花繚亂。
和平東路、故衣街街邊，零散的成衣攤沿著街巷鋪開，不少款式帶著香港流行的影子，都是在北京很難見到的樣式。
除了服裝市場，他們帶著小姑娘四處閒逛。
沙面島上西洋建築錯落排布，榕樹垂下長長的氣根，道路乾淨清幽，時不時能夠看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緩步走過。
珠江邊上停靠著大大小小船隻，江風裹挾著水汽撲面而來。
沿江慢慢散步，可以瞧見不少本地人搬著小馬扎在岸邊閒談垂釣。
上下九步行街人流熙攘，街邊騎樓綿延不斷，沿街攤販賣著馬蹄糕、蘿蔔牛雜，香氣飄得很遠。
趙晶晶一雙眼睛忙得停不下來，東瞅瞅西望望，時不時拉著季懷寧的衣角，指著樣式新奇的裙子小聲驚嘆。
季懷寧目光不停掃過街邊的成衣，一邊走一邊暗自思索版型、花色。
她來這裡不單單是遊玩，更要緊的任務，是摸清南邊服裝流行趨勢，避開輕易就能被照搬的簡單改款，尋一條長遠路子。
逛到午後，一家三口尋了一間街邊老字號茶樓坐下。
一盅兩件擺上桌，蝦餃、燒賣、腸粉熱氣騰騰。趙守誠給母女二人倒上溫熱的茶水。
「這麼多新款，咱們回去也照搬著改，能行嗎？」趙守誠低聲開口。
季懷寧輕輕搖了搖頭，望向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
「照搬只能走老路。東方紅服裝廠的前車之鑑擺在跟前。要找獨一份的路子，要麼拿到別處沒有的料子，要麼設計不容易復刻的款式。先多看多記，不急著下手。」
茶水氤氳起淡淡的白霧，街市喧囂在窗外不斷涌動。
羊城這一趟，僅僅只是一個開端。
九十年代沒有完善的版權保護，一款衣服火了，轉眼遍地都是仿款，她縱使滿心鬱悶，也無處說理，只能把這口氣默默咽下去。
好在接連幾批服飾售賣結束，帳本一筆一筆仔細核算完畢，除去一些改制服裝材料採購費、親戚加工工錢、趕集擺攤路費還有零零碎碎的雜費，淨利潤穩穩落在九萬。
她遵照先前說好的約定，分出三分之一給到季末雅。
餘下錢款盡數收好，夜裡，她和趙守誠坐在飯桌前清點一沓沓鈔票，屋子裡安安靜靜，只聽得見紙張摩挲的輕響。
九十年代，一個普通雙職工家庭攢上萬元都要省吃儉用好幾年，萬元戶依舊是街坊鄰里嘴裡了不起的談資。
眼下夫妻倆手頭握著十萬多現金，沉甸甸的分量壓在心底，兩個人反倒茫然起來。
一時竟想不好這筆錢該往何處花銷。
買房？京城這個時候像樣的房子還沒有放開買賣。再說，房子對於他們家來說不是剛需品。
他們一家三口住的那套六十多平的兩居室，是季懷寧出嫁時父母給她置辦的嫁妝，房產證單單寫著她一個人的名字。
婚後他們夫妻兩個就搬出趙家了，一家三口住的舒舒服服的，一般的房子還真提不起買的興致。
存進銀行，任由利息慢慢漲起，又未免太過保守。
隨便做生意又害怕再次遇上全盤抄襲的窘境，一步走錯，辛苦掙來的錢便會打了水漂。
趙家兩個弟弟跟著哥嫂做買賣，各自賺下一筆可觀的收入，家裡日子寬鬆不少。
季懷寧夫妻有心保留餘地，閉口不談真實收益。
兩個弟弟連同他們的媳婦只曉得生意紅火，每個月能領到不少工錢，並不清楚哥嫂究竟攢下多少家底，偶爾閒聊還會感慨大嫂頭腦靈光，能帶一家人吃上一碗安穩飯。
年關匆匆翻過，鞭炮餘味慢慢消散，1997年陪著季老爺子過完元宵節，季懷寧心裡打定主意，要往羊城走一趟。
內地市面上新款樣式稀缺，款式陳舊死板，南邊沿海城市挨著港澳，緊跟外面的潮流。
她打算實地看一看當下流行的面料、剪裁，尋些新的出路，不再困守輕易就能被別人仿製的簡單改款。
江明蘭恰好也有南下探親的打算，她已經很久沒有見到自己的親人了，平時都是電話聯繫。
這一次跟丈夫季懷安一起請假過去看看，也是為了讓他們看看女兒季末雅，他們真的是拿她當自己生的孩子一樣對待。
江明蘭弟弟江景珩受羊城大學聘請，前去擔任歷史系教授，已經攜家眷在羊城定居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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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方妥善安置了工作，弟媳蘇韻寧在校圖書館任職，安穩清閒。
江松廷和許慧茹老兩口放心不下年幼的小孫子，便一路南下，住在學校家屬院裡幫襯著照看孩童，一年到頭很少回北方。
江家人物：江松廷（江父）、許慧茹（江母）、江景珩（弟弟，歷史系教授）、蘇韻寧（弟媳，圖書館館員）、江昱宵（侄子，90年正月十五出生）。
江明蘭收拾行李的時候，翻出一件托人從涉外商場買到的正版超能勇士變形金剛。
在京城西單國營櫃檯大多只能淘到G1老款尾貨，做工粗糙的盜版地攤貨隨處可見，十幾塊錢便能買下一個。
正版的BW猩猩隊長貨源稀少，普通百貨商場根本不會進貨，價格不菲，她托醫院往來出差的患者家屬，費了一番周折才弄到這一盒。
指尖撫過印著外文的包裝盒，江明蘭心口微微發酸。
一想起這個和自家丟失的兒子年歲相仿的侄子，總會毫無預兆想起當年被拐走的兒子。
那些撕心裂肺的日子已經淡了，可縫隙里的難過從來沒有消失。
悵然只在心底停留片刻，她斂好了情緒，將玩具收進旅行袋，這份遲到的元宵節禮物，要送給江昱宵。
正月十六這天，兩家人收拾妥當行李坐上飛往羊城的航班。
在此之前，趙守誠和季懷寧很少坐飛機，心底難免有些忐忑。
如今手頭寬裕，他們沒有節儉著挑選普通招待所，徑直訂下沙面島上的白天鵝賓館。
這是國內第一家中外合作的五星級酒店，白鵝潭江水緩緩淌過岸邊，通體潔白的樓宇立在江畔，在1997年，能夠入住這裡，算得上十足闊綽的選擇。
辦好入住手續，推開客房房門，寬敞的空間、厚實柔軟的地毯，獨立衛浴，落地窗能夠遠遠望見江面。
一路奔波勞累，眾人沒有外出走動，在賓館休整了完整一天。
大人靠在沙發上歇腳，孩子們趴在窗邊望著樓下往來的行人。
休整完畢，兩家人分頭行動。
季懷安夫婦帶著季末雅，提著備好的京城果脯、密雲板栗、稻香村糕點，去往江景珩家中登門探親。
另一邊，季懷寧和趙守誠牽著趙晶晶，出門探尋羊城。
九十年代的羊城處處涌動著鮮活氣息。
站前路一帶，流花商圈熱鬧喧囂，白馬大廈、紅棉時裝廣場一間間批發商鋪緊緊挨著，大包小包的貨物被商販扛在肩頭，南腔北調的交談聲此起彼伏，全國各地拿貨的客商絡繹不絕，天還沒完全亮透，市場就已經熱火朝天開張做生意。
過道里堆著成捆布料，各式成衣掛滿鐵架子，薄款春裝、港風外套、碎花連衣裙，眼花繚亂。
和平東路、故衣街街邊，零散的成衣攤沿著街巷鋪開，不少款式帶著香港流行的影子，都是在北京很難見到的樣式。
除了服裝市場，他們帶著小姑娘四處閒逛。
沙面島上西洋建築錯落排布，榕樹垂下長長的氣根，道路乾淨清幽，時不時能夠看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緩步走過。
珠江邊上停靠著大大小小船隻，江風裹挾著水汽撲面而來。
沿江慢慢散步，可以瞧見不少本地人搬著小馬扎在岸邊閒談垂釣。
上下九步行街人流熙攘，街邊騎樓綿延不斷，沿街攤販賣著馬蹄糕、蘿蔔牛雜，香氣飄得很遠。
趙晶晶一雙眼睛忙得停不下來，東瞅瞅西望望，時不時拉著季懷寧的衣角，指著樣式新奇的裙子小聲驚嘆。
季懷寧目光不停掃過街邊的成衣，一邊走一邊暗自思索版型、花色。
她來這裡不單單是遊玩，更要緊的任務，是摸清南邊服裝流行趨勢，避開輕易就能被照搬的簡單改款，尋一條長遠路子。
逛到午後，一家三口尋了一間街邊老字號茶樓坐下。
一盅兩件擺上桌，蝦餃、燒賣、腸粉熱氣騰騰。趙守誠給母女二人倒上溫熱的茶水。
「這麼多新款，咱們回去也照搬著改，能行嗎？」趙守誠低聲開口。
季懷寧輕輕搖了搖頭，望向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
「照搬只能走老路。東方紅服裝廠的前車之鑑擺在跟前。要找獨一份的路子，要麼拿到別處沒有的料子，要麼設計不容易復刻的款式。先多看多記，不急著下手。」
茶水氤氳起淡淡的白霧，街市喧囂在窗外不斷涌動。
羊城這一趟，僅僅只是一個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