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周廠長惜才，動了聘人之心
季懷寧一次性包圓廠里五千件積壓庫存，付的全款，乾淨利落。
這筆回款，是東方紅地方國營服裝廠這大半年來，唯一一筆沒有拖欠、沒有三角債、實打實到帳的現金。
周建民沒有猶豫，第一時間把錢全數下發，給全廠在崗工人補發了一個月工資。
1996年的國營服裝加工廠，正處在最煎熬的陣痛期。還沒到後面兩年大規模破產下崗的地步，但早已不復往日紅火。
設備老化、款式常年不更新、體制僵化死板，外面私企、個體戶越來越多，市場審美變得快，國營廠的老款成衣漸漸徹底賣不動。
倉庫里壓滿歷年尾貨，外面貨款收不回，銀行看見廠子連年虧損，堅決不肯放貸。上級輕工局、紡織局只會給口頭扶持政策，一分真金白銀的技改撥款都落不下來。
周建民作為國家任命的廠長，手裡沒有變賣國有資產的權限，只能想盡一切辦法續命。
他這段時間一直在琢磨改制活路：把臨街圍牆改成門面出租，用租金補貼工人基本生活費；統計老弱職工名單，辦理內部退養，縮減薪資壓力；主推「一廠多制」，把閒置車間對外承包，讓有能力的人自己接單生產、自負盈虧，廠子只收承包費，儘量盤活半死的生產線。
所有辦法都是保守續命，沒有一條能真正打開銷路、救活庫存。
直到廠里幾個年輕女工私下議論，最近全城擺攤最火的純棉襯衫，版型新穎、面料紮實，人人搶著買，供不應求。
周建民起初沒放在心上，聽得多了，猛然反應過來——市面上突然爆火的這批襯衣，面料、布料紋路、做工走線，分明就是他們東方紅服裝廠的貨。
他瞬間驚醒。
這批積壓兩年、國營商場徹底滯銷、只能按三塊八一件虧本清倉的老庫存，從頭到尾，就只大批量賣給過一個外廠來拿貨的人——季懷寧。
所有迷霧瞬間撥開，根本不是什麼外面野路子誤打誤撞，從頭到尾就是季懷寧的手筆。
周建民心裡又驚又嘆，立刻拿著廠里留存的原版樣衣，找到在崗幾十年的打板老師傅。
「老陳，這批庫存襯衫，我們壓了兩年賣不動。現在外面市面上改款大賣，我查清楚了，就是大批量收我們尾貨的季懷寧改的。你看看，只是改了領口、收了肩線、捏了腰省，整件衣服直接盤活。我們廠里能不能照著這個思路，統一改版，清掉所有庫存？」
老師傅拿起舊衣樣反覆翻看，臉色無奈，連連搖頭。
他在國營流水線幹了一輩子，所有思維、工藝、流程，全部卡死在老標準里。
「廠長，難。廠里生產線是固定死的，工藝、圖紙、報備流程全是老規矩。改一處版型，整條工序都要動，審批、報備、調整流水線，層層卡住，根本不是私人家裡踩縫紉機改幾針那麼簡單。」
老師傅心裡其實也格外不服氣。
他們廠里一整套正規打板、製版、設計團隊，正經國營技術編制，常年做成衣版型，到頭來，竟然比不上一個外廠下崗的紡織廠質檢幹部。
他嘴上不敢明說，送走廠長之後，轉頭跟相熟的工友嘆氣打趣。
「真是世道變了。我們這幫專業做衣服、搞版型的守著廠子無路可走，人家一個棉紡廠退下來的質檢，隨便改改就能賣爆。說來說去，就是個體戶膽子野、敢瞎改，撞上運氣罷了，真要規模化量產，根本行不通。」
閒話傳到周建民耳朵里，他這次完全不認同。
哪裡是運氣。
季懷寧是京棉紡織廠的質檢科副科長，幹了十幾年面料質檢，最懂布料肌理、張力、版型適配度。
但她不是服裝廠的人，不學成衣設計、不搞流水線製版，卻跳出了國營廠死板的固有思維，懂得貼合當下市場審美，只微調三處細節、只改版型不換面料，零成本盤活一堆死庫存。
一個外行旁觀者，輕輕鬆鬆點破了他們這幫業內老人死守多年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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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在廠里鬱結無解，晚上周建民拖著滿身疲憊回家。
剛進門，就看見妻子徐慧芬對著鏡子反覆試穿一件新襯衣，臉上是許久未見的歡喜。
淺藍色純棉面料，厚實平整，走線工整。
周建民一眼認出，這就是他們服裝廠壓箱底的老款庫存。
只是原本呆板的尖領變成秀氣方領，肩線收得利落，腰身不再直筒臃腫，穿在身上乾淨洋氣，完全褪去了老氣笨重。
「新買的？」他出聲問。
妻子點點頭，愛不釋手地撫平衣擺：「最近全城都在搶，十八塊一件，我排了好久才買到。你別說，比百貨大樓新款還耐看，料子結實，版型又合身，單位同事看見都問在哪買的。」
十八塊。
周建民心底狠狠一震。
他給季懷寧的清倉打包價，是三塊八一件。
從三塊八的無人問津尾貨，改版之後直接賣到十八，翻了四倍多，還供不應求。
妻子還在絮絮念叨：「也不知道是誰這麼會改衣服，老衣服改完跟新的一樣，太會抓人心思了。」
周建民站在原地，心裡清清楚楚。
沒有別人，就是季懷寧。
一個和他們服裝廠毫無隸屬關係、上游棉紡廠退下來的質檢幹部，憑著自己的眼界和靈活變通，做到了本廠全體技術團隊、管理層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
這一刻，周建民心裡滿是惋惜與震撼。
他們服裝廠困在款式老舊、銷路閉塞的死局裡熬了兩年，全廠幾十號技術人員天天鑽研、日日發愁，沒人破局。
結果被一個外廠人，簡簡單單三針改版，徹底打通銷路。
這哪裡是運氣，這是實打實的市場眼光，是變通的本事。
國營廠的技術員，一輩子守著標準、守著流程、守著舊圖紙，只會按部就班生產，從來不會看市場、看顧客喜好。
而季懷寧跳出體制束縛，看得准、改得對、落地快，直接把廢貨變成爆款。
周建民坐在客廳，久久沒有說話，心裡翻湧著全新的念頭。
現在廠里最大的難題，不是設備、不是面料、不是工人手藝，是版型落後、審美脫節、不懂市場。
所有人都困在舊體制里等死，只有季懷寧摸到了生路。
既然她單憑一己之力，就能把幾千件死庫存做成全城爆款，那如果請她回廠指導呢？
不需要她回車間幹活，不需要她坐班。
專門聘請她做廠里的版型技術顧問，給出改版標準、定出新的版型思路，廠里老師傅跟著她的標準統一調整、批量改版。
只要庫存能盤活、銷路能打開，廠子就能真正活過來。
1996年改制在即，條條老路都走不通，他為何不能大膽一次，高薪外聘人才？
哪怕按月開顧問工資，哪怕給她銷售提成，對比廠里積壓如山、即將徹底報廢的海量庫存，都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一個外廠棉紡質檢，能吃透服裝市場審美，盤活他們服裝廠的死貨，這份本事，絕對值得高薪。
夜色深沉，窗外街邊隱約能聽見夜市攤販收攤的動靜，那是屬於個體戶的熱鬧與生機。
國營廠的鐵飯碗越來越不穩，可時代的出路，明明就擺在眼前。
周建民指尖輕輕摩挲著妻子身上襯衣的領口，心裡已經徹底打定主意。
等忙完廠里這幾天的改制報備，他一定要親自登門去找一趟季懷寧。
把人請回來，救一救這快要熬死的老國營服裝廠。
這筆回款，是東方紅地方國營服裝廠這大半年來，唯一一筆沒有拖欠、沒有三角債、實打實到帳的現金。
周建民沒有猶豫，第一時間把錢全數下發，給全廠在崗工人補發了一個月工資。
1996年的國營服裝加工廠，正處在最煎熬的陣痛期。還沒到後面兩年大規模破產下崗的地步，但早已不復往日紅火。
設備老化、款式常年不更新、體制僵化死板，外面私企、個體戶越來越多，市場審美變得快，國營廠的老款成衣漸漸徹底賣不動。
倉庫里壓滿歷年尾貨，外面貨款收不回，銀行看見廠子連年虧損，堅決不肯放貸。上級輕工局、紡織局只會給口頭扶持政策，一分真金白銀的技改撥款都落不下來。
周建民作為國家任命的廠長，手裡沒有變賣國有資產的權限，只能想盡一切辦法續命。
他這段時間一直在琢磨改制活路：把臨街圍牆改成門面出租，用租金補貼工人基本生活費；統計老弱職工名單，辦理內部退養，縮減薪資壓力；主推「一廠多制」，把閒置車間對外承包，讓有能力的人自己接單生產、自負盈虧，廠子只收承包費，儘量盤活半死的生產線。
所有辦法都是保守續命，沒有一條能真正打開銷路、救活庫存。
直到廠里幾個年輕女工私下議論，最近全城擺攤最火的純棉襯衫，版型新穎、面料紮實，人人搶著買，供不應求。
周建民起初沒放在心上，聽得多了，猛然反應過來——市面上突然爆火的這批襯衣，面料、布料紋路、做工走線，分明就是他們東方紅服裝廠的貨。
他瞬間驚醒。
這批積壓兩年、國營商場徹底滯銷、只能按三塊八一件虧本清倉的老庫存，從頭到尾，就只大批量賣給過一個外廠來拿貨的人——季懷寧。
所有迷霧瞬間撥開，根本不是什麼外面野路子誤打誤撞，從頭到尾就是季懷寧的手筆。
周建民心裡又驚又嘆，立刻拿著廠里留存的原版樣衣，找到在崗幾十年的打板老師傅。
「老陳，這批庫存襯衫，我們壓了兩年賣不動。現在外面市面上改款大賣，我查清楚了，就是大批量收我們尾貨的季懷寧改的。你看看，只是改了領口、收了肩線、捏了腰省，整件衣服直接盤活。我們廠里能不能照著這個思路，統一改版，清掉所有庫存？」
老師傅拿起舊衣樣反覆翻看，臉色無奈，連連搖頭。
他在國營流水線幹了一輩子，所有思維、工藝、流程，全部卡死在老標準里。
「廠長，難。廠里生產線是固定死的，工藝、圖紙、報備流程全是老規矩。改一處版型，整條工序都要動，審批、報備、調整流水線，層層卡住，根本不是私人家裡踩縫紉機改幾針那麼簡單。」
老師傅心裡其實也格外不服氣。
他們廠里一整套正規打板、製版、設計團隊，正經國營技術編制，常年做成衣版型，到頭來，竟然比不上一個外廠下崗的紡織廠質檢幹部。
他嘴上不敢明說，送走廠長之後，轉頭跟相熟的工友嘆氣打趣。
「真是世道變了。我們這幫專業做衣服、搞版型的守著廠子無路可走，人家一個棉紡廠退下來的質檢，隨便改改就能賣爆。說來說去，就是個體戶膽子野、敢瞎改，撞上運氣罷了，真要規模化量產，根本行不通。」
閒話傳到周建民耳朵里，他這次完全不認同。
哪裡是運氣。
季懷寧是京棉紡織廠的質檢科副科長，幹了十幾年面料質檢，最懂布料肌理、張力、版型適配度。
但她不是服裝廠的人，不學成衣設計、不搞流水線製版，卻跳出了國營廠死板的固有思維，懂得貼合當下市場審美，只微調三處細節、只改版型不換面料，零成本盤活一堆死庫存。
一個外行旁觀者，輕輕鬆鬆點破了他們這幫業內老人死守多年的困局。
TW 看書網伴你閒，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白天在廠里鬱結無解，晚上周建民拖著滿身疲憊回家。
剛進門，就看見妻子徐慧芬對著鏡子反覆試穿一件新襯衣，臉上是許久未見的歡喜。
淺藍色純棉面料，厚實平整，走線工整。
周建民一眼認出，這就是他們服裝廠壓箱底的老款庫存。
只是原本呆板的尖領變成秀氣方領，肩線收得利落，腰身不再直筒臃腫，穿在身上乾淨洋氣，完全褪去了老氣笨重。
「新買的？」他出聲問。
妻子點點頭，愛不釋手地撫平衣擺：「最近全城都在搶，十八塊一件，我排了好久才買到。你別說，比百貨大樓新款還耐看，料子結實，版型又合身，單位同事看見都問在哪買的。」
十八塊。
周建民心底狠狠一震。
他給季懷寧的清倉打包價，是三塊八一件。
從三塊八的無人問津尾貨，改版之後直接賣到十八，翻了四倍多，還供不應求。
妻子還在絮絮念叨：「也不知道是誰這麼會改衣服，老衣服改完跟新的一樣，太會抓人心思了。」
周建民站在原地，心裡清清楚楚。
沒有別人，就是季懷寧。
一個和他們服裝廠毫無隸屬關係、上游棉紡廠退下來的質檢幹部，憑著自己的眼界和靈活變通，做到了本廠全體技術團隊、管理層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
這一刻，周建民心裡滿是惋惜與震撼。
他們服裝廠困在款式老舊、銷路閉塞的死局裡熬了兩年，全廠幾十號技術人員天天鑽研、日日發愁，沒人破局。
結果被一個外廠人，簡簡單單三針改版，徹底打通銷路。
這哪裡是運氣，這是實打實的市場眼光，是變通的本事。
國營廠的技術員，一輩子守著標準、守著流程、守著舊圖紙，只會按部就班生產，從來不會看市場、看顧客喜好。
而季懷寧跳出體制束縛，看得准、改得對、落地快，直接把廢貨變成爆款。
周建民坐在客廳，久久沒有說話，心裡翻湧著全新的念頭。
現在廠里最大的難題，不是設備、不是面料、不是工人手藝，是版型落後、審美脫節、不懂市場。
所有人都困在舊體制里等死，只有季懷寧摸到了生路。
既然她單憑一己之力，就能把幾千件死庫存做成全城爆款，那如果請她回廠指導呢？
不需要她回車間幹活，不需要她坐班。
專門聘請她做廠里的版型技術顧問，給出改版標準、定出新的版型思路，廠里老師傅跟著她的標準統一調整、批量改版。
只要庫存能盤活、銷路能打開，廠子就能真正活過來。
1996年改制在即，條條老路都走不通，他為何不能大膽一次，高薪外聘人才？
哪怕按月開顧問工資，哪怕給她銷售提成，對比廠里積壓如山、即將徹底報廢的海量庫存，都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一個外廠棉紡質檢，能吃透服裝市場審美，盤活他們服裝廠的死貨，這份本事，絕對值得高薪。
夜色深沉，窗外街邊隱約能聽見夜市攤販收攤的動靜，那是屬於個體戶的熱鬧與生機。
國營廠的鐵飯碗越來越不穩，可時代的出路，明明就擺在眼前。
周建民指尖輕輕摩挲著妻子身上襯衣的領口，心裡已經徹底打定主意。
等忙完廠里這幾天的改制報備，他一定要親自登門去找一趟季懷寧。
把人請回來，救一救這快要熬死的老國營服裝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