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1996年
大人們在屋裡喝茶說話，季末雅坐在窗戶邊的沙發上看外面。
干休所里有人放風箏，灰色的老鷹風箏在半空里晃晃悠悠，線軸吱呀吱呀響。
她看了一會兒聽見江明蘭在廚房裡打電話，聲音傳過來，斷續的幾句。
……今年不值班了，對，我排了休假……往年都值嘛，今年想帶孩子在城裡轉轉……初二到初五，有急診打家裡電話就行……
她掛了電話出來，手裡端著杯熱茶，在季末雅旁邊坐下，說：末雅，媽媽今年不用上班，帶你去看大熊貓好不好？
季末雅仰頭看她。
大熊貓她上輩子在電視上看過，雜誌上也見過，但真的活的沒見過。
她點頭：好。
江明蘭就笑了，伸手把她額前一撮翹起來的頭髮按下去：那媽媽收拾收拾，咱們明天去動物園。
季末雅把臉靠在沙發上，歪著腦袋看她。
江明蘭今天穿了件深紅色的毛衣，沒有穿白大褂時那種快速利落的樣子，整個人鬆弛下來靠著沙發，腿上攤著一本雜誌，翻了兩頁又合上了。
她看著窗外發了一會兒呆，忽然輕聲說了句：念念小時候也喜歡看動物，我帶他去過一次，他看見大象就不走了。
她說得很輕，像在自言自語。說完她低頭把雜誌卷了一下又展開，沒有繼續往下說。
季末雅聽見了，但沒有動。
過了幾秒她把沙發上的抱枕抱過來放在膝蓋上，身子往江明蘭的方向靠了靠，肩膀挨著她的胳膊肘。
江明蘭低頭看了她一眼，把雜誌放到一邊，伸手過來攬住了她的肩膀。
兩人就這麼靠著坐了一會兒。
窗外那隻灰色風箏還在飛，線軸吱呀吱呀的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
下午來了一撥人拜年。
是干休所里的老鄰居，一對老夫妻，男的跟季興邦一樣從部隊退下來的，女的以前是文工團的。
兩人進門先跟季興邦握了手，坐下聊了幾句家常，目光落到季末雅身上。
老奶奶眼睛一亮：這就是你們家新來的那個小孫女兒？長得真齊整。
她招手讓季末雅過去，從兜里掏了個紅紙包塞給她，頭一回見面，奶奶給你個見面禮。
季末雅看了看爺爺，爺爺笑著點了點頭，然後她接了，道了謝，退回到沙發邊上站著。
老奶奶轉頭跟季興邦說：老季，你這兒總算熱鬧了，那幾年我們來你家，你屋裡空得連個響動都沒有。現在好了，有個孩子在跟前跑著，這才像個家嘛。
這位老奶奶年輕的時候就是這樣直爽的性子，說話也不管別人開不開心，當年季奶奶還在的時候，跟她就不對付，覺得這人講話就不會照顧人，沒少跟丈夫吐糟！可惜呀！會多方面替人考慮的好人不長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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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興邦端著茶杯，嗯了一聲，沒說別的。
但他端著杯子的手在桌面上放了一會兒沒動，指節微微屈著，像是把什麼情緒捏住了。
老夫妻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季興邦送他們到院門口，回來的時候在柿子樹底下站了片刻，才拄著拐杖走回屋裡。
季末雅把收到的紅包一個個放好，數了數，有四個了。
初二江明蘭和季懷安帶她去了動物園。
冬天的京市乾冷，動物園裡的動物大部分縮在室內，但大熊貓是真的在外面。
一隻黑白相間的胖傢伙坐在假山旁邊啃竹子，啃得咔嚓咔嚓響，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季末雅扒著圍欄看了好一會兒，江明蘭站在旁邊給她拍照，用的是家裡那台海鷗相機，端起來對準了，咔嚓一聲。
拍完照江明蘭蹲下來翻相機蓋子，季末雅看見她低頭的時候脖子後面露出來一小截紅繩，繩上墜著一枚小小的玉墜，被毛衣領子遮著只露出半截。
那玉墜形狀是個小小的平安扣，磨得圓潤發亮。
她收回目光，繼續看那隻熊貓啃竹子。
初三去了北海公園，湖面結了冰，有人在冰上滑冰車。
季末雅坐在租來的小冰車上，季懷安在後面推著她跑，冰刀在冰面上劃出嚓嚓的聲響，冷風灌進圍巾縫裡她也不覺得冷。
江明蘭在岸上端著相機追著拍，拍了好幾張。
初四去商場轉了一圈，江明蘭給她買了一雙新的小皮靴，棕色的，鞋底軟軟的，說是春天穿的。
季末雅坐在櫃檯邊的凳子上試鞋，江明蘭蹲下來把鞋帶繫緊了讓她站起來走兩步。
她走了兩圈說合腳，江明蘭就對售貨員說包起來。
初五在家休息。
江明蘭把這幾天的照片洗出來了，坐在沙發上拿相冊一張一張往裡插。
季末雅湊過去看，她跟大熊貓的合影，她坐在小冰車上的背影，她在商場裡試鞋時低頭繫鞋帶的抓拍。
每一張她都笑眯眯的，季末雅自己也覺得那個小丫頭笑得太開心了。
江明蘭翻到一張季末雅趴在圍欄上看熊貓的側面照，停了一下，說：這張特別好看，回頭放大一張給你爺爺送去。
季末雅嗯了一聲。
她靠在沙發背上，看著江明蘭把相冊合起來放在茶几上，忽然想起來一件事，伸手摸了摸兜里的膠囊。
從來到京城到現在，她的膠囊一頓沒落。
身體的變化自己能感覺到，走路不喘了，腳背上的燙傷疤早就平了，皮膚從以前那種灰撲撲的底色透出粉來，連頭髮都黑亮了不少。
她每天照鏡子都能看見那張小臉一點點變飽滿變好看，下巴不再尖得嚇人，臉頰鼓起來圓潤的一小團。
系統顯示過一句話，她記得清楚：十八歲前每日可領取，可累計儲存。
未來世界嬰幼兒基礎營養補充劑，用量統一。
她對這行字理解得透透的。
這是未來世界的孩子從小吃到大的東西，修復身體暗傷、打底子用的。
她現在每天吃一粒，慢慢養到比普通小孩更好，再也不會生病了。
她不需要金手指多炫酷。
一顆魚肝油一樣的基因修復液足夠了，每天一顆，不貪多，不著急。
江明蘭把相冊放回柜子里，回來看見她發愣，問她想什麼呢。
季末雅搖了搖頭，從兜里摸出一顆奶糖遞給她：媽媽吃糖。
江明蘭接過來，剝了糖紙含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一小團，沖她笑了。
那天晚上季末雅躺在自己那張小床上，窗外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著，月光從枝縫間漏進來，在粉色的碎花被面上鋪了一小片銀白。
她側著身抱著那隻白兔子，心裡默默把這幾天過了一遍。
動物園、北海、商場、照片、小冰車、大熊貓，一樣一樣在腦子裡過，像翻相冊似的。
翻到最後翻到季興邦給她發紅包時那隻手，翻到老奶奶說"這才像個家"時季興邦端茶杯的姿勢，翻到江明蘭在沙發上輕聲提念念時發了一會兒呆又收回來的眼神。
她把那些畫面收好了，揣在心裡，像她那小兜里的錢和糖和紅包一樣，疊放整齊。
一九九六這一年的正月才剛剛開頭，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干休所里有人放風箏，灰色的老鷹風箏在半空里晃晃悠悠，線軸吱呀吱呀響。
她看了一會兒聽見江明蘭在廚房裡打電話，聲音傳過來，斷續的幾句。
……今年不值班了，對，我排了休假……往年都值嘛，今年想帶孩子在城裡轉轉……初二到初五，有急診打家裡電話就行……
她掛了電話出來，手裡端著杯熱茶，在季末雅旁邊坐下，說：末雅，媽媽今年不用上班，帶你去看大熊貓好不好？
季末雅仰頭看她。
大熊貓她上輩子在電視上看過，雜誌上也見過，但真的活的沒見過。
她點頭：好。
江明蘭就笑了，伸手把她額前一撮翹起來的頭髮按下去：那媽媽收拾收拾，咱們明天去動物園。
季末雅把臉靠在沙發上，歪著腦袋看她。
江明蘭今天穿了件深紅色的毛衣，沒有穿白大褂時那種快速利落的樣子，整個人鬆弛下來靠著沙發，腿上攤著一本雜誌，翻了兩頁又合上了。
她看著窗外發了一會兒呆，忽然輕聲說了句：念念小時候也喜歡看動物，我帶他去過一次，他看見大象就不走了。
她說得很輕，像在自言自語。說完她低頭把雜誌卷了一下又展開，沒有繼續往下說。
季末雅聽見了，但沒有動。
過了幾秒她把沙發上的抱枕抱過來放在膝蓋上，身子往江明蘭的方向靠了靠，肩膀挨著她的胳膊肘。
江明蘭低頭看了她一眼，把雜誌放到一邊，伸手過來攬住了她的肩膀。
兩人就這麼靠著坐了一會兒。
窗外那隻灰色風箏還在飛，線軸吱呀吱呀的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
下午來了一撥人拜年。
是干休所里的老鄰居，一對老夫妻，男的跟季興邦一樣從部隊退下來的，女的以前是文工團的。
兩人進門先跟季興邦握了手，坐下聊了幾句家常，目光落到季末雅身上。
老奶奶眼睛一亮：這就是你們家新來的那個小孫女兒？長得真齊整。
她招手讓季末雅過去，從兜里掏了個紅紙包塞給她，頭一回見面，奶奶給你個見面禮。
季末雅看了看爺爺，爺爺笑著點了點頭，然後她接了，道了謝，退回到沙發邊上站著。
老奶奶轉頭跟季興邦說：老季，你這兒總算熱鬧了，那幾年我們來你家，你屋裡空得連個響動都沒有。現在好了，有個孩子在跟前跑著，這才像個家嘛。
這位老奶奶年輕的時候就是這樣直爽的性子，說話也不管別人開不開心，當年季奶奶還在的時候，跟她就不對付，覺得這人講話就不會照顧人，沒少跟丈夫吐糟！可惜呀！會多方面替人考慮的好人不長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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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端著杯子的手在桌面上放了一會兒沒動，指節微微屈著，像是把什麼情緒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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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興邦送他們到院門口，回來的時候在柿子樹底下站了片刻，才拄著拐杖走回屋裡。
季末雅把收到的紅包一個個放好，數了數，有四個了。
初二江明蘭和季懷安帶她去了動物園。
冬天的京市乾冷，動物園裡的動物大部分縮在室內，但大熊貓是真的在外面。
一隻黑白相間的胖傢伙坐在假山旁邊啃竹子，啃得咔嚓咔嚓響，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季末雅扒著圍欄看了好一會兒，江明蘭站在旁邊給她拍照，用的是家裡那台海鷗相機，端起來對準了，咔嚓一聲。
拍完照江明蘭蹲下來翻相機蓋子，季末雅看見她低頭的時候脖子後面露出來一小截紅繩，繩上墜著一枚小小的玉墜，被毛衣領子遮著只露出半截。
那玉墜形狀是個小小的平安扣，磨得圓潤發亮。
她收回目光，繼續看那隻熊貓啃竹子。
初三去了北海公園，湖面結了冰，有人在冰上滑冰車。
季末雅坐在租來的小冰車上，季懷安在後面推著她跑，冰刀在冰面上劃出嚓嚓的聲響，冷風灌進圍巾縫裡她也不覺得冷。
江明蘭在岸上端著相機追著拍，拍了好幾張。
初四去商場轉了一圈，江明蘭給她買了一雙新的小皮靴，棕色的，鞋底軟軟的，說是春天穿的。
季末雅坐在櫃檯邊的凳子上試鞋，江明蘭蹲下來把鞋帶繫緊了讓她站起來走兩步。
她走了兩圈說合腳，江明蘭就對售貨員說包起來。
初五在家休息。
江明蘭把這幾天的照片洗出來了，坐在沙發上拿相冊一張一張往裡插。
季末雅湊過去看，她跟大熊貓的合影，她坐在小冰車上的背影，她在商場裡試鞋時低頭繫鞋帶的抓拍。
每一張她都笑眯眯的，季末雅自己也覺得那個小丫頭笑得太開心了。
江明蘭翻到一張季末雅趴在圍欄上看熊貓的側面照，停了一下，說：這張特別好看，回頭放大一張給你爺爺送去。
季末雅嗯了一聲。
她靠在沙發背上，看著江明蘭把相冊合起來放在茶几上，忽然想起來一件事，伸手摸了摸兜里的膠囊。
從來到京城到現在，她的膠囊一頓沒落。
身體的變化自己能感覺到，走路不喘了，腳背上的燙傷疤早就平了，皮膚從以前那種灰撲撲的底色透出粉來，連頭髮都黑亮了不少。
她每天照鏡子都能看見那張小臉一點點變飽滿變好看，下巴不再尖得嚇人，臉頰鼓起來圓潤的一小團。
系統顯示過一句話，她記得清楚：十八歲前每日可領取，可累計儲存。
未來世界嬰幼兒基礎營養補充劑，用量統一。
她對這行字理解得透透的。
這是未來世界的孩子從小吃到大的東西，修復身體暗傷、打底子用的。
她現在每天吃一粒，慢慢養到比普通小孩更好，再也不會生病了。
她不需要金手指多炫酷。
一顆魚肝油一樣的基因修復液足夠了，每天一顆，不貪多，不著急。
江明蘭把相冊放回柜子里，回來看見她發愣，問她想什麼呢。
季末雅搖了搖頭，從兜里摸出一顆奶糖遞給她：媽媽吃糖。
江明蘭接過來，剝了糖紙含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一小團，沖她笑了。
那天晚上季末雅躺在自己那張小床上，窗外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著，月光從枝縫間漏進來，在粉色的碎花被面上鋪了一小片銀白。
她側著身抱著那隻白兔子，心裡默默把這幾天過了一遍。
動物園、北海、商場、照片、小冰車、大熊貓，一樣一樣在腦子裡過，像翻相冊似的。
翻到最後翻到季興邦給她發紅包時那隻手，翻到老奶奶說"這才像個家"時季興邦端茶杯的姿勢，翻到江明蘭在沙發上輕聲提念念時發了一會兒呆又收回來的眼神。
她把那些畫面收好了，揣在心裡，像她那小兜里的錢和糖和紅包一樣，疊放整齊。
一九九六這一年的正月才剛剛開頭，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