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溺水
季念獨自走出沈家別墅大門時，小小的心裡空落落的，堵得慌。
他年紀不大，才十歲出頭，在山裡看人臉色活了多年，早就練出了遠超同齡人的敏感和通透。
方才客廳里短短几句話的功夫，他就清清楚楚捕捉到了沈振海夫婦眼底一閃而過的遲疑和為難。
沈家家底殷實，日子過得安穩紅火，一家三口和和美美，事事順遂。
他們日子這麼好，憑什麼平白無故收留他這麼一個來路不明、無家可歸、滿身爛攤子的外人？
他分得很清。
十八歲的沈宴庭一腔熱血，心軟善良，是實打實真心想救他、留他、認他當弟弟。
可沈振海和張婉秋是成年人，考慮的從來不是一時心軟，是往後數不清的麻煩和責任。
這份為難，藏得很淺，別人或許看不出來，他一眼就懂。
季念性子倔，再難再苦都能咬牙扛住，唯獨不想討人嫌，更不想拖累善良的一家人。
他沒回頭，默默順著海邊公路往前走。
初秋的海風又涼又烈，一陣陣卷著海水的濕氣拍在身上，帶著刺骨的涼意。
前一夜連夜翻山逃亡，他體力早就透支幹淨，連日來的恐懼、委屈、茫然、壓抑，全都憋在心裡，無處釋放。
多年緊繃的神經，在徹底逃離大山的那一刻驟然鬆懈，整個人瞬間撐到了極限。
他腦袋發懵，腳下虛軟，整個人昏昏沉沉，根本站不穩。
沒等他穩住身形，岸邊驟然翻起一股大浪，猛地捲住他單薄的衣角。
力道又急又猛，根本不給人反應的機會，直接把瘦小的小少年狠狠拖進了冰冷的海水裡。
初秋的海水涼得刺骨，瞬間裹住他全身。
海浪層層裹挾，一波接一波，不會游泳的季念瞬間被徹底淹沒。
臨近正午，幾位早起出海的本地漁民剛好收船歸港。
遠遠瞥見海面浮著一團小小的身影，幾個人嚇得心裡一緊，二話不說趕緊跳水救人。
等把人撈上岸，所有人都心頭一沉。
孩子嘴唇烏青發紫，渾身冰冷僵硬，身上半點熱氣都沒有，氣息微弱得幾乎探不到，整個人已經深度溺水昏迷，人事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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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命關天，漁民不敢耽擱半分，火急火燎抱著孩子，一路飛奔送到了就近的縣人民醫院。
急診掛號、查體、吸氧、急救，一套流程下來，醫藥費帳單很快打了出來。
2000年的小縣城，普通人收入不高，幾百塊的急診治療費，對靠出海打魚餬口的漁民來說，已經不是小數目。
幾個漁民都是老實本分的淳樸漢子，救人純粹是於心不忍、本能向善，壓根沒想過要錢。
可孩子他們都不認識，身上也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家人更是不見蹤影。
他們好心救人，卻實在無力墊付對他們來說高額的醫藥費，又不敢隨便丟下孩子在醫院不管，想著先等等看有沒有家人來找，實在不行只能報警了。
幾個人只能焦灼地守在急診門口，來回踱步，滿心忐忑，只能寄希望於孩子的家人能早點找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匆匆傳來。
沈振海、張婉秋帶著沈宴庭，滿城瘋找了大半天，幾乎跑遍了周邊所有街道和海邊，心力交瘁，滿臉焦灼。
沈宴庭尋找到醫院附近，聽到一則消息，幾個漁民在海邊救起一名溺水小男孩，無人認領，正在急診搶救。
不用多想，一定是偷偷跑掉的大柱！
沈宴庭腦袋「嗡」的一聲，渾身瞬間緊繃，大柱這個小孩是他帶出來，可千萬別出事兒。
一家三口心頭懸著巨石，腳步飛快，直奔急診室而去。
沒過多久，醫生終於穩住了沈大柱（季念）的生命體徵，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
守在門口的漁民看到匆匆趕來、氣質體面、衣著乾淨的一家三口，緊繃的心瞬間落了地，跟著就忍不住滿心後怕地埋怨起來。
「你們這家長怎麼當的？這么小的孩子，也敢放他一個人往海邊跑！今天真是萬幸，我們收船湊巧撞見，但凡晚一點，這孩子命就沒了！你們可得好好上點心！」
沈振海和張婉秋滿心愧疚，滿臉自責，一句話都反駁不出來。
的確是他們疏忽，沒能第一時間追出去攔住孩子，差點釀成大禍。
張婉秋心思細膩，反應極快，怕引來太多追問和閒話，當即半真半假地柔聲解釋。
「真是太感謝幾位大哥了，救命之恩我們這輩子都記著。是我們的錯，沒看好孩子。
這是我們遠房親戚家的小孩，家裡前段時間出了大變故，父母不在了，我們剛把孩子接來身邊。
孩子年紀小，心裡難受認生，偷偷跑了出去，多虧你們相救。所有醫藥費我們全權負責，辛苦你們幾位了。」
2000年的小縣城，民風淳樸，人心簡單，沒人會惡意揣測救人的緣由，更沒有如今這麼多防備心思。
一聽是親戚家的孩子、家人已經趕來負責後續，漁民們徹底放下心，再三叮囑好好照看孩子，便放心離去。
眾人散去，病房裡終於安靜下來。
季念一直昏迷不醒，高燒反反覆覆，始終退不徹底。
溺水受涼、身心透支，再加上多年深山裡常年壓抑、苛待、精神緊繃，他的身體和心理早已千瘡百孔，徹底扛不住徹底崩盤。
這一睡，就是整整三天三夜。
三天裡，沈家一家三口寸步不離，輪流守在病床邊，日夜照看，不敢有半分鬆懈。
越守，心裡越疼。
這孩子生得太過俊秀清靈，眉眼乾淨純粹，骨相周正精緻，自帶一股清貴氣質，怎麼看都和粗陋貧瘠的深山農村扯不上半點關係。
這般好看通透的孩子，本該是被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寶貝，偏偏命運坎坷，小小年紀受盡人間磋磨，吃盡了旁人幾輩子都吃不到的苦。
三天後，反覆不退的高燒終於徹底褪去。
季念的眼睫輕輕顫了顫，緩緩睜開了雙眼。
視線從模糊慢慢變得清晰，入目是雪白的天花板，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三張溫柔乾淨的面孔，靜靜落在他眼裡。
沉穩溫和的中年男人，端莊溫柔的中年女人，還有眉眼清朗、乾淨溫暖的少年。
空空蕩蕩的腦海里，過往多年所有黑暗破碎的記憶，盡數被一層濃霧徹底封存。
深山的壓榨算計、被逼訂婚的絕望、連夜逃亡的惶恐、被人嫌棄的委屈痛苦……
所有苦難過往，消失得乾乾淨淨。
此刻的他，腦海一片空白，乾淨得像一張從未落筆的白紙。
沒有恐懼，沒有仇恨，沒有壓抑，唯一留存的，只有眼前安穩溫暖的畫面。
他眨了眨清澈懵懂的眼睛，嗓音沙啞微弱，帶著大病初癒的虛弱和茫然，輕輕開口試探。
「這裡是哪裡……你們是誰？」
他年紀不大，才十歲出頭，在山裡看人臉色活了多年，早就練出了遠超同齡人的敏感和通透。
方才客廳里短短几句話的功夫，他就清清楚楚捕捉到了沈振海夫婦眼底一閃而過的遲疑和為難。
沈家家底殷實，日子過得安穩紅火，一家三口和和美美，事事順遂。
他們日子這麼好，憑什麼平白無故收留他這麼一個來路不明、無家可歸、滿身爛攤子的外人？
他分得很清。
十八歲的沈宴庭一腔熱血，心軟善良，是實打實真心想救他、留他、認他當弟弟。
可沈振海和張婉秋是成年人，考慮的從來不是一時心軟，是往後數不清的麻煩和責任。
這份為難，藏得很淺，別人或許看不出來，他一眼就懂。
季念性子倔，再難再苦都能咬牙扛住，唯獨不想討人嫌，更不想拖累善良的一家人。
他沒回頭，默默順著海邊公路往前走。
初秋的海風又涼又烈，一陣陣卷著海水的濕氣拍在身上，帶著刺骨的涼意。
前一夜連夜翻山逃亡，他體力早就透支幹淨，連日來的恐懼、委屈、茫然、壓抑，全都憋在心裡，無處釋放。
多年緊繃的神經，在徹底逃離大山的那一刻驟然鬆懈，整個人瞬間撐到了極限。
他腦袋發懵，腳下虛軟，整個人昏昏沉沉，根本站不穩。
沒等他穩住身形，岸邊驟然翻起一股大浪，猛地捲住他單薄的衣角。
力道又急又猛，根本不給人反應的機會，直接把瘦小的小少年狠狠拖進了冰冷的海水裡。
初秋的海水涼得刺骨，瞬間裹住他全身。
海浪層層裹挾，一波接一波，不會游泳的季念瞬間被徹底淹沒。
臨近正午，幾位早起出海的本地漁民剛好收船歸港。
遠遠瞥見海面浮著一團小小的身影，幾個人嚇得心裡一緊，二話不說趕緊跳水救人。
等把人撈上岸，所有人都心頭一沉。
孩子嘴唇烏青發紫，渾身冰冷僵硬，身上半點熱氣都沒有，氣息微弱得幾乎探不到，整個人已經深度溺水昏迷，人事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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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命關天，漁民不敢耽擱半分，火急火燎抱著孩子，一路飛奔送到了就近的縣人民醫院。
急診掛號、查體、吸氧、急救，一套流程下來，醫藥費帳單很快打了出來。
2000年的小縣城，普通人收入不高，幾百塊的急診治療費，對靠出海打魚餬口的漁民來說，已經不是小數目。
幾個漁民都是老實本分的淳樸漢子，救人純粹是於心不忍、本能向善，壓根沒想過要錢。
可孩子他們都不認識，身上也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家人更是不見蹤影。
他們好心救人，卻實在無力墊付對他們來說高額的醫藥費，又不敢隨便丟下孩子在醫院不管，想著先等等看有沒有家人來找，實在不行只能報警了。
幾個人只能焦灼地守在急診門口，來回踱步，滿心忐忑，只能寄希望於孩子的家人能早點找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匆匆傳來。
沈振海、張婉秋帶著沈宴庭，滿城瘋找了大半天，幾乎跑遍了周邊所有街道和海邊，心力交瘁，滿臉焦灼。
沈宴庭尋找到醫院附近，聽到一則消息，幾個漁民在海邊救起一名溺水小男孩，無人認領，正在急診搶救。
不用多想，一定是偷偷跑掉的大柱！
沈宴庭腦袋「嗡」的一聲，渾身瞬間緊繃，大柱這個小孩是他帶出來，可千萬別出事兒。
一家三口心頭懸著巨石，腳步飛快，直奔急診室而去。
沒過多久，醫生終於穩住了沈大柱（季念）的生命體徵，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
守在門口的漁民看到匆匆趕來、氣質體面、衣著乾淨的一家三口，緊繃的心瞬間落了地，跟著就忍不住滿心後怕地埋怨起來。
「你們這家長怎麼當的？這么小的孩子，也敢放他一個人往海邊跑！今天真是萬幸，我們收船湊巧撞見，但凡晚一點，這孩子命就沒了！你們可得好好上點心！」
沈振海和張婉秋滿心愧疚，滿臉自責，一句話都反駁不出來。
的確是他們疏忽，沒能第一時間追出去攔住孩子，差點釀成大禍。
張婉秋心思細膩，反應極快，怕引來太多追問和閒話，當即半真半假地柔聲解釋。
「真是太感謝幾位大哥了，救命之恩我們這輩子都記著。是我們的錯，沒看好孩子。
這是我們遠房親戚家的小孩，家裡前段時間出了大變故，父母不在了，我們剛把孩子接來身邊。
孩子年紀小，心裡難受認生，偷偷跑了出去，多虧你們相救。所有醫藥費我們全權負責，辛苦你們幾位了。」
2000年的小縣城，民風淳樸，人心簡單，沒人會惡意揣測救人的緣由，更沒有如今這麼多防備心思。
一聽是親戚家的孩子、家人已經趕來負責後續，漁民們徹底放下心，再三叮囑好好照看孩子，便放心離去。
眾人散去，病房裡終於安靜下來。
季念一直昏迷不醒，高燒反反覆覆，始終退不徹底。
溺水受涼、身心透支，再加上多年深山裡常年壓抑、苛待、精神緊繃，他的身體和心理早已千瘡百孔，徹底扛不住徹底崩盤。
這一睡，就是整整三天三夜。
三天裡，沈家一家三口寸步不離，輪流守在病床邊，日夜照看，不敢有半分鬆懈。
越守，心裡越疼。
這孩子生得太過俊秀清靈，眉眼乾淨純粹，骨相周正精緻，自帶一股清貴氣質，怎麼看都和粗陋貧瘠的深山農村扯不上半點關係。
這般好看通透的孩子，本該是被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寶貝，偏偏命運坎坷，小小年紀受盡人間磋磨，吃盡了旁人幾輩子都吃不到的苦。
三天後，反覆不退的高燒終於徹底褪去。
季念的眼睫輕輕顫了顫，緩緩睜開了雙眼。
視線從模糊慢慢變得清晰，入目是雪白的天花板，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三張溫柔乾淨的面孔，靜靜落在他眼裡。
沉穩溫和的中年男人，端莊溫柔的中年女人，還有眉眼清朗、乾淨溫暖的少年。
空空蕩蕩的腦海里，過往多年所有黑暗破碎的記憶，盡數被一層濃霧徹底封存。
深山的壓榨算計、被逼訂婚的絕望、連夜逃亡的惶恐、被人嫌棄的委屈痛苦……
所有苦難過往，消失得乾乾淨淨。
此刻的他，腦海一片空白，乾淨得像一張從未落筆的白紙。
沒有恐懼，沒有仇恨，沒有壓抑，唯一留存的，只有眼前安穩溫暖的畫面。
他眨了眨清澈懵懂的眼睛，嗓音沙啞微弱，帶著大病初癒的虛弱和茫然，輕輕開口試探。
「這裡是哪裡……你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