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趙德勝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林歡是在一陣嘈雜聲里醒過來的。

  不是自然醒,是被吵醒的。院子裡有人在說話,嗓門不大,但那個調調讓人聽著就不舒服——拿腔拿調的,像戲台上唱戲的。

  「哎呀,我聽說你們家歡兒好了?這可真是老天保佑啊。我身為大隊長,怎麼能不來看看呢?」

  林歡睜開眼,沒動。

  她躺在炕上,耳朵豎著,聽外頭的動靜。

  「趙隊長,您太客氣了。歡兒就是發了場燒,退了就沒事了。」這是趙氏的聲音,客客氣氣的,但林歡聽得出來,奶奶在敷衍。

  「發燒?我聽說燒了好幾天啊,都以為不行了。這說好就好了,也太快了點兒吧?」

  那個聲音笑著說的,但話里話外都是刺。

  林歡眯了眯眼。

  趙德勝。

  這個名字她聽過——昨天林大柱去借錢,找的就是這個人,沒借著。

  腳步聲往屋裡來了。

  林歡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裝睡。不是怕,是想先看看這人要幹什麼。

  門帘掀開了,一股冷風灌進來。

  「喲,還睡著呢?」趙德勝的聲音近在咫尺,「氣色看著是不錯,不像前兩天那麼嚇人了。」

  王桂蘭在旁邊小聲說:「趙隊長,您坐,我給您倒碗水。」

  「不喝不喝,我就看看。」趙德勝的腳步聲在屋裡轉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什麼,「你們家這房子,該修修了,牆都裂了。回頭我跟隊裡說說,看能不能批點材料。」

  「那可謝謝趙隊長了。」趙氏的聲音還是客客氣氣的。

  「謝什麼,都是鄉里鄉親的。」趙德勝頓了頓,「老太太,我問你個事兒。」

  「您說。」

  「歡兒這病,到底是怎麼好的?我聽說昨兒還燒得不省人事,今兒就能坐起來了。這好得也太快了,是不是吃了什麼好東西?」

  屋裡安靜了一瞬。

  林歡感覺到有幾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沒睜眼,但她在聽。

  「哪有什麼好東西。」趙氏笑了笑,「就是命大,自己扛過來了。這孩子從小就皮實。」

  「皮實?」趙德勝笑了兩聲,「皮實的人我見多了,沒見哪個燒了三天三夜,不吃藥不打針,自己就能好的。」

  「那趙隊長覺得是怎麼回事?」趙氏反問。

  趙德勝沒接這話。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實用

  他的腳步聲又轉了半圈,停在炕邊。

  林歡感覺到有人在看她。那種目光不是關心的、不是好奇的,是掂量的、是算計的,像在看一件東西值多少錢。

  「歡兒?」趙德勝喊了一聲。

  林歡沒動。

  「歡兒,趙隊長來看你了。」王桂蘭在旁邊小聲提醒。

  林歡這才慢慢睜開眼,裝作剛睡醒的樣子,迷迷瞪瞪地看著面前的人。

  精瘦,小眼睛,眯著看人,嘴角有顆痣。

  三十五歲左右,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胸口別著一支鋼筆。在這個村里,能別鋼筆的人不多,這是個「幹部」。

  「趙隊長。」林歡喊了一聲,聲音沙沙的,聽著確實像剛醒。

  趙德勝眯著眼看她:「歡兒,你感覺怎麼樣了?」

  「好多了。」

  「燒都退了?」

  「退了。」

  「吃什麼藥了?」

  「沒吃藥。」

  「那怎麼好的?」

  林歡看著他,眼神平平的,不急不躁:「命大。」

  趙德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丫頭,說話挺有意思。」

  他在炕邊站了一會兒,東看看西看看。眼睛從林歡臉上掃到炕頭的碗,從碗掃到牆角的口袋,從口袋掃到灶台。


  找糧食。

  林家有個姑娘快病死了,突然又好了,在他看來,這不正常。不正常的背後,一定有原因。他來找這個原因。

  「你們家,最近是不是弄到什麼好東西了?」趙德勝轉回來,笑著問,笑得一臉和氣,但那笑意沒到眼底。

  「能有什麼好東西。」趙氏接過話,「趙隊長也知道,我們家什麼情況。大柱腰不好,幹不了重活,桂蘭也是個病秧子,家裡就這幾口人,能吃飽就不錯了。」

  「也是。」趙德勝點點頭,「不過你們家最近日子是比以前好過了一點吧?我看大柱這幾天臉色都好些了。」

  林大柱蹲在門口,一直沒吭聲。聽到有人點他名字,悶悶地說了一句:「托隊裡的福。」

  趙德勝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他又在屋裡轉了一圈,實在找不到什麼,才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林歡正好也在看他。

  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趙德勝笑了,露出泛黃的牙齒:「歡兒,好好養著。有什麼困難,跟隊裡說。」

  「謝謝趙隊長。」林歡說。

  趙德勝走了。

  門帘落下來,擋不住外頭的冷風。

  趙氏跟出去送,王桂蘭也跟出去了。屋裡只剩下林歡和林大柱。

  林大柱蹲在門口,背對著她,像一尊石雕。

  林歡看著他佝僂的背影,突然問了一句:「爹,昨天你去找他借錢,他怎麼說的?」

  林大柱沒回頭,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他說隊裡的錢不能亂動。」

  「隊裡的錢?」林歡重複了一遍。

  「嗯。」

  「他一個人說了算?」

  林大柱不吭聲了。

  林歡沒再問。她已經聽懂了——隊裡的錢,趙德勝說了算。他說能借就能借,他說不能就不能。昨天他說不能,今天他來「慰問」,一個字沒提借錢的事。

  這就是人性。

  林歡躺在炕上,盯著房梁。

  趙德勝這個人,她要記住了。

  不光是借錢的事。是他看人的那個眼神——掂量的、算計的、像在看一件東西值多少錢。這種人她見過,在現代就見過。表面上一團和氣,背地裡全是刀子。

  她會防著他的。

  趙氏送完人回來,坐在炕邊,拉著林歡的手,欲言又止。

  「奶奶,你想說什麼?」林歡問。

  趙氏看了看門口,確定沒人,才壓低聲音說:「歡兒,德勝這個人,不是好東西。你離他遠點。」

  「我知道。」

  「你不知道。」趙氏搖頭,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眼神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擔憂,「他今天是來看你的,也是來打探的。你病好得太快了,他起疑了。」

  林歡沒說話。

  趙氏繼續說:「你爺爺在世的時候,他是隊裡的會計,德勝那時候還是個小跟班。你爺爺走了以後,他一步一步爬上來,踩了多少人,我比誰都清楚。這個人,心眼小,手段毒,惹了他,沒有好下場。」

  林歡看著趙氏。這個老太太,大字不識幾個,但看人看得比誰都准。

  「奶奶,我沒惹他。」林歡說。

  「你沒惹他,但他盯上你了。」趙氏握緊她的手,「歡兒,你答應奶奶,以後在村里,少說話,少出頭,別讓他抓著把柄。」

  林歡沉默了一會兒。

  她不想少說話,也不想少出頭。但她知道,現在不是時候。這具身體還沒養好,這個家還沒站穩,她不能跟趙德勝硬碰硬。

  「奶奶,我答應你。」林歡說。

  趙氏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

  林歡躺回炕上,閉上眼睛。

  趙德勝。

  她把這個名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

  三十五歲,大隊長,眯著眼睛看人,嘴角有顆痣。

  她會記住的。

  傍晚的時候,林小軍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攥著什麼東西。

  「姐!姐!你看!」他趴在炕邊,攤開手心。

  手心裡是一把野草——不,不是野草,是薺菜,剛冒頭的那種,蔫蔫的,但能吃。

  「哪來的?」林歡問。

  「村東頭溝邊長的,我跟二狗一起挖的。」小軍一臉得意,「姐,給你吃。」

  他把薺菜往林歡手裡塞。

  林歡看著手裡那幾根蔫巴巴的薺菜,再看看小軍黑乎乎的小臉、缺了一顆門牙的笑、凍得通紅的手指頭。

  她什麼都沒說,把薺菜放在枕頭邊。

  「姐不吃,你留著。」她說。

  「不行!給姐吃的!」小軍倔得很。

  林歡看著他,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行,姐收下了。」

  小軍笑了,又跑了出去。

  屋裡安靜下來。

  林歡躺在炕上,聽著外面的風聲、灶台里的噼啪聲、小軍和小穗在院子裡追跑的腳步聲。

  她摸了摸枕頭邊那幾根薺菜。

  手指上沾了土,還有一股青草的味道。

  她閉上眼睛。

  趙德勝。

  薺菜。

  這個家。

  她都得接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