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顧遠征的洗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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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碗遞到顧遠征手裡。


  泉水滑過喉嚨。涼。一線涼意順著食道往下走,落到胃裡,卻化開一片溫。

  他擱下碗,碗底磕在炕沿,悶響。

  左腿殘肢處開始發熱。

  不是刺痛,不是癢,是種溫吞吞的暖,從骨頭縫裡滲出來。那處斷口,這些年總是陰雨天就隱隱作痛,像有根細針藏在肉里,時不時刺一下。此刻,那根針似乎被暖意融了,化了。

  幻肢痛也輕了。

  從前他總覺得那條沒了的小腿還在,腳趾會抽筋,腳踝會轉筋,疼起來真要命。現在,那種虛幻的、卻實實在在的痛楚,淡了,像退潮的水,一點點撤走。

  他低頭,看自己左腿。褲管空蕩蕩,挽到膝蓋上方。斷口處的疤痕還是深褐色,皺巴巴,但仔細看,邊緣那些總也不肯徹底收口的淺紅嫩肉,顏色似乎沉靜了些。

  他伸手,用指腹按了按。

  不疼。

  他又用力按一下。

  只有皮肉被按壓的正常觸感,沒有下面骨頭抗議的酸疼。

  顧遠征緩緩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帶著這些年壓在肺里的什麼東西,一起吐出來。

  「顧遠征。」林歡叫他。

  顧遠征抬頭。

  林歡站在炕邊,看著他。她臉上沒什麼大表情,眼神很靜,但顧遠征能從她微微繃著的嘴角,看出一點別的東西。她在等,在觀察。

  「感覺怎麼樣?」她問。

  顧遠征活動了一下左腿殘肢。他試著控制那部分肌肉,抬起,放下。動作比往日順暢些,滯澀感少了。

  「好多了。」他說,聲音有點啞。他清了下喉嚨。「這個靈泉,太神奇了。」

  這不是客氣話。他帶兵打仗,受傷是常事,也用過最好的西藥,見過最有名的洋大夫。沒用。該疼還是疼,該爛還是爛。這碗水下去,立竿見影。

  「以後你每隔一段時間就喝一次。」林歡說,語氣平常,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的身體會越來越好。」

  顧遠征看她。

  她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但顧遠征知道,這靈泉絕不是路邊隨便能打來的井水。她拿出來,給他用了。

  「你就不怕我活太久煩你?」顧遠征忽然問。話出口,他自己也愣一下。這不是他平素會說的話。許是那靈泉讓人鬆了心神,許是腿上久違的鬆快讓他有點飄。

  林歡顯然也意外。她睫毛動了下,看向他。

  兩人目光對上。

  西廂房裡光線不算亮,午後陽光斜斜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小片暖色。她眼睛很亮,裡頭映著點光,還有他的影子。

  「你煩我我也認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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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音不高,甚至沒什麼起伏。但每個字都清楚,落地,砸在顧遠征耳膜上。

  顧遠征看著她,沒說話。

  過幾秒,他嘴角慢慢扯開,笑了。不是平時那種克制禮貌的笑,是實實在在從眼底漫上來的笑意,扯動了臉上那些深淺的紋路。

  「行。」他說,「那你可記著這話。」

  林歡別開眼,轉身去拿桌上的空碗。「記著。」她背對著他,聲音悶在胸腔里,「忘不了。」

  顧遠征笑著搖頭,又低頭看自己的腿。他試著更大範圍地活動,殘肢抬起,屈伸,甚至嘗試想像那裡還有腳踝,還能轉動。幻痛幾乎消失了,只剩一點極遙遠的、類似記憶的餘韻。

  這感覺太久違了。久違到他幾乎忘了,身體本該是這樣輕鬆。

  院子裡有腳步聲。

  很輕,但顧遠征耳朵靈,聽見了。他抬頭,從窗戶看出去。

  方志站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他面朝西廂房這邊,但沒看窗戶,眼睛望著別處,手裡捏著根煙。煙沒點,就在指間夾著。

  方志站了會兒,抬手,把煙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他把煙拿開,手指捻了捻菸捲,又停下。最後,他把那根煙別回了耳朵上。

  動作很慢,帶著點說不出的意味。

  顧遠徵收回目光。

  林歡也聽見動靜,朝窗外瞥了一眼,沒說什麼。她拿著碗走到門口的水盆邊,舀水,沖洗。水流聲嘩嘩的,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洗好碗,她用布擦淨,放回柜子。走回炕邊,她看著顧遠征:「躺下歇會兒。藥力散開,可能會有點乏。」

  顧遠征確實覺得有點倦意。那暖意從傷處擴散到全身,懶洋洋的,催人眠。他沒硬撐,順著她的意思,往後靠在被垛上。

  「我眯一會兒。」他說,閉上眼睛。

  林歡嗯一聲,拉過薄被,蓋在他身上。被角往上拉了拉,掖到他肩膀下。

  顧遠征沒睜眼,但能感覺到她的動作。很輕,很仔細。

  他呼吸漸漸均勻。

  林歡站在炕邊,看了他一會兒。男人臉上的線條在睡夢中柔和了些,但眉骨和鼻樑的輪廓依舊深刻。那些風霜刻下的紋路,即使在鬆弛時,也還留著痕跡。

  她伸手,極輕地碰了碰他左腿褲管空癟的部分。隔著粗布,能感覺到下面殘肢的輪廓,以及那比平日稍高的溫度。

  她收回手,轉身,輕手輕腳走出屋子,帶上門。

  方志還在院裡。

  他正蹲在槐樹下,拿著根樹枝,在地上劃拉什麼。見林歡出來,他停下動作,樹枝在手裡轉了個圈。

  「喝了?」方志問。

  「喝了。」林歡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方志繼續用樹枝劃地。劃了幾道,又抹平。他耳朵上還別著那根煙。

  「效果挺好?」他又問。

  「嗯。疼輕多了。」林歡說,看著地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劃痕。「你少抽點。」

  方志動作一頓,側頭看她,扯了扯嘴角:「一根都沒點。」

  「聞了也傷身。」

  「管得真寬。」方志說,但語氣里沒惱意。他把樹枝扔了,拍拍手上的土,站起來。「我出去轉轉。」

  「晚飯前回來。」

  「知道了。」

  方志朝院門走。走到門口,他停住,回頭。林歡還蹲在樹下,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那什麼,」方志說,「他能好,是好事。」

  林歡抬頭。

  方志已經轉身出了門,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林歡蹲著,沒動。風吹過,槐樹葉沙沙響。她抬手,把一縷吹到臉上的頭髮別到耳後,然後也站起身,拍拍褲腿上的土,朝廚房走去。

  西廂房裡,顧遠征其實沒睡著。

  他閉著眼,但外面那些細碎的動靜,說話聲,腳步聲,都隱約傳進耳朵。靈泉帶來的暖意還在體內流轉,所過之處,像乾涸太久的土地得到滋潤,那些陳年的、隱在深處的疲憊和暗傷,被一點點化開,撫平。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還是個完整的人,能在練兵場上跑一整天不知累。想起受傷那日,子彈打進腿骨時爆開的劇痛,和後來混沌中鋸子摩擦骨頭的嘎吱聲。想起這些年無數個被幻痛折磨得無法入眠的夜。

  然後他想起剛才林歡說的話。

  「你煩我我也認了。」

  顧遠征嘴角動了動,無聲地笑了笑。

  困意真的湧上來。這一次,他沒抗拒,任由自己沉進那片黑暗。黑暗很軟,很暖,沒有針扎似的疼。

  他睡了過去。

  窗外,日頭又西斜了些。光移過窗欞,照在炕上,照在他蓋著的薄被上,照在他空蕩蕩的左褲管上。

  那片陽光,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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