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戰鬥打響
凌晨五點，天還沒亮，炮聲就響了。不是悶雷那種悶，是撕裂的那種，像有人把天地當一塊布，沿中縫刺啦一下扯開。炮彈從頭頂飛過，尖嘯著，落在後面的山頭上，轟的一聲，地都震了。林歡從床上跳起來，穿上衣服，跑出帳篷。
天是灰的，雲是灰的，山是灰的。東邊的天際被炮火映出一道暗紅色的光，像一道還沒幹的傷口，正在往外洇血。
「林歡同志，準備手術。」王隊長站在手術室門口，手裡拿著一把手術刀，聲音還是那樣不緊不慢。
「來了。」林歡應了一聲，小跑著過去，手術衣的帶子在身後飄了一下。
「生理鹽水。」她說。
護士小張遞過來。林歡用鑷子夾著紗布，蘸了鹽水，開始沖洗。腸子滑膩膩的，沾著泥土和草屑。
「小張，止血鉗。」
「嗯。」
腸子塞回去了。她開始縫合。手很穩，針腳很密。外面的炮聲一響，她的眉頭就輕輕一跳，心卻沒慌。
「這個送二床觀察。」她對抬擔架的戰士說。
「是，林醫生！」
傷員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擔架不夠用了，有的傷員是被戰友背下來的，有的被拖下來的，有的爬下來的。血把擔架染紅了，把白布單染紅了，把碎石地染紅了。王隊長在手術室門口接傷員，分流、分診、分配處置手段。
「林歡同志，這個傷員交給你。胸部中彈，呼吸困難。」
林歡接過手術刀，劃開傷員的胸腔。血湧出來，噴了她一臉。她沒擦，把手伸進去。
「胸腔里有積液。」她說，聲音很平，「吸引器。」
嗡嗡的聲音響起來。她繼續摸索，手指碰到硬物。
「找到了。」
夾出來，是一顆彈頭。指甲掐住彈頭，滑了一下，又掐穩了。放在搪瓷盤裡，叮的一聲。
「清創，準備縫合。」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是。」
縫合，關閉胸腔，貼上紗布。傷員被抬走了。林歡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血，又站回手術台前。
「下一個。」
她做了一天一夜的手術。外界過了多久，她不太清楚，只記得手錶上的指針轉了整整一圈。腳邊的搪瓷盤裡取出的彈頭數到後來根本記不清了，大小不一，有的被血糊住，看不清原來的顏色。縫了多少針，她沒數。救了多少人，她也記不清了。
有個傷員被抬上手術台的時候，腸子流了一地，腹腔里全是血，血壓已經測不到了。
「林醫生，這……」
「閉嘴。」林歡打斷護士的話，掰開傷員的嘴，把靈泉水灌進去。又拿起沖洗器，用靈泉水沖傷口。沖一遍，兩遍，三遍。水混著血往下淌。
「您這是……」
「消毒。」她說，把手套換新的，直接探進傷員腹腔。手指在溫熱的臟器間摸索，觸到斷裂的血管，破損的腸壁。
「止血鉗……不，這個位置鉗不住。給我縫合針，3-0線。」
「林醫生，他還能活嗎？」護士小張的聲音在發抖。
「能。」
她答得很快，很肯定。針穿過組織，拉緊，打結。剪線。又下一針。腹腔里太亂，她只能憑手感，一點一點把破碎的東西重新拼起來。
手術做完了。傷員被抬走了。林歡站在手術台前，手撐著台面，撐著那一片被藥水和血水泡得發軟的床單。手術衣濕透了，貼在身上。手套磨破了，手指上全是血。她把手套摘了，扔進醫療廢物桶里。
「林歡同志，你休息一下。」王隊長把一杯水遞給她。
林歡接過水杯，仰頭灌了大半杯。水是涼的，從喉嚨滑下去，她仿佛重新聽見了自己吞咽的聲音。
「不用。」她把空紙杯捏扁，紙杯發出脆響。彎腰，把紙杯扔在腳下的垃圾桶里，桶里已經堆滿了染血的紗布和棉花。「下一個。」
她戴上新手套，橡膠摩擦皮膚的聲音在安靜的帳篷里很清晰。
傷員小陳，腿部中彈，骨頭斷了。林歡用手術鉗把碎骨頭夾出來，一塊，兩塊，三塊。放在盤子裡，骨頭是白色的，沾著血。
「疼就叫。」她說。
小陳躺在手術台上，咬著牙，額頭上全是汗。他搖頭，牙齒磕在一起，咯咯地響。
「不……不疼。」
林歡看了他一眼。很年輕的臉，嘴唇咬破了。她沒說話，繼續清創。復位，對好骨茬，打石膏。繃帶一層一層纏上去，她的動作很快，很熟練。
「好了。」她說，把石膏撫平，「不要動，等它干。」
小陳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整個人松下來。
「林醫生，我還能走路嗎？」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能。」林歡把他的腿放平，墊上枕頭，「骨頭接好了，養好了就能走路。以後陰雨天可能會疼，但走路沒問題。」
小陳笑了。那笑在灰濛濛的帳篷里像一點剛燃起來的火星，很亮，很短暫。
「那就行……只要能走路，我就能回前線。」
林歡沒接話。她轉身去收拾器械，叮叮噹噹地響。
「林醫生。」小陳又開口。
「嗯？」
「你叫什麼名字？」
「林歡。」
「林歡……」小陳念了一遍，又笑了，「好聽。林醫生。謝謝你。」
他伸出手。手上也有傷，纏著紗布，但伸得很直。
林歡看著那隻手，停頓了一秒。然後走過去，握住。他的手很有力，握得緊緊的，不像剛從戰場上抬下來的人。
「好好養傷。」她說，把手抽回來，把他的手臂放回身側，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
「嗯！」小陳用力點頭，眼睛看著她，亮晶晶的。
他被抬走了。擔架出門的時候，他還在朝她這邊看。林歡轉回身，背對著門。手撐著手術台，閉了閉眼。眼皮很重，像壓著什麼。睜開，眼前有點花。她甩甩頭，眨了幾下眼。
再睜開時，下一個傷員已經躺在手術台上了。腹部的衣服被剪開，傷口露出來，腸子流出來一截，暗紅色的，在無影燈下泛著光。
「腹部中彈，腸外露，疑似腹腔內出血。」護士快速報告。
林歡接過手術刀。刀柄握在手裡，冰涼的，熟悉的觸感。她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生理鹽水。準備吸引器。」
刀尖落在皮膚上，劃下去。血湧出來。
十月的西南邊境已經涼了。山風從帳篷的縫隙里鑽進來，裹著硝煙的味道，還有血腥味，還有泥土和草木被燒焦的味道。風吹得手術燈輕輕晃蕩，影子在布簾上搖擺，忽大忽小，像一面被風吹得起起落落的旗子，總也落不到地上。
帳篷外，炮聲還在響。有時遠，有時近。有時密集得像暴雨，有時又零星幾聲，像鈍刀子割肉。但帳篷里，只有器械碰撞的金屬聲，剪線的咔嚓聲，還有壓抑的呼吸聲。
「林醫生，血壓在掉。」
「輸血。快。」
「是！」
「鉗子。……不對，要彎鉗。」
「給。」
「紗布。再一塊。」
「嗯。」
對話很短，很碎，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來，像石子扔進深井裡，咚，咚，咚。問和答之間幾乎沒有間隙，仿佛這些詞早就等在喉嚨口，只等一個信號，就自動跳出來。
時間在這種重複的、機械的對話中變得模糊。天好像亮過，又好像一直灰著。帳篷里的燈一直亮著，白晃晃的，照得到處都是影子，沒有影子的時候，大概就是天徹底黑透了。
又做完一個。林歡直起腰，腰椎一陣酸疼。她用手背捶了捶後腰，手套上的血蹭在白大褂上，暗紅色的印子。
「林醫生，您歇會兒吧。」小張遞過來一塊紗布，「擦擦汗。」
林歡接過，在額頭上按了按。紗布濕透了，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還有多少？」
「外面……還有十幾個重傷的。輕傷的都在帳篷外處理了。」
「嗯。」林歡把髒紗布扔進桶里，「叫下一個進來。」
「林醫生……」
「叫。」
小張咬了咬嘴唇，轉身朝外面喊：「下一個重傷員，準備！」
帳篷帘子掀開，冷風灌進來。林歡打了個寒顫，隨即又站直了。她看著擔架抬進來，看著傷員被移到手術台上，看著那血肉模糊的傷口。
「什麼情況？」
「左臂炸傷，骨頭碎了，動脈破裂，出血嚴重。」
「知道了。」林歡伸出手，「手術刀。」
刀再一次遞到她手裡。她握緊，俯身，靠近那片鮮紅的、溫熱的、還在搏動的創傷。外面的炮聲，風聲，叫喊聲，一切都遠去了。她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這片需要修補的破碎身體，和手裡這把閃著寒光的、唯一的工具。
帳篷布簾上的影子，又一次隨著她的動作，晃動起來。
天是灰的，雲是灰的，山是灰的。東邊的天際被炮火映出一道暗紅色的光，像一道還沒幹的傷口，正在往外洇血。
「林歡同志，準備手術。」王隊長站在手術室門口，手裡拿著一把手術刀，聲音還是那樣不緊不慢。
「來了。」林歡應了一聲，小跑著過去，手術衣的帶子在身後飄了一下。
「生理鹽水。」她說。
護士小張遞過來。林歡用鑷子夾著紗布，蘸了鹽水，開始沖洗。腸子滑膩膩的，沾著泥土和草屑。
「小張，止血鉗。」
「嗯。」
腸子塞回去了。她開始縫合。手很穩，針腳很密。外面的炮聲一響，她的眉頭就輕輕一跳，心卻沒慌。
「這個送二床觀察。」她對抬擔架的戰士說。
「是，林醫生！」
傷員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擔架不夠用了，有的傷員是被戰友背下來的，有的被拖下來的，有的爬下來的。血把擔架染紅了，把白布單染紅了，把碎石地染紅了。王隊長在手術室門口接傷員，分流、分診、分配處置手段。
「林歡同志，這個傷員交給你。胸部中彈，呼吸困難。」
林歡接過手術刀，劃開傷員的胸腔。血湧出來，噴了她一臉。她沒擦，把手伸進去。
「胸腔里有積液。」她說，聲音很平，「吸引器。」
嗡嗡的聲音響起來。她繼續摸索，手指碰到硬物。
「找到了。」
夾出來，是一顆彈頭。指甲掐住彈頭，滑了一下，又掐穩了。放在搪瓷盤裡，叮的一聲。
「清創，準備縫合。」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是。」
縫合，關閉胸腔，貼上紗布。傷員被抬走了。林歡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血，又站回手術台前。
「下一個。」
她做了一天一夜的手術。外界過了多久，她不太清楚，只記得手錶上的指針轉了整整一圈。腳邊的搪瓷盤裡取出的彈頭數到後來根本記不清了，大小不一，有的被血糊住，看不清原來的顏色。縫了多少針，她沒數。救了多少人，她也記不清了。
有個傷員被抬上手術台的時候，腸子流了一地，腹腔里全是血，血壓已經測不到了。
「林醫生，這……」
「閉嘴。」林歡打斷護士的話，掰開傷員的嘴，把靈泉水灌進去。又拿起沖洗器，用靈泉水沖傷口。沖一遍，兩遍，三遍。水混著血往下淌。
「您這是……」
「消毒。」她說，把手套換新的，直接探進傷員腹腔。手指在溫熱的臟器間摸索，觸到斷裂的血管，破損的腸壁。
「止血鉗……不，這個位置鉗不住。給我縫合針，3-0線。」
「林醫生，他還能活嗎？」護士小張的聲音在發抖。
「能。」
她答得很快，很肯定。針穿過組織，拉緊，打結。剪線。又下一針。腹腔里太亂，她只能憑手感，一點一點把破碎的東西重新拼起來。
手術做完了。傷員被抬走了。林歡站在手術台前，手撐著台面，撐著那一片被藥水和血水泡得發軟的床單。手術衣濕透了，貼在身上。手套磨破了，手指上全是血。她把手套摘了，扔進醫療廢物桶里。
「林歡同志，你休息一下。」王隊長把一杯水遞給她。
林歡接過水杯，仰頭灌了大半杯。水是涼的，從喉嚨滑下去，她仿佛重新聽見了自己吞咽的聲音。
「不用。」她把空紙杯捏扁，紙杯發出脆響。彎腰，把紙杯扔在腳下的垃圾桶里，桶里已經堆滿了染血的紗布和棉花。「下一個。」
她戴上新手套，橡膠摩擦皮膚的聲音在安靜的帳篷里很清晰。
傷員小陳，腿部中彈，骨頭斷了。林歡用手術鉗把碎骨頭夾出來，一塊，兩塊，三塊。放在盤子裡，骨頭是白色的，沾著血。
「疼就叫。」她說。
小陳躺在手術台上，咬著牙，額頭上全是汗。他搖頭，牙齒磕在一起，咯咯地響。
「不……不疼。」
林歡看了他一眼。很年輕的臉，嘴唇咬破了。她沒說話，繼續清創。復位，對好骨茬，打石膏。繃帶一層一層纏上去，她的動作很快，很熟練。
「好了。」她說，把石膏撫平，「不要動，等它干。」
小陳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整個人松下來。
「林醫生，我還能走路嗎？」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能。」林歡把他的腿放平，墊上枕頭，「骨頭接好了，養好了就能走路。以後陰雨天可能會疼，但走路沒問題。」
小陳笑了。那笑在灰濛濛的帳篷里像一點剛燃起來的火星，很亮，很短暫。
「那就行……只要能走路，我就能回前線。」
林歡沒接話。她轉身去收拾器械，叮叮噹噹地響。
「林醫生。」小陳又開口。
「嗯？」
「你叫什麼名字？」
「林歡。」
「林歡……」小陳念了一遍，又笑了，「好聽。林醫生。謝謝你。」
他伸出手。手上也有傷，纏著紗布，但伸得很直。
林歡看著那隻手，停頓了一秒。然後走過去，握住。他的手很有力，握得緊緊的，不像剛從戰場上抬下來的人。
「好好養傷。」她說，把手抽回來，把他的手臂放回身側，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
「嗯！」小陳用力點頭，眼睛看著她，亮晶晶的。
他被抬走了。擔架出門的時候，他還在朝她這邊看。林歡轉回身，背對著門。手撐著手術台，閉了閉眼。眼皮很重，像壓著什麼。睜開，眼前有點花。她甩甩頭，眨了幾下眼。
再睜開時，下一個傷員已經躺在手術台上了。腹部的衣服被剪開，傷口露出來，腸子流出來一截，暗紅色的，在無影燈下泛著光。
「腹部中彈，腸外露，疑似腹腔內出血。」護士快速報告。
林歡接過手術刀。刀柄握在手裡，冰涼的，熟悉的觸感。她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生理鹽水。準備吸引器。」
刀尖落在皮膚上，劃下去。血湧出來。
十月的西南邊境已經涼了。山風從帳篷的縫隙里鑽進來，裹著硝煙的味道，還有血腥味，還有泥土和草木被燒焦的味道。風吹得手術燈輕輕晃蕩，影子在布簾上搖擺，忽大忽小，像一面被風吹得起起落落的旗子，總也落不到地上。
帳篷外，炮聲還在響。有時遠，有時近。有時密集得像暴雨，有時又零星幾聲，像鈍刀子割肉。但帳篷里，只有器械碰撞的金屬聲，剪線的咔嚓聲，還有壓抑的呼吸聲。
「林醫生，血壓在掉。」
「輸血。快。」
「是！」
「鉗子。……不對，要彎鉗。」
「給。」
「紗布。再一塊。」
「嗯。」
對話很短，很碎，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來，像石子扔進深井裡，咚，咚，咚。問和答之間幾乎沒有間隙，仿佛這些詞早就等在喉嚨口，只等一個信號，就自動跳出來。
時間在這種重複的、機械的對話中變得模糊。天好像亮過，又好像一直灰著。帳篷里的燈一直亮著，白晃晃的，照得到處都是影子，沒有影子的時候，大概就是天徹底黑透了。
又做完一個。林歡直起腰，腰椎一陣酸疼。她用手背捶了捶後腰，手套上的血蹭在白大褂上，暗紅色的印子。
「林醫生，您歇會兒吧。」小張遞過來一塊紗布，「擦擦汗。」
林歡接過，在額頭上按了按。紗布濕透了，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還有多少？」
「外面……還有十幾個重傷的。輕傷的都在帳篷外處理了。」
「嗯。」林歡把髒紗布扔進桶里，「叫下一個進來。」
「林醫生……」
「叫。」
小張咬了咬嘴唇，轉身朝外面喊：「下一個重傷員，準備！」
帳篷帘子掀開，冷風灌進來。林歡打了個寒顫，隨即又站直了。她看著擔架抬進來，看著傷員被移到手術台上，看著那血肉模糊的傷口。
「什麼情況？」
「左臂炸傷，骨頭碎了，動脈破裂，出血嚴重。」
「知道了。」林歡伸出手，「手術刀。」
刀再一次遞到她手裡。她握緊，俯身，靠近那片鮮紅的、溫熱的、還在搏動的創傷。外面的炮聲，風聲，叫喊聲，一切都遠去了。她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這片需要修補的破碎身體，和手裡這把閃著寒光的、唯一的工具。
帳篷布簾上的影子，又一次隨著她的動作，晃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