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深夜低語解憂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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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前院的喧囂徹底沉寂,只剩下風颳過黃土崖壁的嗚咽聲,像極了不知名的野獸在舔舐著傷痕。

  男知青的大通鋪屋裡。

  煤油燈捻子被捻到了最小,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虛弱地跳躍著,讓幾個蜷縮在被窩裡的人,更加的模糊。

  周衛國躺在靠牆的里側,側過身,壓低了聲音,「建軍,身體怎麼樣了?還疼嗎?」

  躺在周衛國外側的黃建軍輕輕吸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隱忍的嘶啞:「衛國哥,還有點疼,肋骨那兒一喘氣就扯著。

  不過相比前幾天,已經好多了……」

  周衛國嘆了口氣。

  這聲嘆息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沉重:「建軍,你後面是怎麼打算的?家裡那邊,能不能想想辦法,找個臨時工指標,或者病退的證明,給你先辦回城?

  總在這兒耗著,不是個事兒。

  只要趙蔓那個賤女人不放棄,趙家那幫人,早晚還得下毒手。」

  黃建軍苦笑一聲,「回城?

  衛國哥,你當我不想嗎?

  可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們知青回城,得大隊推薦,公社蓋章。

  趙富貴是村支書,他那一關都過不去,回城就是做夢!

  我爹娘都是普通工人,家裡哪有那個天大的本事,除非……除非天上掉餡餅。」

  話語裡的絕望,幾乎要化為實質,瀰漫在整個屋子裡。

  住在通鋪另一頭的韓東,本來正睜著眼看著黑黢黢的房梁,聽著兩人的對話,終於還是沒忍住,「衛國哥,建軍哥,這裡面……有啥說法嗎?

  能不能跟小弟我說道說道?

  我剛來,聽著雲裡霧裡的。」

  反正也睡不著,周衛國覺得也有必要讓新來的知青了解一下這向陽村的深水溝。

  便索性半支起身子,借著昏暗的燈光,將黃建軍那幾乎被毀掉的一生,粗略地說了一遍。

  原來,黃建軍是和周衛國同一批下來的知青,人老實,話不多,幹活不惜力。

  半年前,村支書趙富貴的獨生女兒趙蔓,不知發了什麼瘋,看上了黃建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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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趙蔓,在向陽村乃至整個向陽公社都是一號「人物」,力大如牛,相貌粗鄙,仗著老子的權勢,在村里橫行霸道。

  她看上黃建軍,便托人上門提親,明擺著是要招贅。

  黃建軍哪裡肯從?

  他家裡雖不富裕,但好歹是城裡人,怎麼可能願意當「倒插門」女婿?

  還是給這麼個女霸王?

  趙蔓被拒後,惱羞成怒。沒過幾天,隊裡就丟了糧食,人贓俱獲——那糧食就藏在黃建軍的箱子裡。

  黃建軍百口莫辯,再加上知青點的那幾個壞種。

  當場被打得半死,最後雖然沒被正式定罪,但「偷竊」的帽子扣死了,回城更是遙遙無期。

  趙富貴甚至放話,要黃建軍老死在向陽村。

  「也就是說,建軍哥根本沒偷糧,純粹是趙家人設的套?」

  韓東聽罷,倒吸一口涼氣,「怪不得……怪不得在火車上,有個老鄉說起向陽村的事,當時坐在我們旁邊的小虎子的媽媽,說是向陽村的人,讓其大概說一下,結果支支吾吾的。

  原來根子在這兒!

  建軍哥,你也太倒霉了,被這麼個女霸王盯上。」

  「何止是倒霉……」

  周衛國想起趙蔓的模樣,不由打了個寒戰,「那趙蔓,身寬體胖,膀大腰圓,往那兒一站像座黑鐵塔。

  臉盤子比銅盆還大,一臉的橫肉。

  上次我見她,走路地皮都顫三顫。

  說實話,真要有個啥,建軍這小身板,怕不是要被她一屁股坐扁了。」

  韓東想像著那畫面,忍不住「嘶」了一聲:「真……真有那麼誇張?」

  「明天你自個兒見了就知道了。」

  周衛國心有餘悸地說,「今天還算清淨,聽說那趙蔓去她姥姥家了,不在村里。

  要不然,以她那護食的性子,聽說新來了知青,尤其是來了女知青,早就殺到知青點來了。

  對了,她跟咱們知青點的南玉梅、周桂珍那兩個,關係匪淺,三人穿一條褲子都嫌松,是一丘之貉。

  南玉梅也就仗著這點勢,在咱們知青點胡來,要不然早被人收拾了。」

  「真的?」

  韓東眼珠一轉,忽然想到了什麼,「那說不定……建軍哥的好日子,要盼來了。」

  這話一出,不僅黃建軍,連旁邊假裝睡著的馮石柱、黃永強等人也都豎起了耳朵。

  黃建軍更是猛地轉過頭,煤油燈的光在他眼中映出一點微弱的希望:

  「韓東兄弟,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建軍哥,你想啊,」

  韓東翻了個身,面朝黃建軍的方向,「南玉梅和周桂珍今天可是把陸遙給得罪慘了。

  那陸遙是什麼人?

  你也看見了,說動手就動手,一巴掌把周桂珍扇飛,一腳把南玉梅踹得半天爬不起來。

  那狠勁兒,那利落勁兒,咱們這屋裡沒一個比得上吧?」

  馮石柱忍不住插嘴:

  「那是真狠,我看著都肝兒顫。」

  「可不是麼!」

  韓東接著道,「南玉梅那種人,我太了解了,睚眥必報,今天吃了這麼大的虧,她能咽下這口氣?

  但她也清楚,憑她自己,也就嘴上過過癮,再借十個膽子也不敢去找陸遙報復。

  那她會怎麼辦?

  她肯定會去找她的大靠山——趙蔓!

  到時候挑撥離間,添油加醋,說陸遙如何如何不把趙家放在眼裡,如何如何欺負她……

  以趙蔓那護短又霸道的性子,能忍得了?」

  周衛國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對啊!我怎麼沒想到!南玉梅一定會去攛掇趙蔓!

  趙蔓那脾氣,要是知道有人敢動她的人,還敢不把她爹趙富貴放在眼裡,肯定要來找陸遙的麻煩!」

  「這不就結了?」

  韓東嘿嘿一笑,「陸遙是那麼好惹的嗎?

  別看個頭小,年齡小,今天在縣城,你們是沒看見,縣公安局周局長親自到知青點給她頒獎。

  那態度,客氣得跟什麼似的。

  據說她一個人端了人販子的老窩,救出十幾號人。

  那手段,那膽色,趙蔓一個村支書的女兒,在她面前算個球?

  到時候,趙蔓去找陸遙麻煩,陸遙反手就把她收拾了。

  村支書要是護短,陸遙未必會怕他,畢竟有縣公安局那邊的關係在。

  這一鬧起來,趙家焦頭爛額,哪還有心思盯著建軍哥?」

  這番分析,如同在黑暗中點亮了一盞燈。

  黃建軍的心,從谷底猛地躥了上來,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希望之火。

  他原本已經認命,覺得自己這輩子就要爛在這向陽村的深溝里,可現在,韓東的話給了他一個新的希望。

  馮石柱也興奮地低語:

  「韓東兄弟,你這腦子……絕了!

  這麼一說,那陸遙還真可能是咱們的『福星』。

  不對,是建軍的『福星』!」

  「所以我說,你們後面都機靈點。」

  韓東總結道,「我們這批新來的,除了柳鶯鶯那姑娘看著心善單純,沒啥背景,剩下那幾個,哪個是省油的燈?

  陸遙不用說,深不可測。

  白浩宇和司馬徽,那氣度,往那兒一坐就跟別人不一樣,尤其是司馬徽,話不多,但眼神能看進人心裡去。

  還有明天要到的那三位,更不得了。」

  在這檔口,故意賣了個關子,見大通鋪的所有人都爬起來了,凝神靜聽,便繼續道:

  「其中一位,叫薛美惠的,她親哥哥薛為民,是陽縣政府的秘書!

  你們知道那分量嗎?

  今天在知青點,薛為民一來,那劉主任點頭哈腰的樣兒,我跟在後面都替他臊得慌。

  那薛秘書臉色一沉,大冷的天,劉主任汗都下來了。

  可你們知道嗎?那陸遙聽說薛美惠是那秘書的妹妹時,眼皮都沒抬一下,那無所謂的態度,好像薛為民在她眼裡根本不算個事兒!

  你們自己品,細品!

  這說明什麼?

  說明陸遙的背景,可能比薛為民還要硬,或者她有地皮,根本就不在乎!」

  「我去……」

  馮石柱再次發出驚嘆,「怎麼說著說著又扯到陸遙身上了……這是來了群什麼大神啊?

  韓東,你不會也深藏不露吧?」

  韓東連忙擺手,說道:

  「我?我就是個普通工人家庭出來的,哪有什麼背景。

  也就是在海市見過點世面,心思活泛點,愛琢磨罷了。

  不過,我之所以說陸遙不簡單,還有一件事。

  在火車上,她就和薛美惠起了衝突,當著全車廂人的面,甩了薛美惠一個結結實實的耳光子!

  那可是薛秘書的親妹妹!要換一般人,早嚇破膽了,可陸遙呢?跟沒事人一樣。

  後來薛為民到知青點發飆,陸遙連面都沒露,穩得一批。

  這要沒點底氣,誰敢這麼玩?」

  這一番話,聽得通鋪上的幾個男知青是面面相覷,心頭巨震。

  他們原本以為,新來的知青和他們一樣,不過是些嬌滴滴的城裡娃。

  萬萬沒想到,這幾個新人,尤其是那個看著瘦瘦小小的陸遙,竟是如此硬扎、如此複雜的角色!

  這向陽村的水,本來就深,如今又投下這幾塊巨石,這日子,怕是再也「平靜」不了了。

  黃建軍的心徹底活了。

  他仿佛在漫長的冬夜裡,看到了一絲破曉的微光。

  他不再覺得身上的疼痛難以忍受,反而覺得,這傷痛或許是黎明前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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