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看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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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

  徐郎中的轎子停在寧遠侯府門口時,秦悅薇已經在大門內等著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蘭簪,通身上下素淨利落,不見半點新嫁娘的嬌媚,倒像是個當家多年的主母。

  翠兒在旁邊嘀咕:

  「夫人,您是侯府主母,怎的親自到大門口來接?讓奴婢在這兒等著就是了。」

  「他是來給我兒子看病的。」秦悅薇語氣平淡,「我接一接,怎麼了?」

  翠兒張了張嘴,沒敢再說什麼。

  轎簾掀開,徐郎中從裡面走出來。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新的灰布直裰,手裡拎著一個舊藥箱,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利落。

  看見秦悅薇站在門內,他微微一愣,隨即拱手:

  「勞夫人親自相迎,老夫不敢當。」

  「徐大夫客氣了。」秦悅薇福了福身,側身讓路,「請。」

  徐郎中跟著她往裡走,一路打量著寧遠侯府的格局。

  飛檐斗拱,花木扶疏,處處透著百年世家的底蘊。

  他的目光在那些精緻的雕花窗欞上停留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收回來。

  「大公子住在東邊的澄心院。」秦悅薇邊走邊說,「他從小身子弱,太醫署的張太醫說是先天不足,開的是溫補的方子。但補了這些年,效果不大。」

  「張太醫的方子,夫人可方便讓老夫看看?」

  「已經準備好了。」

  秦悅薇引著徐郎中穿過垂花門,沿著抄手遊廊往東走。

  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紛紛避讓行禮,目光卻都好奇地往徐郎中身上瞟。

  侯府請了外面的郎中來看大公子的病,這可是頭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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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澄心院到了。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極為雅致。

  幾竿翠竹倚牆而立,階下種著一叢蘭草,窗台上擺著兩盆菖蒲,一看就是讀書人的居所。

  一個小廝守在門口,見秦悅薇來了,連忙行禮:「夫人。」

  「大公子在嗎?」

  「在,在看書呢。」小廝推開門。

  秦悅薇帶著徐郎中走了進去。

  顧廷煜正坐在窗前看書。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面披了件湖藍色的外衫,烏髮用一根玉簪束起,整個人清瘦得像一竿竹子。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看見秦悅薇,微微怔了一下,隨即放下書卷站起身:

  「母親。」

  這一聲「母親」叫得客氣而疏離,和敬茶那日一模一樣。

  「廷煜,這位是徐大夫。」秦悅薇側身讓出徐郎中,「我請他來給你看看。」

  顧廷煜的目光落在徐郎中身上,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母親,」他的聲音溫和,但語氣裡帶著幾分客氣,「張太醫一直在給兒子看診,兒子覺得……」

  「你覺得什麼?」秦悅薇打斷他,語氣不急不緩,「覺得病看了這麼多年沒好,是應該的?」

  顧廷煜一愣。

  「張太醫的方子,你吃了幾年了?」秦悅薇問。

  「……五年。」

  「五年了,你的身子好了嗎?」

  顧廷煜沉默了。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讓徐大夫看看。」秦悅薇的語氣軟了下來,不是哄孩子的軟,而是長輩對晚輩的溫和,「看不好,咱還找張太醫。看得好,是你的福氣。橫豎不虧,你說呢?」

  顧廷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徐郎中,終於點了點頭:「那便有勞徐大夫了。」

  徐郎中放下藥箱,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示意顧廷煜伸出手來。

  三根手指搭上脈搏。

  徐郎中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屋子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翠兒站在秦悅薇身後,大氣都不敢出。顧廷煜的小廝守在門口,伸長脖子往裡看。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徐郎中的眉頭越皺越緊。

  秦悅薇站在一旁,看著他的表情,心裡「咯噔」了一下。

  前世,她是在顧廷煜病入膏肓的時候才請的徐郎中。

  那時候徐郎中診完脈,臉色鐵青,對顧偃開說了一句話:「大公子的病,不是治不好,是被耽誤了。」

  被誰耽誤了?

  被她。

  她在顧廷煜的藥里動了手腳,讓他吃了五年的「溫補」方子,表面上是在調理,實際上是在慢慢掏空他的底子。

  這一世,她還沒來得及動手。

  可是,張太醫的方子……

  「徐大夫,」秦悅薇開口,「怎麼樣?」

  徐郎中收回手,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

  「大公子的脈象,沉而無力,尺脈尤弱,確實是先天稟賦不足。張太醫的方子,老夫方才看過了,是大補元氣、溫養脾腎的路子,對症。」

  秦悅薇心裡一松。

  「但是。」徐郎中話鋒一轉。

  秦悅薇的心又提了起來。

  「大公子的身體,不只是先天不足的問題。」徐郎中看著顧廷煜,「大公子,老夫多問一句:你平日服藥,可有什麼不適?比如腹脹、口乾、失眠、多夢?」

  顧廷煜想了想:「口乾是常有的,夜裡也睡不太安穩。」

  徐郎中點了點頭,又問:「胃口如何?」

  「一般。」

  「大便呢?」

  顧廷煜微微皺眉,似乎不太想說。但看了一眼秦悅薇,還是低聲答道:

  「時常不成形。」

  徐郎中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張太醫的方子又看了一遍,然後搖了搖頭。

  「張太醫的方子,大方向沒錯,但用藥太重了。」徐郎中指著方子上的幾味藥:

  「這味附子,性大熱,大公子虛不受補,長期吃下去,反而會傷陰耗氣。這味黃芪,用量也太大了,補氣太過,氣有餘便是火,所以大公子才會口乾、失眠。」

  秦悅薇聽著,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

  這一世,她還沒動手,張太醫的方子已經有了問題。倒省了她的事。

  「那依徐大夫之見,該如何調理?」她問。

  徐郎中沉吟片刻:「老夫重新開一個方子,把附子和黃芪的用量減半,再加幾味滋陰的藥。另外,食療也要跟上。大公子的脾胃太弱了,光靠吃藥不行。」

  「食療?」顧廷煜有些意外。

  「對。」徐郎中轉向他,「大公子平日可以多吃些山藥、蓮子、芡實、薏米,煮粥也好,燉湯也罷,長期堅持,比吃藥管用。」

  秦悅薇在心裡把這幾樣東西記了下來。

  「徐大夫,」她開口,「食療的事,您寫個單子,我讓人照著做。」

  「好。」

  徐郎中坐下來,鋪紙研墨,刷刷刷寫了兩張方子。

  一張是藥方,一張是食譜。

  秦悅薇接過方子,看了一遍,遞給翠兒:「收好。」

  然後她轉向顧廷煜:「從今日起,按徐大夫的方子吃藥、吃飯。三個月後,再看效果。」

  顧廷煜看著她,目光里的疏離淡了一些,多了一絲困惑。

  他從出生起就在吃藥,看過的郎中不下幾十個,從來沒有一個人讓他覺得「也許真的能好」。

  可這個新進門的繼母,才嫁進來幾天,就已經給他換了郎中、改了方子、定了食譜。

  她是真的想讓他好起來嗎?

  「母親。」顧廷煜忽然開口。

  秦悅薇看向他。

  「多謝。」他說。

  兩個字,不多,但比敬茶那日的「母親」多了一點溫度。

  秦悅薇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送徐郎中出去的時候,兩人走在抄手遊廊上,前後沒有旁人。

  徐郎中忽然停下腳步,低聲說了一句:「夫人,老夫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徐大夫請說。」

  「大公子的病,老夫能治。但是……」他轉過頭,定定地看著秦悅薇,「夫人得答應老夫一件事。」

  「什麼事?」

  「大公子的藥,從今往後,只能由夫人身邊最信任的人煎。不能假手旁人。」

  秦悅薇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著徐郎中的眼睛,那雙老眼裡沒有試探,沒有懷疑,只有一種閱盡世事的通透。

  「徐大夫,」她壓低聲音,「您是不是看出了什麼?」

  徐郎中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

  「老夫在太醫院待了二十年,見過太多大宅門裡的事。有些病,不是病,是命。可有些命,不是命,是人為。」

  秦悅薇的手指微微蜷了起來。

  「張太醫那方子,用藥雖重,但不至於讓大公子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徐郎中看著她,目光平靜,「除非,有人在藥里動了別的手腳。」

  秦悅薇的臉色變了。

  「不過,」徐郎中話鋒一轉,語氣緩了下來,「老夫今日診脈,大公子的體內沒有發現別的藥物殘留。說明那個人,還沒有動手。」

  他看著秦悅薇,目光里多了一層深意:「夫人,老夫只問一句:那個人,還會不會動手?」

  秦悅薇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不會。」

  「好。」徐郎中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拎起藥箱往外走,「那老夫就放心了。」

  秦悅薇站在遊廊上,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這個人,什麼都知道。

  但他選擇了信她。

  「翠兒。」她喚道。

  「奴婢在。」

  「去查,張太醫的方子,是誰在抓藥、誰在煎藥、誰在送藥。每一個環節,都給我查清楚。」

  「是。」

  秦悅薇轉過身,看向澄心院的方向。

  顧廷煜還坐在窗前看書,陽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安靜得像一幅畫。

  前世,這個人死在她前面。

  這一世,她要讓他活著。

  好好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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