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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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一早,秦悅薇換了身素淨的衣裳,帶著翠兒出了門。

  她沒有坐侯府的馬車,而是租了一頂不起眼的小轎。翠兒跟在轎子旁邊,一邊走一邊念叨:

  「夫人,您可是侯府的主母,怎麼連馬車都不坐?這要是被人看見了……」

  「看見了又怎樣?」秦悅薇掀開轎簾的一角,「侯府的主母就不能出門看大夫了?」

  翠兒張了張嘴,說不出反駁的話。

  秦悅薇放下轎簾,嘴角微微彎了彎。

  她不是怕被人看見,而是不想張揚。

  徐郎中是個謹慎的人,上次翠兒穿著內造鞋、帶著侯府紋樣的荷包去,已經讓他起了戒心。

  這次若是侯府的馬車停在門口,他怕是連門都不給開。

  轎子在巷口走著,秦悅薇正閉目養神,忽聽翠兒在外面「咦」了一聲。

  「怎麼了?」她掀開轎簾。

  翠兒指著前方不遠處一個挎著竹籃的年輕娘子,聲音裡帶著驚喜:「大娘子,就是她!就是那個賣帕子的林娘子!」

  秦悅薇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巷子邊上,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娘子正站在牆根下,面前擺著一個竹籃,籃子裡整整齊齊地疊著幾方繡帕。

  她穿著一身半舊的藍布衣裳,頭上包著同色的布巾,面容清秀,眉眼溫婉,一看就是江南女子的長相。

  此刻,她正低著頭,似乎在整理籃子裡的帕子,動作輕柔而細緻。

  秦悅薇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

  「停轎。」她說。

  翠兒一愣:「大娘子?」

  秦悅薇沒有解釋,掀開轎簾,自己走了下來。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支玉簪,通身上下沒有半點珠翠。

  可就是這份素淨,反而襯得她整個人清貴出塵,與這市井巷陌格格不入。

  那林娘子感覺到有人走近,抬起頭來,正對上秦悅薇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了翠兒,連忙福身:「原來是昨日的那位姑娘……不,這位是……」

  「這是我家大娘子。」翠兒上前一步,「林娘子,還不快行禮。」

  林娘子慌忙蹲身:「民婦林氏,拜見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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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要下跪就被秦悅薇扶住了。「在外面,不必拘禮。

  秦悅薇說完低頭看向竹籃里的繡帕。

  她隨手拿起一方,展開。

  帕子上繡的是一幅《春江水暖圖》,幾枝桃花斜逸而出,兩隻鴨子在水面上游弋,水波紋用極細的絲線繡出,竟有波光粼粼的效果。

  更妙的是,桃花的花瓣用了四五種深淺不一的粉色絲線,層層疊疊,栩栩如生。

  秦悅薇的手指在帕子上輕輕撫過,眼中閃過一抹深思。

  「這繡工,」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是江南彩繡?」

  林娘子一怔,顯然沒想到這位貴婦人竟認得這種繡法:

  「大娘子好眼力,正是江南彩繡。」

  「我在京城沒見過這種繡法。」秦悅薇又拿起另一方帕子,看了一會兒,「你從江南來?」

  「是。」林娘子低著頭,聲音細細柔柔的,「民婦隨丈夫進京投親,不料親戚已經搬走了,丈夫只好在碼頭做苦力餬口。民婦會些繡活,便拿出來賣,貼補家用。」

  秦悅薇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她把帕子放回籃子裡,看著林娘子,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你丈夫在哪個碼頭?」

  林娘子一愣:「在……在東城的貨運碼頭。」

  「那裡活重,工錢少。」秦悅薇語氣平淡,「我府上缺一個花匠,你若願意,讓你丈夫來試試。工錢是碼頭的三倍,管一頓午飯。」

  林娘子猛地抬起頭,眼眶瞬間紅了:「大娘子……民婦、民婦……」

  「別忙著謝。」秦悅薇擺了擺手,「我這不是施捨。你繡工好,往後你的繡品,我府上全包了。你丈夫有了正經活計,你也能安心繡花。兩全其美的事,不必謝誰。」

  林娘子連連福身,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多謝大娘子,多謝大娘子……」

  秦悅薇不再多說,轉身往轎子走去。

  翠兒連忙跟上,小聲說:「大娘子,您怎麼忽然想起給她的丈夫安排活計了?」

  「她的繡工,值這個價。」秦悅薇掀開轎簾,坐了進去,「走吧,去徐郎中那兒。」

  轎子繼續往前。

  翠兒跟在旁邊,心裡卻犯起了嘀咕。

  夫人方才看那些繡帕的眼神,不像是看新鮮玩意兒,倒像是在……確認什麼?

  她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轎子在徐記藥堂門口停下。

  秦悅薇下了轎,整了整衣裳,抬腳走了進去。

  徐郎中正在櫃檯後面整理藥材,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秦悅薇,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

  「這位夫人,看病還是抓藥?」

  秦悅薇走上前,福了福身:

  「徐大夫,我是寧遠侯府的秦氏,昨日丫鬟不懂事,冒犯了您,今日我親自登門道歉。」

  徐郎中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放下手裡的藥材,往後退了一步:「侯夫人,老夫已經說過了,侯府的貴人有太醫署照看,用不著老夫這樣的小郎中。您請回。」

  「徐大夫,」秦悅薇沒有動,「我不是來請您去侯府的。」

  徐郎中一愣。

  「我是來向您請教一件事的。」秦悅薇說,「我家大公子自幼體弱,太醫署的張太醫說是先天不足,只能溫補調理。可補了這麼多年,他的身子不但沒好,反而一年不如一年。我想問問您,先天不足,真的就沒辦法了嗎?」

  徐郎中看著她,目光里的警惕慢慢變成了審視。

  「夫人,」他沉默了片刻,「您是真心想為大公子治病?」

  「千真萬確。」

  「那老夫多問一句,大公子的病,侯爺知道您來問老夫嗎?」


  徐郎中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他在太醫院待過二十年,見過太多大宅門裡的事。繼母害繼子的事,他見得多了。可眼前這個女人,眼神清正,說話坦蕩,不像是在演戲。

  「夫人的言行,」徐郎中忽然說,「倒是和侯爺說的不太一樣。」

  秦悅薇微怔:「侯爺?」

  「前些年,老夫在城外義診的時候,偶然遇到侯爺。他提到過家裡的長子,說那孩子……」徐郎中頓了頓,「說那孩子的親娘要是還在就好了。」

  秦悅薇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顧偃開在外面提起過大秦氏。

  提起過她姐姐。

  「我不是我姐姐。」秦悅薇的聲音低了些,「但我會做我姐姐想做、卻沒來得及做的事。」

  徐郎中沉默了很久。

  「夫人,」他終於開口,「三日後,老夫去侯府看看大公子。不過有一條,治病的事,要聽老夫的,不能朝令夕改,不能半途而廢。」

  「一言為定。」秦悅薇鄭重地福了福身。

  從徐記藥堂出來,翠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夫人,您可真厲害,奴婢怎麼說他都不答應,您一來他就答應了。」

  「不是我厲害,」秦悅薇搖搖頭,「是侯爺替我鋪了路。」

  她想起徐郎中的話——顧偃開在城外義診時,提到過長子,提到過「要是親姨母還在就好了」。

  她一直以為顧偃開心裡只有大秦氏,對兩個兒子不過是責任使然。

  可現在她忽然意識到,這個男人也許比她以為的,要複雜得多。

  「翠兒。」

  「奴婢在。」

  「回去之後,把侯爺這些年在外面的行蹤,打聽一下。別聲張,悄悄的。」

  「是。」

  翠兒雖然不明白為什麼要打聽侯爺的行蹤,但夫人吩咐的事,她只管照做。

  秦悅薇上了轎子,在轎簾放下的那一刻,她閉上眼睛。

  顧偃開。

  前世她恨了他三十年,恨他對大秦氏念念不忘,恨他對白氏始亂終棄,恨他對兩個兒子不管不顧。

  可如果這一切,只是她以為的呢?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現在有的是時間,慢慢找。

  轎子出了巷口,秦悅薇掀開轎簾,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個林娘子還站在牆根下,正彎腰收拾竹籃。

  「翠兒。」

  「奴婢在。」

  「回去之後,讓你男人去東城貨運碼頭,找一個姓林的苦力。把人帶回來,安排在花房。」

  「是。」翠兒應了,又忍不住問,「大娘子,您真覺得她的繡工值那麼多?」

  秦悅薇放下轎簾,唇角微微彎起。

  「值。」她說,「比你想的,還要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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