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趙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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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船在淮安府碼頭停靠補給。

  廷燁跳上岸活動腿腳,石頭跟在後面,手裡拎著一袋剛買的乾糧。

  碼頭上人來人往,卸貨的、裝貨的、吆喝的,混著河水的氣息撲面而來。

  廷燁正彎腰揉膝蓋,餘光掃到不遠處一個人影,

  背對著他,蹲在岸邊洗一把舊茶壺。

  那人穿著一身半舊的綢袍,腰間繫著一條褪了色的青布帶,看著像是帳房先生的打扮。

  洗得很慢,像是在等人。

  直覺讓廷燁的動作頓住了。

  他沒有出聲,就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那個背影。

  那人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手裡的茶壺停了一下,慢慢轉過頭來。

  兩個人隔著幾步路站著,誰都沒開口。

  那個人的頭髮比廷燁記憶中白了不少,臉頰也瘦了,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他的嘴張了張,想喊一聲「公子」,嘴唇哆嗦了兩下,聲音沒出來。

  廷燁先認出來了,是外祖父身邊的趙管事。

  從小看著母親長大的老僕,母親嫁進顧家之後,每年都會讓人從揚州送東西過來,年年不落,母親去世以後他也經常來給他送好多東西。

  趙管事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手裡的茶壺差點掉進水裡,聲音哽在喉嚨里,半天才擠出來:

  「公子……您總算來了……」

  廷燁走過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趙管事整個人都在抖,像是一口氣撐了很久。

  「趙管事,」廷燁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穩,「上船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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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管事點了點頭,把茶壺放下,用衣擺擦了擦手,跟著廷燁往船的方向走。

  廷燁回頭看了石頭一眼,石頭會意,在碼頭上多站了一會兒,左右看了一圈,確認沒人跟著,才跟上船。

  趙管事上了船,在船艙里坐下。

  秦悅薇讓向媽媽給他倒了杯熱茶,他接過茶碗,雙手捧著,熱氣撲在臉上,眼圈還是紅的。

  一杯茶喝了三口,他才放下碗,開口說了話。

  聲音沙啞,一聽就知道是匆忙從揚州趕過來的。

  「老爺子病的沒有外面傳的那麼重。」趙管事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他老人家自己放出去的消息,說自己快不行了。」

  廷燁的手指頓了一下:「外祖父自己放的消息?」

  「對。」趙管事點了點頭,「老爺子說,不放這條餌,那些人不會露面。消息放出去不到三天,二房那邊就動了。把自己人拼命往鋪子裡塞,掌柜的換了三個,帳房換了兩個,連庫房的鑰匙都被他們換了。要不是侯夫人提前派人送了信來,讓我們把帳目和地契都藏起來,等不到你們來,老宅就被他們占了。」

  廷燁沒有說話。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節慢慢攥緊了。

  秦悅薇坐在旁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帳目和地契都保住了?」

  趙管事轉過頭看著她,目光里多了一層東西,像是感激,又像是鬆了口氣:

  「保住了。常嬤嬤帶著兩個老僕,把東西藏在老爺子的床底下,用幾口舊箱子壓著。二房的人搜了兩回,沒找到。」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層層打開,裡面是一沓帳冊和幾張泛黃的地契,邊角都磨毛了,一看就是反覆翻閱過的。他雙手捧著遞過來,「都在這裡了。」

  廷燁接過來,翻開最上面那本帳冊,密密麻麻的數字從第一頁排到最後一頁,每一筆出入都記得清清楚楚:

  哪家鋪面、哪年哪月、進帳多少、出帳多少、經手人是誰。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指尖在「鹽引」兩個字上輕輕敲了敲,又繼續往下翻。

  秦悅薇站在旁邊,目光落在他翻動帳冊的手指上。

  她沒有說話。

  顧偃開坐在角落裡,一直沒有開口。

  他的目光落在趙管事身上,沒有動,也沒有移開。

  他見過這張臉,就在前幾天的夢裡。

  夢裡白家二房在靈堂上鬧事,摔了牌位、砸了供桌,滿屋子亂成一團,所有人都往後退,只有兩個人擋在廷燁面前:一個是常嬤嬤,一個就是趙管事。

  趙管事還在說:「二房的二老爺帶著人進了老宅,說是來侍疾,實際上把前院後院都占了。老爺子的藥被人換過兩回,幸虧常嬤嬤把藥渣留著,比對出來有幾味不對,才沒出事……」

  廷燁把帳冊合上,放在膝蓋上,聲音沒什麼起伏:

  「換藥的事,有證據嗎?」

  趙管事點了點頭,伸手又從懷裡掏出一個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包,打開,裡頭是幾片乾枯的藥渣,顏色發暗,邊緣捲曲著,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常嬤嬤留著的。怕被人發現,藏在灶台底下。」

  廷燁接過那包藥渣,看了片刻,遞給秦悅薇。

  秦悅薇低頭看了看,又還給他。

  廷燁把藥渣重新包好,放回趙管事手裡:

  「趙管事,這幾天辛苦你了。」

  趙管事擺了擺手,聲音啞了幾分:

  「老奴不辛苦。老奴是怕……怕等不到公子來。」

  廷燁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船艙里安靜了一會兒。

  趙管事喝完那碗茶,又倒了一碗,慢慢喝。

  秦悅薇坐在窗邊,看著岸上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顧偃開一直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趙管事。

  他想起那個夢裡,趙管事擋在廷燁面前,二房的人舉著棍子砸下來,他一步都沒退。夢裡他沒來得及看清楚趙管事的臉,現在他看清楚了。

  花白的頭髮、微微佝僂的背、端著茶碗時還在發抖的手。

  石頭蹲在船艙外面,背靠著艙壁,豎著耳朵聽裡面的動靜。


  石頭「哎」了一聲,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跳上岸去了。

  走出幾步,回頭看了一眼船的方向,確認沒人注意到他,才快步往碼頭深處走去。

  夜色從河面上升起來,把整條船裹了進去。

  岸上的燈火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波紋,隨著水波一起晃動,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

  秦悅薇站起來,走到趙管事面前:

  「趙管事,老爺子那邊,現在是誰在照顧?」

  趙管事放下茶碗:「常嬤嬤日夜守著。二房的人不許靠近內院,常嬤嬤在門口守著,誰來都不讓進。」

  秦悅薇點了點頭:「常嬤嬤還要再撐兩天。我們後天一早就能到。」

  趙管事站起來,深深作了一揖:「老奴替老爺子,謝過夫人。」

  秦悅薇點了點頭,沒有接話,轉身走到船艙門口,望著遠處揚州方向的天際線。

  夜色中什麼也看不見,只有水天相接處一片昏沉,連星子都藏在雲層後面,像是也在等著什麼。

  她站了片刻,伸手扶了一下門框,又收回手,轉身進了船艙。

  那天晚上,顧偃開坐在船艙里,沒有睡。

  他靠著艙壁,聽著水聲,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夜色一層一層壓下來,把整艘船都裹進了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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