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朝野風波掀輿論，春闈黑馬定乾坤
朱雀門外，御道綿長。
紫衣七子並轡而行，金冠映日，錦袍隨風翻飛。
長街兩側人山人海，萬民夾道，歡聲如潮，綿延數里不絕。
今日的汴京，無人不談這武科的盛事，無人不嘆那巾幗風流。
滿城錦繡鋪陳足下，傳遍了汴京城的每一條巷子。
可這繁華的背厚，卻暗藏著滔天巨浪。
一群保守的老臣立於御書房的階前，個個面色鐵青，眼底滿是不忿。
在他們眼中，女子科舉已經是荒唐至極了，之前由韓琦，包拯，文彥博幾個重臣壓著他們已經做了最大的讓步，現在連入武舉，都有女子登金榜，授紫袍、走馬御道了，這是徹底的亂了綱常，破了禮法，悖了古制！
彈劾的摺子如雪片般飛入禁中，堆滿了御案。
「女子參武，傷風敗俗！」
「雙魁並立，紊亂科甲規制！」
「婦人走馬御街，有失朝堂威儀！請陛下廢女科、黜女榜，復千年舊禮！」
聲聲勸諫，字字苛責，新舊兩派的對峙，真正的擺在了明面上！
回侯府的馬車上，顧廷煒睜著澄澈的大眼睛，仰頭望著坐車窗前的秦悅薇，滿心期許的問道：
「母親，二哥哥已是武狀元，那即將揭榜的春闈文狀元，定然也是他了對不對？」
秦悅薇緩緩收回遠眺的目光，唇角噙著笑意，輕輕的搖了搖頭：
「你的兩位哥哥，皆無緣今歲的文魁。」
顧廷煒聽了，頓時露出一臉的失望：
「怎麼會呢？他們平時溫習功課一直到很晚，怎麼會考不上狀元呢？」
忽然他眼睛一亮：「那麼溫寧哥哥和蘇遠哥哥他們幾個裡面總有一個是狀元了吧？」
秦悅薇颳了刮他的小鼻子：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次的狀元啊，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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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罷，秦悅薇再度抬眸，望向窗外那喧囂漸斂的暮色，眸光悠遠且深沉，思緒已然飄遠。
上一世，那個叫章衡的男人，猶如一匹黑馬在神仙打架一般的春闈中脫穎而出。
那時候她還深陷顧家後宅內鬥之中，日日與顧廷燁、顧廷煜相互拉扯，在妯娌堆里說東道西，從未抬頭真真正正的看過朝堂。
也是後來，時局漸顯，那個叫章衡的男人在當時的殿試中寫出了：
「以民為鏡，方知治亂。以實為政，方可安邦。」的經世之策，觸動了仁宗，驚艷了朝堂。
此後數年，此人憑一己才學，獨創了三重帳冊核對制，層層稽查，步步核驗，揪出了朝野中大大小小的貪官污吏，肅清正吏，規整國庫。
更是在當年顧廷燁、盛長柏南下江南徹查鹽稅大案時，暗中提供了無數關鍵線索，實證憑據，助力二人連根拔除了江南的鹽政積弊，可以說是功在朝堂，利在萬民。
前世她囿於後宅，錯過了良才。
而今生她俯瞰全局，早知天命。
章衡這個務實的能臣，未來朝堂的中流砥柱，也能成為未來顧廷燁收復燕雲十六州時，最穩固，最靠譜的朝堂後盾。
武將鎮疆土，文臣定朝綱。
文武相濟，方可穩住這一番盛世大局。
秦悅薇眸色漸定，心底已然有了周全的盤算。
這一世，她絕不會再讓顧家錯過此等絕世英才。
御書房內，案頭的彈劾奏摺堆積如山，滿目皆是痛斥女科，懇請廢榜的諫言，字句刻板迂腐，令人厭煩。
仁宗慵懶倚著龍椅，神色淡然，隨手翻了兩本，只覺滿紙老生常談、空洞守舊，無趣至極，暗自嫌棄地翻了個白眼。
他將奏摺隨手一推，遞給身側的趙宗全，淡淡開口說道：
「你看看，這群老臣的摺子，該如何回復。」
趙宗全躬身接過，粗粗掃過幾頁，眉宇間的煩躁幾乎難以掩飾，直言道：
「兒臣以為不予回復。
新政既已施行，聖斷已下，便堅定不移推行到底。這些毫無裨益的聒噪廢言，大可不必理會。」
仁宗聞言，眼底掠過一抹滿意之色，微微頷首。
他稍作沉吟，轉而輕聲問道：
「春闈即將放榜，你如何看待顧家那兩個小子？」
趙宗全聞言苦笑一聲，滿臉無奈：
「兒臣細閱過今歲士子名錄。以二人的才學，上榜不難，但若要拔得頭籌，還差幾分火候。顧家二子上榜即可，無需太過出挑。」
仁宗輕輕搖頭，目光深遠，語重心長道：
「你要記著，將來這些新士子，以後盡數會是你的班底和臂膀。為君者，需懂得識人、用人。」
「顧二郎將來戍邊征戰，收復燕雲十六州，處處皆是耗財耗力之處。僅憑白翁與侯府的家底，根本撐不起來，你身邊得有幫你守住國庫的人。」
他低頭沉思了一會，繼續說道：
「後日春闈放榜，新科進士即刻入朝。正好借著新人入朝，給這暮氣沉沉的朝堂好好換一換血。這些人以後都是你的人，你自己要好好把把關……」
趙宗全聽罷，心頭猛地咯噔了一下。
他心裡清楚，自己和父皇定下的三年之約眼看就要到期，可直至如今，他對這份約定背後藏著的安排，心中全無半分底氣。
父皇究竟籌謀著什麼？
正思忖間，仁宗緩緩開口說道：
「從士子們入朝堂開始，你就要自己慢慢把朝堂事務理順清楚了，我跟你約定的時間快到了。」
話音剛落，趙宗全身子一沉，撲通一聲跪倒在冰涼的金磚之上，聲音帶著幾分惶恐：
「父皇，求您告訴兒臣，屆時父皇要做什麼吧，要不然兒子便長跪不起……」
仁宗放緩了聲音，開口說道：
「你先起來，我可以對你打個包票，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趙宗全遲疑了半晌，才緩緩撐著地面站起身，眉宇間依舊縈繞著驚疑不定。
仁宗望著眼前心緒難平的太子，輕輕嘆了口氣：
「眼下甄選棟樑，培育朝中新力量，才是重中之重！你莫要被一紙約定牽絆了心神，亂了分寸。」
趙宗全斂了心神，鄭重頷首道：
「父皇放心，兒臣一定好好篩查甄別，令這些新科士子人盡其才，有才可施。」
三日後，天朗風清，晨光破曉。
汴京城徹底沸騰。
三年一度的春闈大比，終於到了放榜之日。
貢院高牆之下，早已人山人海，擠得水泄不通。
滿城的勛貴世家、寒門子弟、看熱鬧的百姓盡數齊聚於此，人聲鼎沸。
更因為今年的春闈不同於往年，今年春闈有女子參試，大家都想看看那榜上是否有那幾位女子的名字！
顧府、盛府、梁府，一眾世家府邸皆是草木皆兵，府中人早早遣了下人奔赴貢院守榜，秦悅薇帶著一大家子早早的就守在了貢院門口。
長街之上，車馬絡繹不絕，所有人的目光，盡數看向那一面即將改寫無數人命運的皇榜高牆。
辰時一至。
鼓聲隆隆，響徹天際。
兩名傳榜官身著緋色官袍，踏階而上，抬手展卷。
金燦燦的皇榜，徐徐鋪開，映著朝陽，奪目耀眼。
人群瞬間死寂一瞬，隨即爆發出滔天喧譁。
榜首第一行，筆墨端正，赫然落筆：
章衡。
下面的一群人驚呼了一聲：
「這是誰家的兒郎？怎麼從未聽過？」
「應該是南邊的世家子弟，咱這不知道也很正常。」
「能在萬千的才子裡脫穎而出，此人一定不凡。」
秦悅薇帶著顧廷燁和顧廷煜兩人親自走到榜單之下一一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
石頭眼尖，指著一甲那張榜單喊道：
「大公子，一甲二十三名！……二公子在二十七……盛大公子…在三十二……溫公子…溫公子在第五名！第…第七名是蕭公子……第九名是蘇公子……陸公子是十三名！」
然後興奮的跑到顧偃開跟前：
「侯爺！咱家公子們都在一甲！」
顧偃開的嘴角慢慢揚起，沉壓多日的緊繃盡數散去，趕緊吩咐道：
「石頭，速速回府，吩咐府上備宴！再派人去松雪居，書肆等處遞信，同賀諸位郎君登科！」
顧廷煜望著榜上自己的名次，心中安穩了幾分，側頭看向身側的顧廷燁。
顧廷燁目光掠過章衡二字，眼底微動，他記著秦悅薇先前提過此人，當下低聲道：
「這位新科狀元，倒是要好好結識一番。」
秦悅薇聞言淡淡一笑，目光又轉向榜單後半段，細細搜尋那幾名應試女子的名字。
果真，她在二甲榜單上看到了：
海朝雲，二甲第七名。
包清淑，二甲十三名。
這時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心裡同時湧上一股酸楚。
她清楚這兩個女子一路走來有多不容易。
海朝雲素來才思敏捷，卻囿於海家清流嫡女的身份，往日只能藏於深閨，筆墨文章無從示人。
包清淑雖官宦出身，又是包大人的女兒，可婚後卻跟她上一世一般，被瑣事困於後宅。
今日金榜留名，是她們在書院熬了無數個長夜才換來的結果。
秦悅薇看著榜上的名字默默的念叨著：
「真好啊！
可並不是所有人都會對兩個女子考中而祝福，周遭已經有幾個落榜的人，眼尖瞥見了女子的名姓，當即低聲議論起來。
「竟真有女子考中了？」
「海朝雲、包清淑……聞所未聞，女子躋身二甲，成何體統！」
「先前武舉已有女子奪魁，如今文榜又見女子名字，這世道當真要變了！」
細碎的非議聲聲入耳，漸漸匯聚，隱隱有再起爭端之勢。
秦悅薇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抬眼望向宮城的方向。
就在這時，兩名傳榜官再度轉身而出，手中捧著卷冊，徑直貼在皇榜旁的白牆之上。
往年春闈，只會公示前三名的試卷供人觀瞻，今年竟足足張貼了五份！
人群好奇地簇擁上前，探頭細看，後兩張卷首工整寫著的名字，赫然便是海朝雲和包清淑。
沒有朝中大學士出面闡釋辯白，更沒有額外的說辭鋪墊，文章就堂堂正正懸於貢院的牆外，是非高下，任由世人自行品讀。
喧鬧的人群霎時間靜了幾分，不少原本口出微詞之人，不由自主的湊近牆前，一字一句細讀著卷中的策論。
有人默然不語，有人眉頭緊鎖，也有識貨的讀書人低聲讚嘆著這二位女子筆下的見識。
這時，一道溫柔且小心翼翼的聲音響起：
「夫人……我落榜了……」
秦悅薇抬頭看到來人，是魏雲舒。
反而笑了，從袖子裡拿出一張紙箋：
「這是國子監祭酒大人讓我轉交你的，回去你自己看。祭酒大人說了，下一屆春闈，希望你再考。」
魏雲舒接過紙箋心裡百感交集，她想不到堂堂一個侯夫人居然對她一個平民女子讀書的事如此上心。
秦悅薇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手說道：
「回去好好學，我相信你來日一定能金榜題名！」
就在魏雲舒離去時，轉身撞到了一個人，那人手裡捧著的書卷，被摜了一地……
她趕緊低頭撿了起來，生怕來來往往的人，把書卷給踩壞：
「對……對不住，都是我不好，把您的書碰翻了……」
「魏姑娘何必如此小心翼翼？還是我來吧……」
魏雲舒聽了心裡一驚，抬頭一看，便看到了溫寧那雙溫柔的眼睛……
溫寧將收攏整齊的書卷抱穩，目光落在少女泛紅的眼角上，輕聲問道：
「方才我隱約聽見，姑娘此番未曾得中？」
魏雲舒抿了抿唇，低聲應道：「是。」
「一次落榜不算什麼，」溫寧語氣溫和，目光誠懇，「春闈應試，最忌急於求成。若是姑娘不嫌棄，日後有課業若有疑難之處，盡可尋我切磋。」
周遭貢院前人聲喧嚷，議論聲此起彼伏，可魏雲舒只覺得耳邊只剩下他這一句寬慰，心口原本悶悶的酸澀感，悄然被漾開的一絲暖意替代了。
不遠處的秦悅薇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唇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這時她的裙裾被一雙小手拽住了，她低頭一看，竟然是偷偷從馬車上溜出來的顧廷煒。
顧廷燁眼疾手快一把把顧廷煒撈了起來，讓他騎在自己脖子上：
「人這麼多，也不怕摔了！」
顧廷煒乖順的摸了摸兄長的臉，說道：「我就想看看新科狀元是誰！」
剛說完腰上掛的香囊掉了下來，滾了兩下就滾到了路中央，眼看就要被過往人給踩了，顧廷煒急了！那可是母親剛給他做的。
這時有一個人彎腰撿起了香囊，轉身遞到了顧廷煒的眼前：
「小公子，這可是你掉的？」
顧廷煒接過香囊，像個小大人一樣很有禮貌的拱了拱手：
「正是呢，多謝公子幫我撿回香囊。」
那人一臉和藹可親，把香囊還給了他便轉身離開了。
秦悅薇拍了拍顧廷煒：
「回去吧，回馬車裡去。」
顧廷煒嘟著嘴：「我想看新科狀元……」
秦悅薇掩唇一笑，眉眼彎彎的說道：「新科狀元，你已經見到了呀，剛剛還給你撿了香囊！」
紫衣七子並轡而行，金冠映日，錦袍隨風翻飛。
長街兩側人山人海，萬民夾道，歡聲如潮，綿延數里不絕。
今日的汴京，無人不談這武科的盛事，無人不嘆那巾幗風流。
滿城錦繡鋪陳足下，傳遍了汴京城的每一條巷子。
可這繁華的背厚，卻暗藏著滔天巨浪。
一群保守的老臣立於御書房的階前，個個面色鐵青，眼底滿是不忿。
在他們眼中，女子科舉已經是荒唐至極了，之前由韓琦，包拯，文彥博幾個重臣壓著他們已經做了最大的讓步，現在連入武舉，都有女子登金榜，授紫袍、走馬御道了，這是徹底的亂了綱常，破了禮法，悖了古制！
彈劾的摺子如雪片般飛入禁中，堆滿了御案。
「女子參武，傷風敗俗！」
「雙魁並立，紊亂科甲規制！」
「婦人走馬御街，有失朝堂威儀！請陛下廢女科、黜女榜，復千年舊禮！」
聲聲勸諫，字字苛責，新舊兩派的對峙，真正的擺在了明面上！
回侯府的馬車上，顧廷煒睜著澄澈的大眼睛，仰頭望著坐車窗前的秦悅薇，滿心期許的問道：
「母親，二哥哥已是武狀元，那即將揭榜的春闈文狀元，定然也是他了對不對？」
秦悅薇緩緩收回遠眺的目光，唇角噙著笑意，輕輕的搖了搖頭：
「你的兩位哥哥，皆無緣今歲的文魁。」
顧廷煒聽了，頓時露出一臉的失望：
「怎麼會呢？他們平時溫習功課一直到很晚，怎麼會考不上狀元呢？」
忽然他眼睛一亮：「那麼溫寧哥哥和蘇遠哥哥他們幾個裡面總有一個是狀元了吧？」
秦悅薇颳了刮他的小鼻子：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次的狀元啊，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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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罷，秦悅薇再度抬眸，望向窗外那喧囂漸斂的暮色，眸光悠遠且深沉，思緒已然飄遠。
上一世，那個叫章衡的男人，猶如一匹黑馬在神仙打架一般的春闈中脫穎而出。
那時候她還深陷顧家後宅內鬥之中，日日與顧廷燁、顧廷煜相互拉扯，在妯娌堆里說東道西，從未抬頭真真正正的看過朝堂。
也是後來，時局漸顯，那個叫章衡的男人在當時的殿試中寫出了：
「以民為鏡，方知治亂。以實為政，方可安邦。」的經世之策，觸動了仁宗，驚艷了朝堂。
此後數年，此人憑一己才學，獨創了三重帳冊核對制，層層稽查，步步核驗，揪出了朝野中大大小小的貪官污吏，肅清正吏，規整國庫。
更是在當年顧廷燁、盛長柏南下江南徹查鹽稅大案時，暗中提供了無數關鍵線索，實證憑據，助力二人連根拔除了江南的鹽政積弊，可以說是功在朝堂，利在萬民。
前世她囿於後宅，錯過了良才。
而今生她俯瞰全局，早知天命。
章衡這個務實的能臣，未來朝堂的中流砥柱，也能成為未來顧廷燁收復燕雲十六州時，最穩固，最靠譜的朝堂後盾。
武將鎮疆土，文臣定朝綱。
文武相濟，方可穩住這一番盛世大局。
秦悅薇眸色漸定，心底已然有了周全的盤算。
這一世，她絕不會再讓顧家錯過此等絕世英才。
御書房內，案頭的彈劾奏摺堆積如山，滿目皆是痛斥女科，懇請廢榜的諫言，字句刻板迂腐，令人厭煩。
仁宗慵懶倚著龍椅，神色淡然，隨手翻了兩本，只覺滿紙老生常談、空洞守舊，無趣至極，暗自嫌棄地翻了個白眼。
他將奏摺隨手一推，遞給身側的趙宗全，淡淡開口說道：
「你看看，這群老臣的摺子，該如何回復。」
趙宗全躬身接過，粗粗掃過幾頁，眉宇間的煩躁幾乎難以掩飾，直言道：
「兒臣以為不予回復。
新政既已施行，聖斷已下，便堅定不移推行到底。這些毫無裨益的聒噪廢言，大可不必理會。」
仁宗聞言，眼底掠過一抹滿意之色，微微頷首。
他稍作沉吟，轉而輕聲問道：
「春闈即將放榜，你如何看待顧家那兩個小子？」
趙宗全聞言苦笑一聲，滿臉無奈：
「兒臣細閱過今歲士子名錄。以二人的才學，上榜不難，但若要拔得頭籌，還差幾分火候。顧家二子上榜即可，無需太過出挑。」
仁宗輕輕搖頭，目光深遠，語重心長道：
「你要記著，將來這些新士子，以後盡數會是你的班底和臂膀。為君者，需懂得識人、用人。」
「顧二郎將來戍邊征戰，收復燕雲十六州，處處皆是耗財耗力之處。僅憑白翁與侯府的家底，根本撐不起來，你身邊得有幫你守住國庫的人。」
他低頭沉思了一會，繼續說道：
「後日春闈放榜，新科進士即刻入朝。正好借著新人入朝，給這暮氣沉沉的朝堂好好換一換血。這些人以後都是你的人，你自己要好好把把關……」
趙宗全聽罷，心頭猛地咯噔了一下。
他心裡清楚，自己和父皇定下的三年之約眼看就要到期，可直至如今，他對這份約定背後藏著的安排，心中全無半分底氣。
父皇究竟籌謀著什麼？
正思忖間，仁宗緩緩開口說道：
「從士子們入朝堂開始，你就要自己慢慢把朝堂事務理順清楚了，我跟你約定的時間快到了。」
話音剛落，趙宗全身子一沉，撲通一聲跪倒在冰涼的金磚之上，聲音帶著幾分惶恐：
「父皇，求您告訴兒臣，屆時父皇要做什麼吧，要不然兒子便長跪不起……」
仁宗放緩了聲音，開口說道：
「你先起來，我可以對你打個包票，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趙宗全遲疑了半晌，才緩緩撐著地面站起身，眉宇間依舊縈繞著驚疑不定。
仁宗望著眼前心緒難平的太子，輕輕嘆了口氣：
「眼下甄選棟樑，培育朝中新力量，才是重中之重！你莫要被一紙約定牽絆了心神，亂了分寸。」
趙宗全斂了心神，鄭重頷首道：
「父皇放心，兒臣一定好好篩查甄別，令這些新科士子人盡其才，有才可施。」
三日後，天朗風清，晨光破曉。
汴京城徹底沸騰。
三年一度的春闈大比，終於到了放榜之日。
貢院高牆之下，早已人山人海，擠得水泄不通。
滿城的勛貴世家、寒門子弟、看熱鬧的百姓盡數齊聚於此，人聲鼎沸。
更因為今年的春闈不同於往年，今年春闈有女子參試，大家都想看看那榜上是否有那幾位女子的名字！
顧府、盛府、梁府，一眾世家府邸皆是草木皆兵，府中人早早遣了下人奔赴貢院守榜，秦悅薇帶著一大家子早早的就守在了貢院門口。
長街之上，車馬絡繹不絕，所有人的目光，盡數看向那一面即將改寫無數人命運的皇榜高牆。
辰時一至。
鼓聲隆隆，響徹天際。
兩名傳榜官身著緋色官袍，踏階而上，抬手展卷。
金燦燦的皇榜，徐徐鋪開，映著朝陽，奪目耀眼。
人群瞬間死寂一瞬，隨即爆發出滔天喧譁。
榜首第一行，筆墨端正，赫然落筆：
章衡。
下面的一群人驚呼了一聲：
「這是誰家的兒郎？怎麼從未聽過？」
「應該是南邊的世家子弟，咱這不知道也很正常。」
「能在萬千的才子裡脫穎而出，此人一定不凡。」
秦悅薇帶著顧廷燁和顧廷煜兩人親自走到榜單之下一一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
石頭眼尖，指著一甲那張榜單喊道：
「大公子，一甲二十三名！……二公子在二十七……盛大公子…在三十二……溫公子…溫公子在第五名！第…第七名是蕭公子……第九名是蘇公子……陸公子是十三名！」
然後興奮的跑到顧偃開跟前：
「侯爺！咱家公子們都在一甲！」
顧偃開的嘴角慢慢揚起，沉壓多日的緊繃盡數散去，趕緊吩咐道：
「石頭，速速回府，吩咐府上備宴！再派人去松雪居，書肆等處遞信，同賀諸位郎君登科！」
顧廷煜望著榜上自己的名次，心中安穩了幾分，側頭看向身側的顧廷燁。
顧廷燁目光掠過章衡二字，眼底微動，他記著秦悅薇先前提過此人，當下低聲道：
「這位新科狀元，倒是要好好結識一番。」
秦悅薇聞言淡淡一笑，目光又轉向榜單後半段，細細搜尋那幾名應試女子的名字。
果真，她在二甲榜單上看到了：
海朝雲，二甲第七名。
包清淑，二甲十三名。
這時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心裡同時湧上一股酸楚。
她清楚這兩個女子一路走來有多不容易。
海朝雲素來才思敏捷，卻囿於海家清流嫡女的身份，往日只能藏於深閨，筆墨文章無從示人。
包清淑雖官宦出身，又是包大人的女兒，可婚後卻跟她上一世一般，被瑣事困於後宅。
今日金榜留名，是她們在書院熬了無數個長夜才換來的結果。
秦悅薇看著榜上的名字默默的念叨著：
「真好啊！
可並不是所有人都會對兩個女子考中而祝福，周遭已經有幾個落榜的人，眼尖瞥見了女子的名姓，當即低聲議論起來。
「竟真有女子考中了？」
「海朝雲、包清淑……聞所未聞，女子躋身二甲，成何體統！」
「先前武舉已有女子奪魁，如今文榜又見女子名字，這世道當真要變了！」
細碎的非議聲聲入耳，漸漸匯聚，隱隱有再起爭端之勢。
秦悅薇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抬眼望向宮城的方向。
就在這時，兩名傳榜官再度轉身而出，手中捧著卷冊，徑直貼在皇榜旁的白牆之上。
往年春闈，只會公示前三名的試卷供人觀瞻，今年竟足足張貼了五份！
人群好奇地簇擁上前，探頭細看，後兩張卷首工整寫著的名字，赫然便是海朝雲和包清淑。
沒有朝中大學士出面闡釋辯白，更沒有額外的說辭鋪墊，文章就堂堂正正懸於貢院的牆外，是非高下，任由世人自行品讀。
喧鬧的人群霎時間靜了幾分，不少原本口出微詞之人，不由自主的湊近牆前，一字一句細讀著卷中的策論。
有人默然不語，有人眉頭緊鎖，也有識貨的讀書人低聲讚嘆著這二位女子筆下的見識。
這時，一道溫柔且小心翼翼的聲音響起：
「夫人……我落榜了……」
秦悅薇抬頭看到來人，是魏雲舒。
反而笑了，從袖子裡拿出一張紙箋：
「這是國子監祭酒大人讓我轉交你的，回去你自己看。祭酒大人說了，下一屆春闈，希望你再考。」
魏雲舒接過紙箋心裡百感交集，她想不到堂堂一個侯夫人居然對她一個平民女子讀書的事如此上心。
秦悅薇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手說道：
「回去好好學，我相信你來日一定能金榜題名！」
就在魏雲舒離去時，轉身撞到了一個人，那人手裡捧著的書卷，被摜了一地……
她趕緊低頭撿了起來，生怕來來往往的人，把書卷給踩壞：
「對……對不住，都是我不好，把您的書碰翻了……」
「魏姑娘何必如此小心翼翼？還是我來吧……」
魏雲舒聽了心裡一驚，抬頭一看，便看到了溫寧那雙溫柔的眼睛……
溫寧將收攏整齊的書卷抱穩，目光落在少女泛紅的眼角上，輕聲問道：
「方才我隱約聽見，姑娘此番未曾得中？」
魏雲舒抿了抿唇，低聲應道：「是。」
「一次落榜不算什麼，」溫寧語氣溫和，目光誠懇，「春闈應試，最忌急於求成。若是姑娘不嫌棄，日後有課業若有疑難之處，盡可尋我切磋。」
周遭貢院前人聲喧嚷，議論聲此起彼伏，可魏雲舒只覺得耳邊只剩下他這一句寬慰，心口原本悶悶的酸澀感，悄然被漾開的一絲暖意替代了。
不遠處的秦悅薇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唇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這時她的裙裾被一雙小手拽住了，她低頭一看，竟然是偷偷從馬車上溜出來的顧廷煒。
顧廷燁眼疾手快一把把顧廷煒撈了起來，讓他騎在自己脖子上：
「人這麼多，也不怕摔了！」
顧廷煒乖順的摸了摸兄長的臉，說道：「我就想看看新科狀元是誰！」
剛說完腰上掛的香囊掉了下來，滾了兩下就滾到了路中央，眼看就要被過往人給踩了，顧廷煒急了！那可是母親剛給他做的。
這時有一個人彎腰撿起了香囊，轉身遞到了顧廷煒的眼前：
「小公子，這可是你掉的？」
顧廷煒接過香囊，像個小大人一樣很有禮貌的拱了拱手：
「正是呢，多謝公子幫我撿回香囊。」
那人一臉和藹可親，把香囊還給了他便轉身離開了。
秦悅薇拍了拍顧廷煒：
「回去吧，回馬車裡去。」
顧廷煒嘟著嘴：「我想看新科狀元……」
秦悅薇掩唇一笑，眉眼彎彎的說道：「新科狀元，你已經見到了呀，剛剛還給你撿了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