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文闈藏拙落筆，武場金榜釋嫌
貢院深闊，規矩森嚴。
幾千年來，春闈大比皆是男兒筆墨逐鹿、魚躍龍門之地，從未有過女子踏足此地半步。
可今年的貢院，卻破天荒的多了一方獨有的天地。
考場東側僻靜一隅，一道素色的帷幔高高拉起，將其中一片號舍緊緊的圈住。
內外層層立著內侍女官，皆是皇后親自指派來的，看護嚴密，半點不輸主考區域。
此處，便是本朝的首屆女子考場。
帷幔之內，四位女子端坐在號舍內，筆墨鋪開，打破了自古以來「女子不登科考場」的鐵律。
海朝雲、韓雲岑、包清淑、魏雲舒。
四人正是此次女子書院遴選出的最優學子。
春寒料峭，貢院的堂風穿廊而過。
四人之中，韓雲岑的年紀最小，只有十歲。
她原本披著厚實的披風，可害怕穿得太暖而犯困，為保持精力充沛，硬是咬牙解下了外袍，只著單薄的儒衫端坐案前。
指尖凍得僵硬發紅時，她便悄悄搓兩下手，隨即垂眸繼續答題，字跡端正清雋，一絲不苟。
一旁號舍的海朝雲，神態最為從容。
她自四歲啟蒙之日便心存執念：要跟父親和兄長一般優秀，她之所以苦學，只想證明自己不輸兒郎。
現在，這個機會來了。
所以她必然會全力以赴。
數月備考，日夜精進，詩書策論早已爛熟於心。
考卷鋪開的剎那，她目光掃過試題，心中的大石穩穩落地，儘是自己日夜研習，反覆打磨的題型。
縱使胸有成竹，她依舊不敢有半分懈怠。
字字斟酌，句句嚴謹，將自己數年來的積咱的才學盡數鋪於紙頁之上。
另一側的包清淑，答題更是如魚得水。
她出身書香清流，自幼隨家中兄弟姐妹一同開蒙讀書，父親包拯日日親自考校課業，根基打得極牢。
雖然婚後三年，囿於家事，暫疏筆墨，可入女院數月，日夜苦讀，舊日的學識不但盡數拾回，反而更加精進了。
最後一位是驚動整個汴京的「換女頂罪案」的受害者魏雲舒，她走的卻是全然不同的路子。
她自幼長在廣雲台，未曾埋首苦讀經義古書，可她常年周旋於勛貴名士之間，耳濡目染天下時政，眼界遠超尋常深閨女子。
他人苦背經書以求答題，她憑閱歷觀世事，體察民生。
此番春闈的策論，恰好貼合時政民生，於旁人是深奧，於她卻是得心應手。
她的筆下觀點獨到，視角新穎，字字貼合世道，別有一番獨到的觀點。
此次應試，於她而言亦是一場試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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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悅薇有言在先，此番春闈若是落榜，便需回女院潛心苦讀三年。
帷幔之內，四位女子凝神執筆，為自己和天下女子鋪開了一條嶄新的道路。
而偌大貢院主考場，萬千士子埋頭苦思，奮筆疾書，人人緊繃心神，唯恐落筆有誤，錯失前程。
唯有一處號舍，卻格格不入，閒適得離譜。
正是顧廷燁的號舍。
周遭皆是筆尖落紙的沙沙聲，人人眉頭緊鎖、凝神苦思，唯獨顧廷燁從容的寫完兩頁答卷，便隨手擱筆，長長的伸了個懶腰。
他抬眸掃了一眼剩餘考題，眼底毫無焦灼，反倒淡淡一笑，索性席地臥倒，枕著書卷，閉眼休憩。
片刻功夫，竟開始打鼾。
這一幕，恰好被巡考路過的王大學士盡收眼底。
王大學士素來嚴謹，最恨學生考試時走神，今天他借巡考就想來看看顧廷燁和顧廷煜，見此情景，瞬間就氣得鬚髮怒張，腳步一頓，險些當場脫了靴子給顧廷燁來一下！
為了不影響其他考生，他只能強壓怒火，鐵青著臉轉身拂袖而去。
回到監考堂，王大學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重重一拍桌案，又氣又無奈：
「豎子！豎子荒唐！這可是天下士子爭前程的春闈大比！萬千人過獨木橋，分毫不敢懈怠，他可倒好，答了兩頁，直接倒頭大睡！簡直就是個混不吝！」
一旁的國子監祭酒見狀，早已見怪不怪，只笑著溫聲勸解：
「王大學士消消氣，您說的必然是顧二郎吧？習慣便好。他在國子監讀書時便是這般性子，看似散漫，實則胸藏丘壑。」
「學生看過他歷次課業考卷，根基紮實、才學卓絕，是實打實的狀元之才！說到底，也是您這位啟蒙恩師教導有方啊。」
可他這番誇讚並未讓王大學士舒心半分。
他太了解顧廷燁了。
昔日的省試，這孩子便是故意藏鋒，不願讓自己顯得太過出挑。
如今春闈大比，他怕是又要故技重施！
王大學士望著窗外的考場方向，滿心惋惜，搖頭輕嘆：
「好好一個狀元之才，偏偏要這般委屈自己，不肯拔尖，真是可惜，太可惜了！」
距離顧廷燁號舍最近的是溫寧，將隔壁的鼾聲聽得一清二楚。
他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無奈輕嘆一聲。
此次春闈，寧遠侯府的兩兄弟最受朝野矚目，顧廷煜沉穩博學，顧廷燁天賦絕世，皆是眾望所歸。
可入考前，顧廷燁便早已對他們幾人坦言道：
「你們只管全力以赴。我與兄長早已占盡了家世機緣，侯府現在站位實在太高，不必再占春闈的魁首。此番應試，你我幾人各取前程，我兄弟二人上榜便可，不必掐尖出頭。」
少年通透豁達，萬千士子爭破頭顱的金榜名次，於他而言，早已不是執念。
偌大考場，有人從容藏鋒，有人奮力爭先，有人勤勉苦熬，亦有人開局便遇絕境！
本屆春闈最倒霉之人，當屬梁晗。
他早早入場，分到號舍的那一刻，他的臉色瞬間煞白。
竟是學子們最避之不及的臭號！
梁晗欲哭無淚，卻也無可奈何。
他咬牙硬撐，掏出錦帕緊緊的捂住口鼻，強壓下心中的晦氣與煩躁，沉下心來拆開考卷。
待看清卷面考題的剎那，他原本懸著的心驟然落了地。
萬幸！
此番試題皆是他反覆研習，爛熟於心的內容，心中瞬間燃起希望，管它環境惡劣，只要題目全會，便是機緣！
當下再不猶豫，俯身伏案，奮筆疾書，只求速速答完全卷，早早逃離這糟心之地！
一方貢院，百態人心。
閨秀破古制執筆爭春，少年藏鋒芒閒臥考場，有人絕境翻盤，有人從容看淡功名。
十日春闈，筆墨沉浮，終將定盡一代人的前程榮辱。
最後一日。
鐘聲落響，考場停筆。
顧廷燁又是第一個交了卷。
他從容的走出森嚴的貢院，立於長街之上，深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連日伏案的疲憊盡數消散。
定睛一看寧遠侯府，英國公府，永昌伯府，盛家四輛馬車整整齊齊的停在對面。
萬千士子陸續交卷離場，人流開始絡繹不絕。
人群涌動之間，一道少女身影快步從盛家馬車踏出，手提精緻的食盒，快步朝他走來。
正是明蘭。
少女步履輕盈，走到他面前，仰頭笑意融融的將食盒穩穩的遞出：
「顧二哥哥，恭喜考完。這是母親親手做的桃花飲子和定勝糕，特意為你備的，提前祝你金榜題名！」
顧廷燁看著她星子一般的雙眼，笑呵呵的接過食盒：
「那我就多謝大娘子和六妹妹的美意了。」
就在此時，一道沉穩的身影快步從人群外走來，面色凝重，正是顧偃開。
只見他一臉凝重的說道：
「武考提前了！兩日後！」
這話如同晴天霹靂，瞬間劈得顧廷燁一臉生無可戀。
他本想著考完好好睡幾天懶覺的，結果武考居然提前了！
文考剛畢，武考緊隨，簡直連半分喘息的空閒都不給他！
顧廷燁垮著一張臉，滿臉疲憊與無奈。
誰知顧偃開轉瞬變臉，方才的凝重盡數褪去，反手從身後摸出一串晶瑩剔透，紅亮誘人的糖葫蘆，笑意和藹，轉頭遞向一旁的明蘭：
「給，六丫頭，這是伯父專門給你帶的！」
明蘭眼眸一亮，乖巧的接過，眉眼彎彎，聲音清甜軟糯：「明兒，多謝顧伯父。」
這一聲顧伯父，叫得顧偃開心頭熨帖，渾身舒暢，臉上笑意都更加溫柔了幾分。
他溫聲叮囑道：
「快上馬車去吃，這裡人太多，灰塵大。」
明蘭乖乖的點了點頭，提著糖葫蘆，便輕步回到盛家的馬車裡了。
顧廷燁看著自家老爹笑的那個叫一個不值錢，湊過去晃著顧偃開的胳膊撒嬌道：
「爹～我也想吃糖葫蘆……」
顧偃開斜斜瞟他一眼，毫不猶豫的拒絕道：
「你多大，她才多大？小孩子吃的東西，你不許吃！」
這時，顧廷煒掀起帘子，一臉的委屈：
「爹爹，煒兒也想吃……」
顧偃開皺了皺眉，「不許吃，壞牙！」
話音剛落，侯府馬車簾又被掀開一角，顧廷煒探出蕭腦袋，小臉委屈巴巴，小聲嘟囔著：
「爹爹，煒兒也想吃……」
顧偃開眉頭一皺，語氣乾脆：
「你也不許吃，甜食壞牙！」
顧偃開話音剛落，顧廷煒的嘴一癟，眼圈瞬間就紅了。
他看看父親手裡空空如也，他爹果真就買了一根糖葫蘆。
再扭頭看看顧廷燁，他哥正站在旁邊，一手提著食盒，一臉生無可戀地消化著「武考提前」的噩耗。
顧廷煒覺得深吸一口氣，聲音比剛才大了三分，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悲壯勁兒：
「爹爹！我才三歲！我不是小孩子誰是小孩子！明蘭姐姐都十一了！憑啥她能吃我不能吃！」
顧偃開眉頭一擰：「因為明蘭是女孩子……女孩子吃甜食養顏。」
「那我也要養顏！」
「你一個臭小子養什麼顏！將來是要上戰場殺敵的，吃那麼多甜的，牙掉了連弓都拉不開！」
顧廷煒愣了一息，話鋒猛轉：
「那二哥呢！二哥以後也上戰場，他也想吃！」
顧偃開眼皮都不抬：「你二哥想吃也不給他吃！」
顧廷燁：「……」
他提著食盒，桃花飲子清甜的氣息正從縫隙里一絲一縷地飄出來。
他搖頭笑著說道：
「你不給我買糖葫蘆，自有人給我送飲子！
秦悅薇沒有走出馬車，全程倚在車簾後，將這一幕父子嬉鬧盡收眼底，早已笑得直不起腰。
可聽到武考提前的消息，她心底也驟然一緊，隨即湧上滿心疼惜。
現在她著實心疼這個剛從春闈考場走出來的二郎，剛結束一場廝殺，又要開始另一場。
於是一家子接到一臉疲憊的顧廷煜，便馬不停蹄的往回趕。
剛回到侯府，顧廷燁換了一身勁裝就上了校場。
他絲毫沒有因為考完春闈而放縱，文考他不能拔得頭籌，那武科的狀元他必不可能再放棄！
他一生的夙願便是征戰沙場，奪回燕雲十六州！
武狀元，他勢在必得！
兩日轉瞬即逝，武科大比如期開考。
京郊的校場寬闊無垠，旌旗獵獵。
仁宗親臨觀禮，文武百官列坐兩側，滿城勛貴齊聚場外，人聲鼎沸，盛況空前。
武考規制嚴苛，分三場比試：
弓馬騎射，近身武搏，排兵布陣。
能一路拿到資格的，皆是京中年輕一輩最頂尖的武學翹楚。
其中四人，最是萬眾矚目：
顧廷燁、石頭、鄭驍、晏清。
最先出彩的是石頭。
他一路跟著顧廷燁，幾乎每天都在校場上練習，根基極為紮實，幾年下來練就了一身實打實的硬功夫。
弓馬場上，他穩坐馬背，身姿穩如泰山，挽弓如月，連發九箭，箭箭正中紅心，無半分偏差。
對方的馬戰周旋，他胯下駿馬疾馳，人隨馬動，馬借人勢，長槍橫掃，力道沉猛霸道，招招乾脆利落，沒有半分花哨。
以最紮實的功底碾壓一眾武考生，穩穩立足四強，讓在場一眾武將紛紛點頭稱讚，直呼他是難得的良將之才。
緊隨其後登場的，是鄭驍。
鄭驍出身武將世家，自幼習得家傳槍法，身法靈動，槍法詭譎凌厲。
較之石頭的沉穩厚重，他的武學更顯鋒芒銳氣。
騎射環節，他不循常規，飛馬迴旋，側身反射，一箭破空，精準穿落遠處移動靶旗，招式驚艷全場。
近身擂台之上，他槍勢如風，進退迅捷，虛實相生，變幻莫測。
數名對手與其交鋒，不過三兩回合便被逼得節節敗退，落敗離場。
他身法輕盈、攻勢迅猛，鋒芒畢露，在場無人能擋其銳氣，穩穩的鎖定了前三位。
蟄伏數月，早已脫胎換骨的晏清。
自被貶入北山軍營，歷經數月風沙礪練，昔日紈絝的浮躁早已盡數褪去。
此刻的他，一身銀白的勁裝，眉眼沉靜冷冽，周身是軍營磨出的鐵血之氣。
騎射一項，他穩、准、狠兼具，常年軍營操練，讓他騎術愈發精湛，箭法沉穩有度。
最驚艷全場的，是近身搏殺與陣戰攻守。
他熟知軍營戰法、深諳沙場進退，招式不再是世家武學的花架子，全是戰場上保命殺敵的實用路數。
對陣多名勁敵，他冷靜自持、臨危不亂，攻防有度、進退有序。
昔日需要仰仗家世的京城紈絝，如今憑一身實力，硬生生的殺出了重圍，穩居前三之列。
看台之上，顧偃開看著晏清的蛻變，也忍不住暗自點頭，數月軍營淬骨，這孩子當真脫胎換骨了。
最後登場的，是全場期待的顧廷燁。
他壓軸登台，步履從容，一身玄黑勁裝襯得身形挺拔如峰，周身氣場沉靜磅礴，自帶萬軍不動的氣度。
弓馬騎射，他抬手挽強弓，弓弦震顫，九箭連出，箭箭穿靶貫心，力道、準度、速度，皆是穩到極致！
別人尚在穩靶中紅心，他已然箭破多層靶面，力道之剛猛，無人能及。
近身擂台，更是他的主場。
面對鄭驍凌厲詭譎的槍法攻勢，顧廷燁不慌不忙，從容格擋。
鄭驍槍勢如風、招招逼殺，他卻進退有度，四兩撥千斤，盡數化解了他的凌厲攻勢。
待摸清對手路數，他驟然反擊，一招沉勢壓落，力道磅礴厚重，直接震得鄭驍兵刃微顫，步步後退。
最後一輪排兵布陣，更是拉開了絕對的差距。
石頭擅武不善謀略，第一回合就被鄭驍的一套陣法唬住，被鄭驍偷了家。
晏清幾個月一直都在顧偃開的營帳里用沙盤演練，深諳陣法，進退有度。
與鄭驍鬥了個有來有回，但還是因為沒有實戰經驗，被鄭驍的一出暗度陳倉給折了主將，落敗下場。
唯有顧廷燁，不止懂武，更懂用兵。
他排兵有度，布陣有法，攻守兼備，虛實相生，將小小沙盤當作萬里沙場，調度從容，讓鄭驍無從下手，最終斷了鄭驍的糧道，把鄭驍的軍隊活活耗死了 。
當即全場沸騰。
寧遠侯府的看台上，顧偃開攥著扶手的手終於鬆了，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顧廷煒趴在欄杆上拼命揮著小手嗷嗷的叫："二哥威武！我二哥是狀元了！"
文場伏案落筆，一月方見分曉。
武場刀馬定勝負，當日便高下立判，從無半分僥倖。
世人歲歲年年，皆等候文榜高懸、筆墨逐鹿功名。
可今年京城最震撼，最熱血的對決，不在墨捲紙筆之間，而在校場凜凜刀鋒、烈烈旌旗之下！
金甲映長空，戰鼓震驚雷。
萬眾矚目之下，猩紅的武榜緩緩的高懸，鋪開於眾人眼前。
喧囂瞬時盡斂，全場萬眾屏息，寂然無聲。
武科探花：晏清！
武科榜眼：鄭驍！
武科狀元：顧廷燁！
晏清抬眸望著高懸的金榜，眉眼間緩緩的漾開一抹釋然的笑意。
數月的風沙礪骨，日夜苦修，褪去了往日的紈絝，熬盡了內心的浮躁，能躋身三甲，位列探花，已是不負磨難，不負己心了。
輸給顧廷燁，他心悅誠服，輸得坦蕩！
他抬眼望向高台之下那抹挺拔的玄色身影，目光坦然。
恰好此時，顧廷燁也轉頭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場上的喧囂都被隔絕在外。
下一瞬，方才沉穩凜然的新晉武狀元，眉眼一松，對著晏清悄悄吐了吐舌頭，眨了眨眼，做了個頑皮帶壞的鬼臉。
晏清愣了一息，心頭積壓了幾年的鬱結與疏離，在這鮮活又熟悉的一幕里，瞬間煙消雲散。
他再也繃不住清冷自持的模樣，「噗」地一聲，暢快的笑了出來。
他們曾是京城最意氣相投的少年，一同習武、一同嬉鬧，一同惹禍，後來因顧廷燁忽然改邪歸正，而生了嫌隙，各自疏遠，甚至反目。
可今日沙場對決，金榜並肩，輸贏之間，再無芥蒂。
晏清抬手，隔著涌動的人潮，對著顧廷燁輕輕抬了抬下巴，算是回應，亦是和解。
顧廷燁見狀，眼底笑意更盛，大步撥開人群，徑直走到他身前。
「恭喜探花郎。」顧廷燁的聲音輕快，帶著少年人獨有的坦蕩。
晏清頷首，眉眼溫和，褪去了所有偏執與疏離：
「也恭喜武狀元，實至名歸。」
二人相視一笑，幾年的隔閡盡數翻篇，年少情誼終得圓滿。
就在這時，負責女武考場的監考官神色慌張、大步疾行至仁宗御座前，俯身低聲急促的稟報了幾句。
方才還滿是歡騰的校場，剎那間就安靜了。
仁宗當即目露為難之色……
幾千年來，春闈大比皆是男兒筆墨逐鹿、魚躍龍門之地，從未有過女子踏足此地半步。
可今年的貢院，卻破天荒的多了一方獨有的天地。
考場東側僻靜一隅，一道素色的帷幔高高拉起，將其中一片號舍緊緊的圈住。
內外層層立著內侍女官，皆是皇后親自指派來的，看護嚴密，半點不輸主考區域。
此處，便是本朝的首屆女子考場。
帷幔之內，四位女子端坐在號舍內，筆墨鋪開，打破了自古以來「女子不登科考場」的鐵律。
海朝雲、韓雲岑、包清淑、魏雲舒。
四人正是此次女子書院遴選出的最優學子。
春寒料峭，貢院的堂風穿廊而過。
四人之中，韓雲岑的年紀最小，只有十歲。
她原本披著厚實的披風，可害怕穿得太暖而犯困，為保持精力充沛，硬是咬牙解下了外袍，只著單薄的儒衫端坐案前。
指尖凍得僵硬發紅時，她便悄悄搓兩下手，隨即垂眸繼續答題，字跡端正清雋，一絲不苟。
一旁號舍的海朝雲，神態最為從容。
她自四歲啟蒙之日便心存執念：要跟父親和兄長一般優秀，她之所以苦學，只想證明自己不輸兒郎。
現在，這個機會來了。
所以她必然會全力以赴。
數月備考，日夜精進，詩書策論早已爛熟於心。
考卷鋪開的剎那，她目光掃過試題，心中的大石穩穩落地，儘是自己日夜研習，反覆打磨的題型。
縱使胸有成竹，她依舊不敢有半分懈怠。
字字斟酌，句句嚴謹，將自己數年來的積咱的才學盡數鋪於紙頁之上。
另一側的包清淑，答題更是如魚得水。
她出身書香清流，自幼隨家中兄弟姐妹一同開蒙讀書，父親包拯日日親自考校課業，根基打得極牢。
雖然婚後三年，囿於家事，暫疏筆墨，可入女院數月，日夜苦讀，舊日的學識不但盡數拾回，反而更加精進了。
最後一位是驚動整個汴京的「換女頂罪案」的受害者魏雲舒，她走的卻是全然不同的路子。
她自幼長在廣雲台，未曾埋首苦讀經義古書，可她常年周旋於勛貴名士之間，耳濡目染天下時政，眼界遠超尋常深閨女子。
他人苦背經書以求答題，她憑閱歷觀世事，體察民生。
此番春闈的策論，恰好貼合時政民生，於旁人是深奧，於她卻是得心應手。
她的筆下觀點獨到，視角新穎，字字貼合世道，別有一番獨到的觀點。
此次應試，於她而言亦是一場試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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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悅薇有言在先，此番春闈若是落榜，便需回女院潛心苦讀三年。
帷幔之內，四位女子凝神執筆，為自己和天下女子鋪開了一條嶄新的道路。
而偌大貢院主考場，萬千士子埋頭苦思，奮筆疾書，人人緊繃心神，唯恐落筆有誤，錯失前程。
唯有一處號舍，卻格格不入，閒適得離譜。
正是顧廷燁的號舍。
周遭皆是筆尖落紙的沙沙聲，人人眉頭緊鎖、凝神苦思，唯獨顧廷燁從容的寫完兩頁答卷，便隨手擱筆，長長的伸了個懶腰。
他抬眸掃了一眼剩餘考題，眼底毫無焦灼，反倒淡淡一笑，索性席地臥倒，枕著書卷，閉眼休憩。
片刻功夫，竟開始打鼾。
這一幕，恰好被巡考路過的王大學士盡收眼底。
王大學士素來嚴謹，最恨學生考試時走神，今天他借巡考就想來看看顧廷燁和顧廷煜，見此情景，瞬間就氣得鬚髮怒張，腳步一頓，險些當場脫了靴子給顧廷燁來一下！
為了不影響其他考生，他只能強壓怒火，鐵青著臉轉身拂袖而去。
回到監考堂，王大學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重重一拍桌案，又氣又無奈：
「豎子！豎子荒唐！這可是天下士子爭前程的春闈大比！萬千人過獨木橋，分毫不敢懈怠，他可倒好，答了兩頁，直接倒頭大睡！簡直就是個混不吝！」
一旁的國子監祭酒見狀，早已見怪不怪，只笑著溫聲勸解：
「王大學士消消氣，您說的必然是顧二郎吧？習慣便好。他在國子監讀書時便是這般性子，看似散漫，實則胸藏丘壑。」
「學生看過他歷次課業考卷，根基紮實、才學卓絕，是實打實的狀元之才！說到底，也是您這位啟蒙恩師教導有方啊。」
可他這番誇讚並未讓王大學士舒心半分。
他太了解顧廷燁了。
昔日的省試，這孩子便是故意藏鋒，不願讓自己顯得太過出挑。
如今春闈大比，他怕是又要故技重施！
王大學士望著窗外的考場方向，滿心惋惜，搖頭輕嘆：
「好好一個狀元之才，偏偏要這般委屈自己，不肯拔尖，真是可惜，太可惜了！」
距離顧廷燁號舍最近的是溫寧，將隔壁的鼾聲聽得一清二楚。
他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無奈輕嘆一聲。
此次春闈，寧遠侯府的兩兄弟最受朝野矚目，顧廷煜沉穩博學，顧廷燁天賦絕世，皆是眾望所歸。
可入考前，顧廷燁便早已對他們幾人坦言道：
「你們只管全力以赴。我與兄長早已占盡了家世機緣，侯府現在站位實在太高，不必再占春闈的魁首。此番應試，你我幾人各取前程，我兄弟二人上榜便可，不必掐尖出頭。」
少年通透豁達，萬千士子爭破頭顱的金榜名次，於他而言，早已不是執念。
偌大考場，有人從容藏鋒，有人奮力爭先，有人勤勉苦熬，亦有人開局便遇絕境！
本屆春闈最倒霉之人，當屬梁晗。
他早早入場，分到號舍的那一刻，他的臉色瞬間煞白。
竟是學子們最避之不及的臭號！
梁晗欲哭無淚，卻也無可奈何。
他咬牙硬撐，掏出錦帕緊緊的捂住口鼻，強壓下心中的晦氣與煩躁，沉下心來拆開考卷。
待看清卷面考題的剎那，他原本懸著的心驟然落了地。
萬幸！
此番試題皆是他反覆研習，爛熟於心的內容，心中瞬間燃起希望，管它環境惡劣，只要題目全會，便是機緣！
當下再不猶豫，俯身伏案，奮筆疾書，只求速速答完全卷，早早逃離這糟心之地！
一方貢院，百態人心。
閨秀破古制執筆爭春，少年藏鋒芒閒臥考場，有人絕境翻盤，有人從容看淡功名。
十日春闈，筆墨沉浮，終將定盡一代人的前程榮辱。
最後一日。
鐘聲落響，考場停筆。
顧廷燁又是第一個交了卷。
他從容的走出森嚴的貢院，立於長街之上，深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連日伏案的疲憊盡數消散。
定睛一看寧遠侯府，英國公府，永昌伯府，盛家四輛馬車整整齊齊的停在對面。
萬千士子陸續交卷離場，人流開始絡繹不絕。
人群涌動之間，一道少女身影快步從盛家馬車踏出，手提精緻的食盒，快步朝他走來。
正是明蘭。
少女步履輕盈，走到他面前，仰頭笑意融融的將食盒穩穩的遞出：
「顧二哥哥，恭喜考完。這是母親親手做的桃花飲子和定勝糕，特意為你備的，提前祝你金榜題名！」
顧廷燁看著她星子一般的雙眼，笑呵呵的接過食盒：
「那我就多謝大娘子和六妹妹的美意了。」
就在此時，一道沉穩的身影快步從人群外走來，面色凝重，正是顧偃開。
只見他一臉凝重的說道：
「武考提前了！兩日後！」
這話如同晴天霹靂，瞬間劈得顧廷燁一臉生無可戀。
他本想著考完好好睡幾天懶覺的，結果武考居然提前了！
文考剛畢，武考緊隨，簡直連半分喘息的空閒都不給他！
顧廷燁垮著一張臉，滿臉疲憊與無奈。
誰知顧偃開轉瞬變臉，方才的凝重盡數褪去，反手從身後摸出一串晶瑩剔透，紅亮誘人的糖葫蘆，笑意和藹，轉頭遞向一旁的明蘭：
「給，六丫頭，這是伯父專門給你帶的！」
明蘭眼眸一亮，乖巧的接過，眉眼彎彎，聲音清甜軟糯：「明兒，多謝顧伯父。」
這一聲顧伯父，叫得顧偃開心頭熨帖，渾身舒暢，臉上笑意都更加溫柔了幾分。
他溫聲叮囑道：
「快上馬車去吃，這裡人太多，灰塵大。」
明蘭乖乖的點了點頭，提著糖葫蘆，便輕步回到盛家的馬車裡了。
顧廷燁看著自家老爹笑的那個叫一個不值錢，湊過去晃著顧偃開的胳膊撒嬌道：
「爹～我也想吃糖葫蘆……」
顧偃開斜斜瞟他一眼，毫不猶豫的拒絕道：
「你多大，她才多大？小孩子吃的東西，你不許吃！」
這時，顧廷煒掀起帘子，一臉的委屈：
「爹爹，煒兒也想吃……」
顧偃開皺了皺眉，「不許吃，壞牙！」
話音剛落，侯府馬車簾又被掀開一角，顧廷煒探出蕭腦袋，小臉委屈巴巴，小聲嘟囔著：
「爹爹，煒兒也想吃……」
顧偃開眉頭一皺，語氣乾脆：
「你也不許吃，甜食壞牙！」
顧偃開話音剛落，顧廷煒的嘴一癟，眼圈瞬間就紅了。
他看看父親手裡空空如也，他爹果真就買了一根糖葫蘆。
再扭頭看看顧廷燁，他哥正站在旁邊，一手提著食盒，一臉生無可戀地消化著「武考提前」的噩耗。
顧廷煒覺得深吸一口氣，聲音比剛才大了三分，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悲壯勁兒：
「爹爹！我才三歲！我不是小孩子誰是小孩子！明蘭姐姐都十一了！憑啥她能吃我不能吃！」
顧偃開眉頭一擰：「因為明蘭是女孩子……女孩子吃甜食養顏。」
「那我也要養顏！」
「你一個臭小子養什麼顏！將來是要上戰場殺敵的，吃那麼多甜的，牙掉了連弓都拉不開！」
顧廷煒愣了一息，話鋒猛轉：
「那二哥呢！二哥以後也上戰場，他也想吃！」
顧偃開眼皮都不抬：「你二哥想吃也不給他吃！」
顧廷燁：「……」
他提著食盒，桃花飲子清甜的氣息正從縫隙里一絲一縷地飄出來。
他搖頭笑著說道：
「你不給我買糖葫蘆，自有人給我送飲子！
秦悅薇沒有走出馬車，全程倚在車簾後，將這一幕父子嬉鬧盡收眼底，早已笑得直不起腰。
可聽到武考提前的消息，她心底也驟然一緊，隨即湧上滿心疼惜。
現在她著實心疼這個剛從春闈考場走出來的二郎，剛結束一場廝殺，又要開始另一場。
於是一家子接到一臉疲憊的顧廷煜，便馬不停蹄的往回趕。
剛回到侯府，顧廷燁換了一身勁裝就上了校場。
他絲毫沒有因為考完春闈而放縱，文考他不能拔得頭籌，那武科的狀元他必不可能再放棄！
他一生的夙願便是征戰沙場，奪回燕雲十六州！
武狀元，他勢在必得！
兩日轉瞬即逝，武科大比如期開考。
京郊的校場寬闊無垠，旌旗獵獵。
仁宗親臨觀禮，文武百官列坐兩側，滿城勛貴齊聚場外，人聲鼎沸，盛況空前。
武考規制嚴苛，分三場比試：
弓馬騎射，近身武搏，排兵布陣。
能一路拿到資格的，皆是京中年輕一輩最頂尖的武學翹楚。
其中四人，最是萬眾矚目：
顧廷燁、石頭、鄭驍、晏清。
最先出彩的是石頭。
他一路跟著顧廷燁，幾乎每天都在校場上練習，根基極為紮實，幾年下來練就了一身實打實的硬功夫。
弓馬場上，他穩坐馬背，身姿穩如泰山，挽弓如月，連發九箭，箭箭正中紅心，無半分偏差。
對方的馬戰周旋，他胯下駿馬疾馳，人隨馬動，馬借人勢，長槍橫掃，力道沉猛霸道，招招乾脆利落，沒有半分花哨。
以最紮實的功底碾壓一眾武考生，穩穩立足四強，讓在場一眾武將紛紛點頭稱讚，直呼他是難得的良將之才。
緊隨其後登場的，是鄭驍。
鄭驍出身武將世家，自幼習得家傳槍法，身法靈動，槍法詭譎凌厲。
較之石頭的沉穩厚重，他的武學更顯鋒芒銳氣。
騎射環節，他不循常規，飛馬迴旋，側身反射，一箭破空，精準穿落遠處移動靶旗，招式驚艷全場。
近身擂台之上，他槍勢如風，進退迅捷，虛實相生，變幻莫測。
數名對手與其交鋒，不過三兩回合便被逼得節節敗退，落敗離場。
他身法輕盈、攻勢迅猛，鋒芒畢露，在場無人能擋其銳氣，穩穩的鎖定了前三位。
蟄伏數月，早已脫胎換骨的晏清。
自被貶入北山軍營，歷經數月風沙礪練，昔日紈絝的浮躁早已盡數褪去。
此刻的他，一身銀白的勁裝，眉眼沉靜冷冽，周身是軍營磨出的鐵血之氣。
騎射一項，他穩、准、狠兼具，常年軍營操練，讓他騎術愈發精湛，箭法沉穩有度。
最驚艷全場的，是近身搏殺與陣戰攻守。
他熟知軍營戰法、深諳沙場進退，招式不再是世家武學的花架子，全是戰場上保命殺敵的實用路數。
對陣多名勁敵，他冷靜自持、臨危不亂，攻防有度、進退有序。
昔日需要仰仗家世的京城紈絝，如今憑一身實力，硬生生的殺出了重圍，穩居前三之列。
看台之上，顧偃開看著晏清的蛻變，也忍不住暗自點頭，數月軍營淬骨，這孩子當真脫胎換骨了。
最後登場的，是全場期待的顧廷燁。
他壓軸登台，步履從容，一身玄黑勁裝襯得身形挺拔如峰，周身氣場沉靜磅礴，自帶萬軍不動的氣度。
弓馬騎射，他抬手挽強弓，弓弦震顫，九箭連出，箭箭穿靶貫心，力道、準度、速度，皆是穩到極致！
別人尚在穩靶中紅心，他已然箭破多層靶面，力道之剛猛，無人能及。
近身擂台，更是他的主場。
面對鄭驍凌厲詭譎的槍法攻勢，顧廷燁不慌不忙，從容格擋。
鄭驍槍勢如風、招招逼殺，他卻進退有度，四兩撥千斤，盡數化解了他的凌厲攻勢。
待摸清對手路數，他驟然反擊，一招沉勢壓落，力道磅礴厚重，直接震得鄭驍兵刃微顫，步步後退。
最後一輪排兵布陣，更是拉開了絕對的差距。
石頭擅武不善謀略，第一回合就被鄭驍的一套陣法唬住，被鄭驍偷了家。
晏清幾個月一直都在顧偃開的營帳里用沙盤演練，深諳陣法，進退有度。
與鄭驍鬥了個有來有回，但還是因為沒有實戰經驗，被鄭驍的一出暗度陳倉給折了主將，落敗下場。
唯有顧廷燁，不止懂武，更懂用兵。
他排兵有度，布陣有法，攻守兼備，虛實相生，將小小沙盤當作萬里沙場，調度從容，讓鄭驍無從下手，最終斷了鄭驍的糧道，把鄭驍的軍隊活活耗死了 。
當即全場沸騰。
寧遠侯府的看台上，顧偃開攥著扶手的手終於鬆了，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顧廷煒趴在欄杆上拼命揮著小手嗷嗷的叫："二哥威武！我二哥是狀元了！"
文場伏案落筆，一月方見分曉。
武場刀馬定勝負，當日便高下立判，從無半分僥倖。
世人歲歲年年，皆等候文榜高懸、筆墨逐鹿功名。
可今年京城最震撼，最熱血的對決，不在墨捲紙筆之間，而在校場凜凜刀鋒、烈烈旌旗之下！
金甲映長空，戰鼓震驚雷。
萬眾矚目之下，猩紅的武榜緩緩的高懸，鋪開於眾人眼前。
喧囂瞬時盡斂，全場萬眾屏息，寂然無聲。
武科探花：晏清！
武科榜眼：鄭驍！
武科狀元：顧廷燁！
晏清抬眸望著高懸的金榜，眉眼間緩緩的漾開一抹釋然的笑意。
數月的風沙礪骨，日夜苦修，褪去了往日的紈絝，熬盡了內心的浮躁，能躋身三甲，位列探花，已是不負磨難，不負己心了。
輸給顧廷燁，他心悅誠服，輸得坦蕩！
他抬眼望向高台之下那抹挺拔的玄色身影，目光坦然。
恰好此時，顧廷燁也轉頭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場上的喧囂都被隔絕在外。
下一瞬，方才沉穩凜然的新晉武狀元，眉眼一松，對著晏清悄悄吐了吐舌頭，眨了眨眼，做了個頑皮帶壞的鬼臉。
晏清愣了一息，心頭積壓了幾年的鬱結與疏離，在這鮮活又熟悉的一幕里，瞬間煙消雲散。
他再也繃不住清冷自持的模樣，「噗」地一聲，暢快的笑了出來。
他們曾是京城最意氣相投的少年，一同習武、一同嬉鬧，一同惹禍，後來因顧廷燁忽然改邪歸正，而生了嫌隙，各自疏遠，甚至反目。
可今日沙場對決，金榜並肩，輸贏之間，再無芥蒂。
晏清抬手，隔著涌動的人潮，對著顧廷燁輕輕抬了抬下巴，算是回應，亦是和解。
顧廷燁見狀，眼底笑意更盛，大步撥開人群，徑直走到他身前。
「恭喜探花郎。」顧廷燁的聲音輕快，帶著少年人獨有的坦蕩。
晏清頷首，眉眼溫和，褪去了所有偏執與疏離：
「也恭喜武狀元，實至名歸。」
二人相視一笑，幾年的隔閡盡數翻篇，年少情誼終得圓滿。
就在這時，負責女武考場的監考官神色慌張、大步疾行至仁宗御座前，俯身低聲急促的稟報了幾句。
方才還滿是歡騰的校場，剎那間就安靜了。
仁宗當即目露為難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