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去瓦子抓顧廷燁
顧偃開來得比秦悅薇想的快。
她剛把名單遞給向媽媽，院門口就傳來了腳步聲。不是翠兒的碎步，是男人沉穩有力的步子。
「侯爺來了。」向媽媽低聲說了一句，退到門邊。
秦悅薇轉過身，顧偃開已經跨進了門檻。
他穿著一身玄色家常寬袍，手裡還捏著一本沒看完的公文，顯然是聽到消息直接從書房過來的。
「名單呢？」
秦悅薇把折好的紙遞過去。
顧偃開接過去，展開。一行一行地看。
書房小周、花房老趙、廚房趙嫂子、門房老劉、馬廄的老錢……一個一個，名字後面寫著他們在府里的位置，以及他們替四太太幹了什麼。
顧偃開的臉色從陰沉變成鐵青，從鐵青變成一種秦悅薇看不懂的表情。
他看完最後一個字，沉默了整整一分鐘。
秦悅薇沒說話，站在窗前，等他開口。
「你比我想的，」顧偃開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澀，「厲害得多。」
秦悅薇愣了一下。
前世她等了三十年，等他誇她一句。哪怕只是一句：「你辛苦了」。
可他從來沒說過。這一世她不等了，他反而說了。
「侯爺，」秦悅薇沒接那個話茬，「書房的小周，跟了您七八年了。您打算怎麼處置？」
顧偃開把名單折好，收進袖子裡，想都沒想。
「以後府內內宅諸事，夫人定奪就是。不用問及我。」
向媽媽在後面倒吸了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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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兒端著茶進來，手一抖，差點沒拿住。
秦悅薇看著他。
他臉上沒有試探，沒有客套，語氣也比以前要平和。
「侯爺不擔心我處置不當？」
顧偃開看著她：「你嫁進來才三個月，種桑、開繡坊、查帳、抓內賊。廷煜的身子好了，廷燁的詩也被翰林院看中了。四太太在你手裡，整個四房被你逼得不敢出氣。你還要我怎麼擔心？」
秦悅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前世她只覺得他薄情、冷淡、心裡只有大秦氏。
可這一世，他從來沒攔過她。
種桑，他說「隨你」。
開繡坊，他說「隨你」。
換藥方，他跟張太醫翻了臉。
查四太太，他把整個四房的勢力交給她處置。
這一世他說：「隨你」，不是不管她。
是信她。
「翠兒，讓廚房加兩個菜。」
「是。」
那天晚上，顧偃開在秦悅薇處歇的。不是洞房花燭夜那種生疏，也不是老夫老妻那種隨意。
是那種說不上來的，剛剛開始了解彼此的小心翼翼。
第二天下午，秦悅薇正在看繡坊的帳本。
雙面繡的屏風在英國公夫人的壽宴上一鳴驚人，訂單像雪片一樣飛來。
衛娘子那塊雙面繡的帕子已經被永昌伯府的梁大娘子訂走了，付了定銀五十兩。
五十兩。一塊帕子。
這生意，做得過癮。
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翠兒的，是個小廝，顧廷燁身邊的。
「夫、夫人！」小廝在門外氣喘吁吁，臉都白了，「二公子讓小的來傳個話，說今晚不回來用膳了，要跟同窗去瓦子宴飲……」
秦悅薇手裡的筆頓住了。
瓦子。
這兩個字像一根針扎進她的腦子。
前世，顧廷燁就是在瓦子認識朱曼娘的。
那個唱曲的女人，裝得楚楚可憐，硬是賴上了顧廷燁。
後來鬧得滿城風雨，顧偃開氣得吐血，顧廷燁的名聲一落千丈。
那件事，是顧廷燁一生最大的污點。
也是她前世最得意的手筆！
「夫人？」翠兒見她的臉色不對，小心翼翼地問，「二公子去瓦子……怎麼了？」
秦悅薇放下筆，站起來。
「這臭毛病，」她一掌拍在桌上，茶盞都跳了起來，「這一世我可就不縱著你了！」
翠兒嚇得後退了一步。
向媽媽站在旁邊，嘴角微微一翹。
「向媽媽，帶上人，跟我走。」
「是。」
秦悅薇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那個小廝。
「二公子什麼時候走的？」
「一、一刻鐘前——」
「往哪個方向去了？」
「東城。」
東城瓦子。
汴京最大的勾欄瓦舍集中地，三教九流，魚龍混雜。
前世朱曼娘就是在東城瓦子唱曲的。
秦悅薇戴上帷帽，上了轎子，催著轎夫快走。
向媽媽跟在旁邊，身後還跟著十二個武婢，換了便裝，分散走在人群里。
秦悅薇打定主意：
如果那小子犯渾，十二個武婢抬也要把他抬回侯府！
轎子在東城瓦子門口停下。
秦悅薇掀開轎簾，往裡看了一眼。人聲鼎沸，賣小吃的、賣花的、拉客的，擠擠挨挨，熱鬧得不像話。
「夫人，您在這兒等著，老奴進去找。」向媽媽說。
「不用。一起進去。」
秦悅薇下了轎，往裡走。穿過人群，目光掃過每一個茶樓、每一個酒肆、每一個唱曲的攤子。
她記得前世那個茶樓的名字，望月樓。
因為她當時就站在對面的樓上，看著顧廷燁走進去，嘴角帶著笑。
這一世，她要親自進去，把他抓回來！
望月樓門口，顧廷燁正要往裡走。
他換了一身湖藍色的長衫，頭髮束得整整齊齊，看著像個翩翩公子。
旁邊還跟著兩個同窗，有說有笑的，一隻腳已經跨過了門檻。
「顧廷燁！」
聲音不大，但那條街上的人都聽見了。
顧廷燁的身體像被雷劈了一樣僵住了。
他慢慢轉過頭來，看見秦悅薇站在人群里，穿著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褙子，頭上戴著帷帽，臉被遮的嚴嚴實實。
隔著帷帽，她的臉上沒有笑，也沒有怒，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燒著火！是憤怒～
顧廷燁跨進門檻的那隻腳像被燙了一樣縮了回來。
周圍的嘈雜聲一下子靜了半拍。
路人停下來看，茶樓里的客人探出頭來。
永寧侯府的夫人，親自到瓦子來捉兒子了！還是繼母管繼子！有戲！要打起來了！
這條消息不用等到明天，今天晚上就能傳遍半個汴京。
顧廷燁的臉漲得通紅。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同窗，又看了一眼周圍那些看熱鬧的人，牙關咬得咯咯響。
「夫人，您怎麼來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秦悅薇能聽見。
「我為什麼來，你不知道？」
「我就是跟同窗來喝杯茶——」
「喝茶？」秦悅薇走到他面前，抬頭看著他，「永寧侯府沒有茶？太學沒有茶？汴京城那麼多茶樓你不去，偏要跑到瓦子來？」
顧廷燁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周圍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他的同窗已經悄悄退到了一邊，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母親，您能不能別在這兒說——」
「不能。」秦悅薇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現在跟我回去。」
少年咬著牙，梗著脖子，腳像釘在了地上。
「母親，我都跟同窗約好了。您這樣讓我以後怎麼在太學做人？」
「做人？」秦悅薇看著他，「你知道什麼是做人？做人不是在同窗面前充面子，是走正道、不讓自己將來後悔！」
旁邊有人笑了一聲。
顧廷燁的臉從紅變成了紫。他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有血絲，嘴唇在發抖。
「我又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瓦子怎麼了？太學的同窗都來，憑什麼我不能來？」
這句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而且他剛剛叫她什麼？母親！
秦悅薇沒有生氣，甚至沒有動。她就那麼站著，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嚴厲，有心疼，還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他剛剛當眾叫我母親了！」
「憑什麼？」她往前走了一步，「憑我是你母親。憑我昨天晚上還在跟你爹說，廷燁長大了，該給他多些體面。憑我今天中午還在看帳本，想著繡坊掙了銀子，先給你做兩身新衣裳，讓你在太學不被人比下去。」
顧廷燁的嘴唇不抖了，整個人都僵住了。
「你以為我是在管你？」秦悅薇看著他，「我是在怕。怕你走錯一步，這輩子都回不了頭。」
周圍安靜了。
那些看熱鬧的人，不知什麼時候不笑了。
顧廷燁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想起小時候在邊關，父親帶他去看長城，風吹得他站都站不穩，父親一把把他拎起來放在肩頭。
那是他記事以來，父親對他最溫柔的一次。後來父親就沒怎麼抱過他了。後來他做什麼都是錯的。
再後來，這個女的出現。
他以為她跟別人一樣，做做樣子、哄哄他、等他放鬆警惕就露出真面目。可她沒有。
她給他請武師父，幫大哥換藥方，在太學替他說話。
他從來沒被人這樣管過。也從來沒有人這樣怕他走錯路。
「母親，」他的聲音啞了，「我沒想做什麼壞事。我就是想出來透透氣。」
秦悅薇看著他。
少年的眼眶紅了，但硬撐著沒讓眼淚掉下來。那表情像是憤恨，像是委屈，又像是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秦悅薇伸出手，拉著他的手腕。
「回去，母親給你燉了排骨。」
顧廷燁低頭看了看那隻手，又看了看她的臉，別過頭去。
「……嗯。」
秦悅薇拉著他往外走。
走出瓦子大門的時候，他的手忽然反過來，扶住了她的手腕，力氣很大，像是怕什麼東西跑了一樣。
秦悅薇腳步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抽手，就那麼讓他扶著。
向媽媽跟在後面，看著前面一大一小兩個背影，眼眶忽然就紅了。
她在秦家待了二十年，從沒見過夫人這個樣子。在娘家的秦悅薇溫順乖巧，嫁進侯府的秦悅薇周全客氣。
可今天，她看見一個不一樣的秦悅薇，會拍桌子、會衝進瓦子、會當著滿街的人吼繼子的秦悅薇。
真心實意的。不是演的。
回到侯府，秦悅薇把顧廷燁帶進正院。
「跪下。」
顧廷燁沒有猶豫，跪下了。
「你今年十二，不是兩歲。瓦子是什麼地方，你不知道？」秦悅薇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那裡面有唱曲的、賣藝的、陪酒的，什麼人都有。你年輕，不懂事，被人一哄就上了當。到時候出了事，你擔得起？」
「我沒想去那種地方……」
「望月樓裡面就有唱曲的。」秦悅薇打斷他，「你以為我不知道？」
顧廷燁不說話了。
「從今天起，你每天放了學就回來。不許在外面逗留。去哪兒都得告訴我。」
「母親，我十二了——」
「十二歲，不是二十二。」秦悅薇蹲下來，跟他平視，「等你二十二了，你愛去哪兒去哪兒，我絕不說一個字。」
顧廷燁看著她。燭光在她臉上跳，她的眼睛裡全是他的影子。
「我要是二十二了，您還管我嗎？」他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拒絕。
秦悅薇愣了一下。
「管。」她說，「你八十二了，我活著就還管。」
顧廷燁飛快地低下頭。秦悅薇看見一滴眼淚砸在地上，被他用袖子飛快地抹掉了。
他以為她沒看見。
「起來吧。」
顧廷燁站起來，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母親，那排骨還有嗎？」
秦悅薇沒忍住，笑了。
「有。管夠。」
那天晚上，顧廷燁坐在正院吃了飯。
一大碗排骨燉蓮藕，他吃了三碗米飯，把湯都喝乾了。
翠兒收碗的時候悄悄跟向媽媽說：
「二公子今天吃飯，跟換了個人似的。以前吃飯就跟受刑一樣，夾兩筷子就說飽了。」
向媽媽看了一眼屋裡。秦悅薇正給顧廷燁倒茶，少年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微微彎著。
不是高興。
是釋然。像是背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有人接過去了。
向媽媽收回目光。
「有娘管的孩子，才敢放開吃。」她說。
秦悅薇送走顧廷燁，一個人坐在窗前。
她想起他低頭叫「母親」的時候，聲音里的東西。
不是討好，不是試探，是他終於信了。
這孩子信她了。
不是因為她給了他什麼好處，是因為她真心實意的為他考慮了。
在滿街人面前吼他。當眾下了他的面子，讓他難堪。
可他偏偏因為這個，信了。
前世她演了三十年慈母，他沒信過她一次。
這一世她當街吼他，他信了。
「翠兒。」
「奴婢在。」
「明天去查查東城瓦子望月樓附近，有沒有一個唱曲的女孩，十來歲，姓朱，叫朱曼娘。」
翠兒愣了一下：「夫人，您怎麼知道……」
「別問了。」秦悅薇看著窗外的月亮，「去查。查到了立刻告訴我。」
這一世，朱曼娘別想靠近顧廷燁。
一步都不行。
窗外的月亮又圓又亮。
後院的桑田在月光下安安靜靜的，新換的土散發著潮濕的氣息，桑芽又長高了一截。
她看了一會兒，輕聲說了一句：「這一世，誰也別想動侯府的人。」
她剛把名單遞給向媽媽，院門口就傳來了腳步聲。不是翠兒的碎步，是男人沉穩有力的步子。
「侯爺來了。」向媽媽低聲說了一句，退到門邊。
秦悅薇轉過身，顧偃開已經跨進了門檻。
他穿著一身玄色家常寬袍，手裡還捏著一本沒看完的公文，顯然是聽到消息直接從書房過來的。
「名單呢？」
秦悅薇把折好的紙遞過去。
顧偃開接過去，展開。一行一行地看。
書房小周、花房老趙、廚房趙嫂子、門房老劉、馬廄的老錢……一個一個，名字後面寫著他們在府里的位置，以及他們替四太太幹了什麼。
顧偃開的臉色從陰沉變成鐵青，從鐵青變成一種秦悅薇看不懂的表情。
他看完最後一個字，沉默了整整一分鐘。
秦悅薇沒說話，站在窗前，等他開口。
「你比我想的，」顧偃開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澀，「厲害得多。」
秦悅薇愣了一下。
前世她等了三十年，等他誇她一句。哪怕只是一句：「你辛苦了」。
可他從來沒說過。這一世她不等了，他反而說了。
「侯爺，」秦悅薇沒接那個話茬，「書房的小周，跟了您七八年了。您打算怎麼處置？」
顧偃開把名單折好，收進袖子裡，想都沒想。
「以後府內內宅諸事，夫人定奪就是。不用問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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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悅薇看著他。
他臉上沒有試探，沒有客套，語氣也比以前要平和。
「侯爺不擔心我處置不當？」
顧偃開看著她：「你嫁進來才三個月，種桑、開繡坊、查帳、抓內賊。廷煜的身子好了，廷燁的詩也被翰林院看中了。四太太在你手裡，整個四房被你逼得不敢出氣。你還要我怎麼擔心？」
秦悅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前世她只覺得他薄情、冷淡、心裡只有大秦氏。
可這一世，他從來沒攔過她。
種桑，他說「隨你」。
開繡坊，他說「隨你」。
換藥方，他跟張太醫翻了臉。
查四太太，他把整個四房的勢力交給她處置。
這一世他說：「隨你」，不是不管她。
是信她。
「翠兒，讓廚房加兩個菜。」
「是。」
那天晚上，顧偃開在秦悅薇處歇的。不是洞房花燭夜那種生疏，也不是老夫老妻那種隨意。
是那種說不上來的，剛剛開始了解彼此的小心翼翼。
第二天下午，秦悅薇正在看繡坊的帳本。
雙面繡的屏風在英國公夫人的壽宴上一鳴驚人，訂單像雪片一樣飛來。
衛娘子那塊雙面繡的帕子已經被永昌伯府的梁大娘子訂走了，付了定銀五十兩。
五十兩。一塊帕子。
這生意，做得過癮。
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翠兒的，是個小廝，顧廷燁身邊的。
「夫、夫人！」小廝在門外氣喘吁吁，臉都白了，「二公子讓小的來傳個話，說今晚不回來用膳了，要跟同窗去瓦子宴飲……」
秦悅薇手裡的筆頓住了。
瓦子。
這兩個字像一根針扎進她的腦子。
前世，顧廷燁就是在瓦子認識朱曼娘的。
那個唱曲的女人，裝得楚楚可憐，硬是賴上了顧廷燁。
後來鬧得滿城風雨，顧偃開氣得吐血，顧廷燁的名聲一落千丈。
那件事，是顧廷燁一生最大的污點。
也是她前世最得意的手筆！
「夫人？」翠兒見她的臉色不對，小心翼翼地問，「二公子去瓦子……怎麼了？」
秦悅薇放下筆，站起來。
「這臭毛病，」她一掌拍在桌上，茶盞都跳了起來，「這一世我可就不縱著你了！」
翠兒嚇得後退了一步。
向媽媽站在旁邊，嘴角微微一翹。
「向媽媽，帶上人，跟我走。」
「是。」
秦悅薇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那個小廝。
「二公子什麼時候走的？」
「一、一刻鐘前——」
「往哪個方向去了？」
「東城。」
東城瓦子。
汴京最大的勾欄瓦舍集中地，三教九流，魚龍混雜。
前世朱曼娘就是在東城瓦子唱曲的。
秦悅薇戴上帷帽，上了轎子，催著轎夫快走。
向媽媽跟在旁邊，身後還跟著十二個武婢，換了便裝，分散走在人群里。
秦悅薇打定主意：
如果那小子犯渾，十二個武婢抬也要把他抬回侯府！
轎子在東城瓦子門口停下。
秦悅薇掀開轎簾，往裡看了一眼。人聲鼎沸，賣小吃的、賣花的、拉客的，擠擠挨挨，熱鬧得不像話。
「夫人，您在這兒等著，老奴進去找。」向媽媽說。
「不用。一起進去。」
秦悅薇下了轎，往裡走。穿過人群，目光掃過每一個茶樓、每一個酒肆、每一個唱曲的攤子。
她記得前世那個茶樓的名字，望月樓。
因為她當時就站在對面的樓上，看著顧廷燁走進去，嘴角帶著笑。
這一世，她要親自進去，把他抓回來！
望月樓門口，顧廷燁正要往裡走。
他換了一身湖藍色的長衫，頭髮束得整整齊齊，看著像個翩翩公子。
旁邊還跟著兩個同窗，有說有笑的，一隻腳已經跨過了門檻。
「顧廷燁！」
聲音不大，但那條街上的人都聽見了。
顧廷燁的身體像被雷劈了一樣僵住了。
他慢慢轉過頭來，看見秦悅薇站在人群里，穿著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褙子，頭上戴著帷帽，臉被遮的嚴嚴實實。
隔著帷帽，她的臉上沒有笑，也沒有怒，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燒著火！是憤怒～
顧廷燁跨進門檻的那隻腳像被燙了一樣縮了回來。
周圍的嘈雜聲一下子靜了半拍。
路人停下來看，茶樓里的客人探出頭來。
永寧侯府的夫人，親自到瓦子來捉兒子了！還是繼母管繼子！有戲！要打起來了！
這條消息不用等到明天，今天晚上就能傳遍半個汴京。
顧廷燁的臉漲得通紅。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同窗，又看了一眼周圍那些看熱鬧的人，牙關咬得咯咯響。
「夫人，您怎麼來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秦悅薇能聽見。
「我為什麼來，你不知道？」
「我就是跟同窗來喝杯茶——」
「喝茶？」秦悅薇走到他面前，抬頭看著他，「永寧侯府沒有茶？太學沒有茶？汴京城那麼多茶樓你不去，偏要跑到瓦子來？」
顧廷燁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周圍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他的同窗已經悄悄退到了一邊，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母親，您能不能別在這兒說——」
「不能。」秦悅薇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現在跟我回去。」
少年咬著牙，梗著脖子，腳像釘在了地上。
「母親，我都跟同窗約好了。您這樣讓我以後怎麼在太學做人？」
「做人？」秦悅薇看著他，「你知道什麼是做人？做人不是在同窗面前充面子，是走正道、不讓自己將來後悔！」
旁邊有人笑了一聲。
顧廷燁的臉從紅變成了紫。他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有血絲，嘴唇在發抖。
「我又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瓦子怎麼了？太學的同窗都來，憑什麼我不能來？」
這句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而且他剛剛叫她什麼？母親！
秦悅薇沒有生氣，甚至沒有動。她就那麼站著，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嚴厲，有心疼，還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他剛剛當眾叫我母親了！」
「憑什麼？」她往前走了一步，「憑我是你母親。憑我昨天晚上還在跟你爹說，廷燁長大了，該給他多些體面。憑我今天中午還在看帳本，想著繡坊掙了銀子，先給你做兩身新衣裳，讓你在太學不被人比下去。」
顧廷燁的嘴唇不抖了，整個人都僵住了。
「你以為我是在管你？」秦悅薇看著他，「我是在怕。怕你走錯一步，這輩子都回不了頭。」
周圍安靜了。
那些看熱鬧的人，不知什麼時候不笑了。
顧廷燁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想起小時候在邊關，父親帶他去看長城，風吹得他站都站不穩，父親一把把他拎起來放在肩頭。
那是他記事以來，父親對他最溫柔的一次。後來父親就沒怎麼抱過他了。後來他做什麼都是錯的。
再後來，這個女的出現。
他以為她跟別人一樣，做做樣子、哄哄他、等他放鬆警惕就露出真面目。可她沒有。
她給他請武師父，幫大哥換藥方，在太學替他說話。
他從來沒被人這樣管過。也從來沒有人這樣怕他走錯路。
「母親，」他的聲音啞了，「我沒想做什麼壞事。我就是想出來透透氣。」
秦悅薇看著他。
少年的眼眶紅了，但硬撐著沒讓眼淚掉下來。那表情像是憤恨，像是委屈，又像是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秦悅薇伸出手，拉著他的手腕。
「回去，母親給你燉了排骨。」
顧廷燁低頭看了看那隻手，又看了看她的臉，別過頭去。
「……嗯。」
秦悅薇拉著他往外走。
走出瓦子大門的時候，他的手忽然反過來，扶住了她的手腕，力氣很大，像是怕什麼東西跑了一樣。
秦悅薇腳步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抽手，就那麼讓他扶著。
向媽媽跟在後面，看著前面一大一小兩個背影，眼眶忽然就紅了。
她在秦家待了二十年，從沒見過夫人這個樣子。在娘家的秦悅薇溫順乖巧，嫁進侯府的秦悅薇周全客氣。
可今天，她看見一個不一樣的秦悅薇，會拍桌子、會衝進瓦子、會當著滿街的人吼繼子的秦悅薇。
真心實意的。不是演的。
回到侯府，秦悅薇把顧廷燁帶進正院。
「跪下。」
顧廷燁沒有猶豫，跪下了。
「你今年十二，不是兩歲。瓦子是什麼地方，你不知道？」秦悅薇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那裡面有唱曲的、賣藝的、陪酒的，什麼人都有。你年輕，不懂事，被人一哄就上了當。到時候出了事，你擔得起？」
「我沒想去那種地方……」
「望月樓裡面就有唱曲的。」秦悅薇打斷他，「你以為我不知道？」
顧廷燁不說話了。
「從今天起，你每天放了學就回來。不許在外面逗留。去哪兒都得告訴我。」
「母親，我十二了——」
「十二歲，不是二十二。」秦悅薇蹲下來，跟他平視，「等你二十二了，你愛去哪兒去哪兒，我絕不說一個字。」
顧廷燁看著她。燭光在她臉上跳，她的眼睛裡全是他的影子。
「我要是二十二了，您還管我嗎？」他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拒絕。
秦悅薇愣了一下。
「管。」她說，「你八十二了，我活著就還管。」
顧廷燁飛快地低下頭。秦悅薇看見一滴眼淚砸在地上，被他用袖子飛快地抹掉了。
他以為她沒看見。
「起來吧。」
顧廷燁站起來，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母親，那排骨還有嗎？」
秦悅薇沒忍住，笑了。
「有。管夠。」
那天晚上，顧廷燁坐在正院吃了飯。
一大碗排骨燉蓮藕，他吃了三碗米飯，把湯都喝乾了。
翠兒收碗的時候悄悄跟向媽媽說：
「二公子今天吃飯，跟換了個人似的。以前吃飯就跟受刑一樣，夾兩筷子就說飽了。」
向媽媽看了一眼屋裡。秦悅薇正給顧廷燁倒茶，少年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微微彎著。
不是高興。
是釋然。像是背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有人接過去了。
向媽媽收回目光。
「有娘管的孩子，才敢放開吃。」她說。
秦悅薇送走顧廷燁，一個人坐在窗前。
她想起他低頭叫「母親」的時候，聲音里的東西。
不是討好，不是試探，是他終於信了。
這孩子信她了。
不是因為她給了他什麼好處，是因為她真心實意的為他考慮了。
在滿街人面前吼他。當眾下了他的面子，讓他難堪。
可他偏偏因為這個，信了。
前世她演了三十年慈母，他沒信過她一次。
這一世她當街吼他，他信了。
「翠兒。」
「奴婢在。」
「明天去查查東城瓦子望月樓附近，有沒有一個唱曲的女孩，十來歲，姓朱，叫朱曼娘。」
翠兒愣了一下：「夫人，您怎麼知道……」
「別問了。」秦悅薇看著窗外的月亮，「去查。查到了立刻告訴我。」
這一世，朱曼娘別想靠近顧廷燁。
一步都不行。
窗外的月亮又圓又亮。
後院的桑田在月光下安安靜靜的，新換的土散發著潮濕的氣息，桑芽又長高了一截。
她看了一會兒，輕聲說了一句：「這一世，誰也別想動侯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