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戚眷歸來藏詭計，溫辭一席定家綱
聽聞曹家母女已然抵達府門，賀大娘子當場怔在原地，整個人徹底懵住，心頭紛亂如麻。
她心底清楚，若是她這個兒媳未曾懷有身孕，讓曹家母女在府中暫住幾日倒也無妨，權當體恤親人流離之苦。
可如今寶珠胎相初定，正是需靜養安身的關鍵時候，萬萬容不得半點驚擾。
更何況秦寶珠出身東昌侯府，是堂堂的嫡女，又是寧遠侯府秦悅薇的親侄女，家世顯赫，身份貴重。
倘若出了什麼意外，他們曹家和賀家捆在一起都不夠人家一個手指頭戳的。
更何況曹家是罪赦偷偷歸京，萬一被人捏了把柄後果不堪設想。
一念及此，賀大娘子只覺得左右為難，滿心焦灼。
賀老太太坐在主位，看著兒媳這般沉不住氣，遇事慌亂抓馬的模樣，無奈又疲憊地輕輕搖了搖頭，眼底藏了幾分厭棄。
恰在此時，一道溫婉的聲音自外廊傳來。
「祖母，母親。方才聽聞弘文說府中來客，怎麼不見人入內？」
秦寶珠緩步而入，一身素雅錦裙，身姿端穩，眉眼溫潤從容。
賀老太太抬眸望見她，心中暗自讚許。
秦寶珠平日裡打理繡坊，執掌醫館櫃面，諸事條理分明，進退有度，是個真正能扛事、壓得住局面的媳婦。
眼下府中糟亂，正需要這般沉心靜氣的人來鎮場。
當即，賀老太太定了心神，抬聲吩咐小廝：
「快，請姨太太與表小姐進廳。」
不多時，曹家母女並肩入內。
二人雖在府門外匆匆整理過儀容，刻意掩去旅途的狼狽，可涼州到京城的一路跋涉，那種疲憊和落魄感依舊牢牢的黏在二人的周身，藏也藏不住。
誰知母女二人剛踏入廳堂，未先向端坐主位的賀老太太行禮問安，反倒一眼望見側位坐著的賀大娘子，當即快步上前，撲至她身前失聲哭訴。
積壓數年的委屈，流離邊塞的苦楚，盡數傾瀉而出，哭聲淒淒。
賀大娘子本就心軟耳根子軟，受不得見親人落淚，見狀瞬間就紅了眼眶，當即上前抱住姐姐與外甥女，三人相擁落淚，廳堂之內一時哭聲一片，聽的人揪心且頭疼。
賀老太太端坐主位，指尖扣住扶手，眼底壓著深深的厭煩與不耐，面上卻維持著長輩的端莊沉穩。
她目光微轉，悄然掃向旁側落座的秦寶珠。
只見寶珠單手輕托茶盞，坐姿端正，垂眸緩緩的喝了一口茶，神色平靜無波。
仿佛廳中這場哭天搶地，紛亂難堪的場面，盡數與她無關。
賀老太太看了心中暗感意外，更是滿心滿意的讚許。
遇事靜氣不慌，沉得住心性。這般氣度，遠比心性軟弱，耳根子軟的賀大娘子，高出百倍。
片刻後，幾人哭得夠了，情緒才稍稍平復，才依依不捨的分開。
曹姨太太連忙抬手拭去臉上淚痕，轉身對著賀老太太深深福身，滿臉愧疚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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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恕罪，方才驟然見到親妹，骨肉分離數載，一時情難自禁，失了禮數，還望老太太海涵。流離邊塞多年，今日再見親人，見妹妹安穩順遂、闔家安寧，臣妾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歡喜。」
賀老太太斂去眼底的厭煩，換上一派慈和的模樣，溫聲緩道：
「無妨，骨肉親情，人之常情。姨太太與表小姐自涼州遠道歸來，一路跋山涉水，風雪兼程，著實辛苦。趕快落座歇息，喝茶暖暖身吧。」
話音剛落，外頭腳步聲響，賀弘文匆匆從牙行趕回。
他快步入廳，先俯身湊到賀老太太耳畔，低聲急稟：
「祖母，孫兒方才去過牙行，現下城西一帶並無空置小院可租，牙行那邊說，最快也要五日才能騰出合適的宅院。」
賀老太太聞言神色未變，半點不露慌亂，只輕輕頷首，隨即說道：
「既如此，先見過你姨母。年紀不小，行事依舊毛毛躁躁，也讓你姨母見見你娶的媳婦兒。」
賀弘文依言上前，對著曹姨太太恭恭敬敬的行了一個晚輩禮：
「外甥弘文，拜見姨母。」
隨即側身，對身側的曹錦繡溫雅頷首：
「表妹妝安。」
禮畢，他旋即走向秦寶珠，伸手虛扶，柔聲介紹：
「姨母，這是我的內子，寶珠。」
秦寶珠聞言翩翩起身，落落大方，輕輕福身行禮：
「寶珠拜見姨母，見過表妹。」
她身形淺淺一彎，禮數周全，姿態得體。
「快些起身坐好。」賀老太太連忙出聲阻攔，滿眼疼惜，「你如今剛懷身孕，胎相尚淺，身子貴重，萬萬不可隨意彎腰受累。」
一旁的曹姨太太聞言，一雙三角眼飛快的落在秦寶珠身上，上下細細打量著。
只見眼前的女子衣著素雅，卻料子上乘，身姿端莊，氣質卓然，一舉一動皆是世家貴女的從容氣度，容色身段也皆是上上之選。
她心底瞬間翻湧起濃烈的妒火，暗自咬牙。
賀弘文年少清俊，前途可期，她本一心盤算，待到女兒錦繡長大，便結下這門姻親。
偏偏流放數年，歸來竟為時已晚，賀弘文早已成婚娶妻。
眼前這般容色氣度的外甥媳婦立在這裡，生生壓得自家女兒黯淡無光。
賀弘文怎會成家這般早！
這讓她的精心籌謀的一切盡數落了空！
她雖然滿心妒意，可面上卻依舊裝出溫和慈祥的模樣，故作好奇的開口問道：
「原來這就是弘文媳婦，真是端莊貌美、氣度不凡。不知寶珠娘家，是哪個府上的？」
秦寶珠眉眼溫婉，唇角噙著恰到好處的淺笑，不卑不亢：
「寶珠娘家是東昌侯府，自幼常年在外，由姑母悉心養大。」
這話入耳，曹姨太太眼底瞬間掠過一抹輕蔑冷笑，心中暗自腹誹：東昌侯府？還自幼在外養大？怕就是個不得寵的庶女罷了！
一個沒養在侯府，無人疼愛的庶女，也敢端著這般高高在上的架子裝貴氣！真是徒有其表！
妒意稍稍紓解，曹姨太太心中瞬間多了幾分輕視。
暗自打定主意：
這般無根基，溫柔可欺的女子，未必能壓得住家裡的事，自家的錦繡未必沒有翻身的機會。
認定秦寶珠無依無靠、好拿捏，曹姨太太心底的忌憚盡數散去，全然忘了自己舉家是來避難的，反倒擺出一副長輩的姿態，句句帶著說教的口吻。
「雖說你身子有孕，可主家媳婦，終究要多操勞家事，管束下人，不可一味嬌養懈怠。」
「弘文平日繁忙，你身為妻子，當柔順體貼，處處包容，萬萬不可恃寵任性，耽誤他的前程。」
句句皆是越俎代庖，儼然把賀府當成了自家。
一旁的賀老太太聽著這番無禮說教，眼底的厭煩再也遮掩不住，面色一點點冷了下來。
反觀被句句針對說教的秦寶珠，自始至終神色未變。
她依舊眉眼溫婉，始終坐姿端雅，應答得體，侃侃有度。
這份極致的沉穩，和曹姨太太的粗鄙，形成了天壤之別。
一旁的賀弘文聽著姨母這番無端苛責的僭越之言，眉頭驟然緊鎖，當即起身開口：
「姨母言重了。寶珠乃是東昌侯府嫡女，品行端正，處事周全，嫁入賀府以來，打理家事井井有條，對內孝順長輩，對外處事得體，從未有過半分疏漏。祖母與母親，素來對寶珠讚不絕口，百般疼惜。姨母久居邊塞，從未與寶珠相識，今日初來乍到，便這般句句說教，苛責挑剔，未免太過不妥。」
一句話落地，廳堂瞬間安靜下來。
曹姨太太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面色青一陣白一陣：
侯府嫡女！那又如何！嫁到賀家，就是賀家媳婦！何況她婆婆可是我親妹妹，我就不信你能壓我們娘倆一頭。
她心氣翻湧，正要再開口繼續擠兌幾句，逞一逞長輩的威風。
外頭傳來了急促的小廝傳報聲：
「老夫人！寧遠侯府姑太太，特意遣人給少奶奶送了大批安胎的補品，還撥來了四個貼身大丫鬟，盡數送入後院廂房候命！」
賀老太太聞言，緊繃的面色瞬間舒展，眼底漾開明朗的笑意：
果然！她昨日悄悄遞去的信兒，姑太太半點沒耽擱，這就撐腰來了！
秦寶珠聞言卻是微微一怔，眼底帶著幾分無奈：
究竟是哪個耳報神嘴這麼快！不過是剛懷身孕，竟勞得姑母這般大張旗鼓，直接將身邊的大丫鬟都遣來了！
曹姨太太臉上的傲氣瞬間凝固，眼底爬滿濃重的困惑。
方才明明說的是東昌侯府，怎麼又扯上了寧遠侯府？這秦寶珠到底是什麼來頭？
她心頭驚疑不定，徹底沒了方才的囂張氣焰。
一旁的賀大娘子看著姐姐萬分不解的神色，輕嘆了一聲，緩緩開口道：
「寶珠雖是東昌侯府的嫡女，只是幼時父母早逝，自幼便跟著寧遠侯府的秦大娘子長大，就連大婚出嫁，也是從寧遠侯府出的門，由秦姑太太一手操持的婚事。」
「你們曹家此次能夠蒙恩赦罪、從涼州歸京，說到底，也是沾了寧遠侯府的光。先前寧遠侯府父子勤王救駕，輔佐太子穩坐儲君之位，聖上龍顏大悅，這才降下大赦天下的恩典，你們才有歸來的機會。」
這番話如同晴天霹靂，狠狠砸在曹姨太太心頭。
她渾身一震，瞬間手腳發涼，心底所有的輕視和算計盡數崩塌。
她方才當眾苛責，百般刁難的，根本不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弱女子，而是背靠兩大侯府的貴女！
不等她緩過心神，賀大娘子再度開口：
「姐姐知道的，我自幼身子就孱弱，素來不善理事，賀府上下，早已不是我做主，也勞煩不得祖母常年操勞。如今府中大小家事全權都是寶珠一人執掌。你們母女暫且暫住府中，一應起居食宿安排，也會盡數交由寶珠來安置。」
賀老太太聽得眼底笑意更濃：
原來自家這個兒媳不傻呀，今日倒是總算拎清了一回。真是太清真人保佑！
滿堂寂靜。
曹姨太太垂著手僵坐原地，滿心的後怕和懊悔在心裡交織纏繞，再無半分方才的囂張，連抬頭直視秦寶珠的勇氣都沒了。
這時，始終靜坐的秦寶珠終於緩緩開口：
「姨母一路跋涉，辛苦至極，先隨下人去客院梳洗歇息吧。」
說罷，她轉頭看向身側的賀弘文，輕聲詢問：
「夫君，西街宅子的事情，如今進展如何了？」
賀弘文如實回道：
「方才牙行那邊回話，最快還要五日，宅院才能徹底騰空。」
秦寶珠微微頷首，神色淡然：
「既然如此，便委屈姨母與表妹暫且暫住賀府五日。五日之後，宅院收拾完畢，我們即刻安排人幫你們搬過去定居。」
這話一出，曹姨太太心底瞬間涼了半截。
她原本打著以探親的藉口，賴在賀府長住的算盤，想讓女兒藉機貼近賀弘文，可秦寶珠一句話，直接給她們定了離府的期限，斷了她所有的指望。
可如今人家手握府中的管家權，她作為一個外人半分反駁的資格都沒有，只能硬生生咽下滿心的不甘。
心思飛速輪轉，曹姨太太立刻生出了新的算計，當即側身看向身側的曹錦繡，伸手攥緊女兒的手掌，用力捏了捏。
她抬眼故作溫和，開口吩咐：
「你與表哥多年未見，許久不曾敘舊，今日難得重逢，便留在廳堂，陪表哥多說說話吧。」
曹錦繡心思通透，瞬間領會了母親的用意，立刻乖巧點頭，垂眸應聲：
「是，女兒曉得。」
母女二人的小動作，分毫未逃過秦寶珠的眼。
她端坐在椅子上，眉眼依舊平靜，不起一絲波瀾，安靜地看著她們演戲。
待到曹姨母離去後，秦寶珠轉頭看向曹錦繡笑了笑，可笑容卻不達眼底。
「表妹和姨母遠道從涼州歸來，一路風霜跋涉，真是辛苦了。邊塞苦寒，能平安歸京，便已是天大的福氣。」
曹錦繡垂首斂目，聲音細若蚊蚋：
「多謝嫂嫂體恤。」
寶珠站起來緩步上前，姿態親和端莊，語氣溫婉如故：
「既然回了京城，又入了賀府家門，便是自家人。只是我如今身懷六甲，胎相尚淺，太醫千叮萬囑，需靜養避擾，府中最忌喧譁是非……」
她微微垂眸，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表妹自幼長在邊塞，不懂京中世家的規矩也是常理。往後的五日，在府中安心住著即可，我與弘文夫妻和睦，府中一直安穩清淨，只盼表妹守好本分，莫生事端，便是成全我們闔家安寧了。」
一番話，句句是關懷，卻字字是規矩。
每一句都壓死了曹錦繡的小心思，斷絕了她所有的妄想。
曹錦繡的臉色一陣白一陣紅，滿心的委屈堵在胸口，偏偏一個字都反駁不得，只能死死的咬著唇，低頭受教。
她心底清楚，若是她這個兒媳未曾懷有身孕，讓曹家母女在府中暫住幾日倒也無妨，權當體恤親人流離之苦。
可如今寶珠胎相初定，正是需靜養安身的關鍵時候，萬萬容不得半點驚擾。
更何況秦寶珠出身東昌侯府，是堂堂的嫡女，又是寧遠侯府秦悅薇的親侄女，家世顯赫，身份貴重。
倘若出了什麼意外，他們曹家和賀家捆在一起都不夠人家一個手指頭戳的。
更何況曹家是罪赦偷偷歸京，萬一被人捏了把柄後果不堪設想。
一念及此，賀大娘子只覺得左右為難，滿心焦灼。
賀老太太坐在主位，看著兒媳這般沉不住氣，遇事慌亂抓馬的模樣，無奈又疲憊地輕輕搖了搖頭，眼底藏了幾分厭棄。
恰在此時，一道溫婉的聲音自外廊傳來。
「祖母，母親。方才聽聞弘文說府中來客，怎麼不見人入內？」
秦寶珠緩步而入，一身素雅錦裙，身姿端穩，眉眼溫潤從容。
賀老太太抬眸望見她，心中暗自讚許。
秦寶珠平日裡打理繡坊，執掌醫館櫃面，諸事條理分明，進退有度，是個真正能扛事、壓得住局面的媳婦。
眼下府中糟亂，正需要這般沉心靜氣的人來鎮場。
當即，賀老太太定了心神，抬聲吩咐小廝：
「快，請姨太太與表小姐進廳。」
不多時，曹家母女並肩入內。
二人雖在府門外匆匆整理過儀容，刻意掩去旅途的狼狽，可涼州到京城的一路跋涉，那種疲憊和落魄感依舊牢牢的黏在二人的周身，藏也藏不住。
誰知母女二人剛踏入廳堂，未先向端坐主位的賀老太太行禮問安，反倒一眼望見側位坐著的賀大娘子，當即快步上前，撲至她身前失聲哭訴。
積壓數年的委屈，流離邊塞的苦楚，盡數傾瀉而出，哭聲淒淒。
賀大娘子本就心軟耳根子軟，受不得見親人落淚，見狀瞬間就紅了眼眶，當即上前抱住姐姐與外甥女，三人相擁落淚，廳堂之內一時哭聲一片，聽的人揪心且頭疼。
賀老太太端坐主位，指尖扣住扶手，眼底壓著深深的厭煩與不耐，面上卻維持著長輩的端莊沉穩。
她目光微轉，悄然掃向旁側落座的秦寶珠。
只見寶珠單手輕托茶盞，坐姿端正，垂眸緩緩的喝了一口茶，神色平靜無波。
仿佛廳中這場哭天搶地，紛亂難堪的場面，盡數與她無關。
賀老太太看了心中暗感意外，更是滿心滿意的讚許。
遇事靜氣不慌，沉得住心性。這般氣度，遠比心性軟弱，耳根子軟的賀大娘子，高出百倍。
片刻後，幾人哭得夠了，情緒才稍稍平復，才依依不捨的分開。
曹姨太太連忙抬手拭去臉上淚痕，轉身對著賀老太太深深福身，滿臉愧疚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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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恕罪，方才驟然見到親妹，骨肉分離數載，一時情難自禁，失了禮數，還望老太太海涵。流離邊塞多年，今日再見親人，見妹妹安穩順遂、闔家安寧，臣妾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歡喜。」
賀老太太斂去眼底的厭煩，換上一派慈和的模樣，溫聲緩道：
「無妨，骨肉親情，人之常情。姨太太與表小姐自涼州遠道歸來，一路跋山涉水，風雪兼程，著實辛苦。趕快落座歇息，喝茶暖暖身吧。」
話音剛落，外頭腳步聲響，賀弘文匆匆從牙行趕回。
他快步入廳，先俯身湊到賀老太太耳畔，低聲急稟：
「祖母，孫兒方才去過牙行，現下城西一帶並無空置小院可租，牙行那邊說，最快也要五日才能騰出合適的宅院。」
賀老太太聞言神色未變，半點不露慌亂，只輕輕頷首，隨即說道：
「既如此，先見過你姨母。年紀不小，行事依舊毛毛躁躁，也讓你姨母見見你娶的媳婦兒。」
賀弘文依言上前，對著曹姨太太恭恭敬敬的行了一個晚輩禮：
「外甥弘文，拜見姨母。」
隨即側身，對身側的曹錦繡溫雅頷首：
「表妹妝安。」
禮畢，他旋即走向秦寶珠，伸手虛扶，柔聲介紹：
「姨母，這是我的內子，寶珠。」
秦寶珠聞言翩翩起身，落落大方，輕輕福身行禮：
「寶珠拜見姨母，見過表妹。」
她身形淺淺一彎，禮數周全，姿態得體。
「快些起身坐好。」賀老太太連忙出聲阻攔，滿眼疼惜，「你如今剛懷身孕，胎相尚淺，身子貴重，萬萬不可隨意彎腰受累。」
一旁的曹姨太太聞言，一雙三角眼飛快的落在秦寶珠身上，上下細細打量著。
只見眼前的女子衣著素雅，卻料子上乘，身姿端莊，氣質卓然，一舉一動皆是世家貴女的從容氣度，容色身段也皆是上上之選。
她心底瞬間翻湧起濃烈的妒火，暗自咬牙。
賀弘文年少清俊，前途可期，她本一心盤算，待到女兒錦繡長大，便結下這門姻親。
偏偏流放數年，歸來竟為時已晚，賀弘文早已成婚娶妻。
眼前這般容色氣度的外甥媳婦立在這裡，生生壓得自家女兒黯淡無光。
賀弘文怎會成家這般早！
這讓她的精心籌謀的一切盡數落了空！
她雖然滿心妒意，可面上卻依舊裝出溫和慈祥的模樣，故作好奇的開口問道：
「原來這就是弘文媳婦，真是端莊貌美、氣度不凡。不知寶珠娘家，是哪個府上的？」
秦寶珠眉眼溫婉，唇角噙著恰到好處的淺笑，不卑不亢：
「寶珠娘家是東昌侯府，自幼常年在外，由姑母悉心養大。」
這話入耳，曹姨太太眼底瞬間掠過一抹輕蔑冷笑，心中暗自腹誹：東昌侯府？還自幼在外養大？怕就是個不得寵的庶女罷了！
一個沒養在侯府，無人疼愛的庶女，也敢端著這般高高在上的架子裝貴氣！真是徒有其表！
妒意稍稍紓解，曹姨太太心中瞬間多了幾分輕視。
暗自打定主意：
這般無根基，溫柔可欺的女子，未必能壓得住家裡的事，自家的錦繡未必沒有翻身的機會。
認定秦寶珠無依無靠、好拿捏，曹姨太太心底的忌憚盡數散去，全然忘了自己舉家是來避難的，反倒擺出一副長輩的姿態，句句帶著說教的口吻。
「雖說你身子有孕，可主家媳婦，終究要多操勞家事，管束下人，不可一味嬌養懈怠。」
「弘文平日繁忙，你身為妻子，當柔順體貼，處處包容，萬萬不可恃寵任性，耽誤他的前程。」
句句皆是越俎代庖，儼然把賀府當成了自家。
一旁的賀老太太聽著這番無禮說教，眼底的厭煩再也遮掩不住，面色一點點冷了下來。
反觀被句句針對說教的秦寶珠，自始至終神色未變。
她依舊眉眼溫婉，始終坐姿端雅，應答得體，侃侃有度。
這份極致的沉穩，和曹姨太太的粗鄙，形成了天壤之別。
一旁的賀弘文聽著姨母這番無端苛責的僭越之言，眉頭驟然緊鎖，當即起身開口：
「姨母言重了。寶珠乃是東昌侯府嫡女，品行端正，處事周全，嫁入賀府以來，打理家事井井有條，對內孝順長輩，對外處事得體，從未有過半分疏漏。祖母與母親，素來對寶珠讚不絕口，百般疼惜。姨母久居邊塞，從未與寶珠相識，今日初來乍到，便這般句句說教，苛責挑剔，未免太過不妥。」
一句話落地，廳堂瞬間安靜下來。
曹姨太太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面色青一陣白一陣：
侯府嫡女！那又如何！嫁到賀家，就是賀家媳婦！何況她婆婆可是我親妹妹，我就不信你能壓我們娘倆一頭。
她心氣翻湧，正要再開口繼續擠兌幾句，逞一逞長輩的威風。
外頭傳來了急促的小廝傳報聲：
「老夫人！寧遠侯府姑太太，特意遣人給少奶奶送了大批安胎的補品，還撥來了四個貼身大丫鬟，盡數送入後院廂房候命！」
賀老太太聞言，緊繃的面色瞬間舒展，眼底漾開明朗的笑意：
果然！她昨日悄悄遞去的信兒，姑太太半點沒耽擱，這就撐腰來了！
秦寶珠聞言卻是微微一怔，眼底帶著幾分無奈：
究竟是哪個耳報神嘴這麼快！不過是剛懷身孕，竟勞得姑母這般大張旗鼓，直接將身邊的大丫鬟都遣來了！
曹姨太太臉上的傲氣瞬間凝固，眼底爬滿濃重的困惑。
方才明明說的是東昌侯府，怎麼又扯上了寧遠侯府？這秦寶珠到底是什麼來頭？
她心頭驚疑不定，徹底沒了方才的囂張氣焰。
一旁的賀大娘子看著姐姐萬分不解的神色，輕嘆了一聲，緩緩開口道：
「寶珠雖是東昌侯府的嫡女，只是幼時父母早逝，自幼便跟著寧遠侯府的秦大娘子長大，就連大婚出嫁，也是從寧遠侯府出的門，由秦姑太太一手操持的婚事。」
「你們曹家此次能夠蒙恩赦罪、從涼州歸京，說到底，也是沾了寧遠侯府的光。先前寧遠侯府父子勤王救駕，輔佐太子穩坐儲君之位，聖上龍顏大悅，這才降下大赦天下的恩典，你們才有歸來的機會。」
這番話如同晴天霹靂，狠狠砸在曹姨太太心頭。
她渾身一震，瞬間手腳發涼，心底所有的輕視和算計盡數崩塌。
她方才當眾苛責，百般刁難的，根本不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弱女子，而是背靠兩大侯府的貴女！
不等她緩過心神，賀大娘子再度開口：
「姐姐知道的，我自幼身子就孱弱，素來不善理事，賀府上下，早已不是我做主，也勞煩不得祖母常年操勞。如今府中大小家事全權都是寶珠一人執掌。你們母女暫且暫住府中，一應起居食宿安排，也會盡數交由寶珠來安置。」
賀老太太聽得眼底笑意更濃：
原來自家這個兒媳不傻呀，今日倒是總算拎清了一回。真是太清真人保佑！
滿堂寂靜。
曹姨太太垂著手僵坐原地，滿心的後怕和懊悔在心裡交織纏繞，再無半分方才的囂張，連抬頭直視秦寶珠的勇氣都沒了。
這時，始終靜坐的秦寶珠終於緩緩開口：
「姨母一路跋涉，辛苦至極，先隨下人去客院梳洗歇息吧。」
說罷，她轉頭看向身側的賀弘文，輕聲詢問：
「夫君，西街宅子的事情，如今進展如何了？」
賀弘文如實回道：
「方才牙行那邊回話，最快還要五日，宅院才能徹底騰空。」
秦寶珠微微頷首，神色淡然：
「既然如此，便委屈姨母與表妹暫且暫住賀府五日。五日之後，宅院收拾完畢，我們即刻安排人幫你們搬過去定居。」
這話一出，曹姨太太心底瞬間涼了半截。
她原本打著以探親的藉口，賴在賀府長住的算盤，想讓女兒藉機貼近賀弘文，可秦寶珠一句話，直接給她們定了離府的期限，斷了她所有的指望。
可如今人家手握府中的管家權，她作為一個外人半分反駁的資格都沒有，只能硬生生咽下滿心的不甘。
心思飛速輪轉，曹姨太太立刻生出了新的算計，當即側身看向身側的曹錦繡，伸手攥緊女兒的手掌，用力捏了捏。
她抬眼故作溫和，開口吩咐：
「你與表哥多年未見，許久不曾敘舊，今日難得重逢，便留在廳堂，陪表哥多說說話吧。」
曹錦繡心思通透，瞬間領會了母親的用意，立刻乖巧點頭，垂眸應聲：
「是，女兒曉得。」
母女二人的小動作，分毫未逃過秦寶珠的眼。
她端坐在椅子上，眉眼依舊平靜，不起一絲波瀾，安靜地看著她們演戲。
待到曹姨母離去後，秦寶珠轉頭看向曹錦繡笑了笑，可笑容卻不達眼底。
「表妹和姨母遠道從涼州歸來，一路風霜跋涉，真是辛苦了。邊塞苦寒，能平安歸京，便已是天大的福氣。」
曹錦繡垂首斂目，聲音細若蚊蚋：
「多謝嫂嫂體恤。」
寶珠站起來緩步上前，姿態親和端莊，語氣溫婉如故：
「既然回了京城，又入了賀府家門，便是自家人。只是我如今身懷六甲，胎相尚淺，太醫千叮萬囑，需靜養避擾，府中最忌喧譁是非……」
她微微垂眸，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表妹自幼長在邊塞，不懂京中世家的規矩也是常理。往後的五日，在府中安心住著即可，我與弘文夫妻和睦，府中一直安穩清淨，只盼表妹守好本分，莫生事端，便是成全我們闔家安寧了。」
一番話，句句是關懷，卻字字是規矩。
每一句都壓死了曹錦繡的小心思，斷絕了她所有的妄想。
曹錦繡的臉色一陣白一陣紅，滿心的委屈堵在胸口，偏偏一個字都反駁不得，只能死死的咬著唇，低頭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