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頑骨藏鋒,聖心暗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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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宸殿血色漸斂,肅穆沉沉。

  邕王妃觸柱殞命,柱上血跡斑駁未乾,趙姝痴傻無依,歸入東宮撫育,一場橫跨三路的賑災刺殺案,終於塵埃落定。

  可殿中無一人多言。

  只因北山、西嶺、南崖三路賑災人馬尚未全數歸京。

  皇孫趙曙,寧遠世子顧廷煜等人依舊滯留前線,死傷名冊尚未清,善後諸事也未定。

  將士未還,此時大肆封賞,於理不合。

  仁宗端坐御座,神色沉斂,目光掃過殿中歸來的幾人。

  顧廷燁心口受創,滿身紗布纏身,肅立在側。

  溫寧風塵僕僕,面色蒼白疲憊,依舊身姿端正。

  最後,他的目光定在隊末的梁晗身上。

  梁晗此時站姿十分彆扭,雙腿微張,身形緊繃,時不時下意識、極隱蔽地抬手虛捂後側腰身,剛才被顧偃開狠狠拍過的傷口藏著難以遮掩的痛楚,看著十分滑稽,卻也透著一股硬扛的毅然。

  仁宗看在眼裡,頓生幾分意外。

  這個永昌伯府的梁晗可是京中出了名的世家紈絝,嬌生慣養,平日裡招貓逗狗、懶散無度,從不是個能扛事的性子。


  仁宗開口,聲音平和:

  「梁晗。」

  梁晗聞言心頭一緊,連忙忍著痛踉蹌出列,躬身垂首:

  「臣在。」

  「此番隨隊賑災,前路兇險重重,你一路隨行,都做了些什麼啊?」

  聖上忽然問話,梁晗當場卡殼。

  他平時談風月,打馬球,他能給你說出花兒來!

  可碰到正經事兒,他就啥也說不出來了。

  那一路的奔波,墜崖,風雪求援,千難萬險落在他嘴裡,反倒不知從何說起,支支吾吾半天,只憋出一句:

  「臣、臣就跟著大家……一路撐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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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副笨拙的模樣,全無諂媚邀功之態。

  一旁的溫寧見狀,即刻跨步出列,躬身朗聲道:「回聖上,臣願為梁六郎稟明始末。」

  仁宗頷首默許。

  溫寧條理清晰,字字懇切,將一路最兇險的境遇緩緩道來:

  「啟稟聖上,當日山道遇險,我與顧二郎上前探路,怎料二人同時墜崖,梁六郎一路跟過來發現我們墜崖想救我們,但是力不從心,我們還是掉了下去。臣與顧二郎摔下山崖並未死只是昏厥。殊不知,六郎帶著糧草拼命趕赴北山,把糧草安全送達,又冒著性命之危跟著顧侯回來救了我們。」

  「陛下請看,六郎臉上,手上的傷口都是返回救我們騎馬被山道上的樹枝,岩石劃傷的。」

  「正是他拼死護送糧草及時報信,臣和顧二郎,也穩住了一線生機。這一路,他帶傷奔走,忍寒冒險,從未有過推諉,從未有過膽怯……」

  一席話娓娓道盡,滿是真誠。

  滿堂文武聞聲皆怔,紛紛側目看向跪地的梁晗。

  誰也想不到,這個平日裡吊兒郎當的紈絝,竟有這般捨身救人的勇氣與擔當。

  仁宗眼底的審視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目的讚許。

  嬌紈其表,剛毅其骨,實屬難得。

  仁宗望著梁晗,緩緩開口:

  「原來你一路竟歷經這般兇險,著實令朕刮目相看。」

  他話鋒一轉:

  「如今前線人馬未全歸京,皇孫與顧大郎尚在賑災善後,死傷未核、功績未定,朕今日不議三軍大功,不大肆封賞。但你此番的捨身之舉不該被埋沒。」

  仁宗眸光篤定,落下聖諭:

  「朕特旨,破格賜你入國子監,隨顧廷燁、溫寧一同潛心讀書。來年春闈,你必須下場應試,一科不中再考,歲歲赴考,直至金榜題名。」

  梁晗心頭瞬間一沉,臉上努力繃著恭謹,內心早已開始哀嚎:

  聖上啊!您這哪裡是賞,分明是讓我坐牢子啊!讀書?我坐不住啊!

  縱然滿心苦澀,他依舊鄭重叩首:

  「臣,梁晗叩謝聖上隆恩!以後定當勤勉向學,不負聖恩!」

  看著他老實恭順的模樣,仁宗添了一句安撫,亦是朝堂定論:

  「你安心休整讀書,此番眾人的浴血功績,朕盡數記在心裡。待皇孫,顧廷煜一行人全數歸京,災情徹底平定,朕再一併論功行賞,絕不薄待忠臣。」

  「爾等先行歸家休養,調養傷勢。」

  「臣等遵旨!」

  眾人躬身告退,緩緩退出紫宸殿。

  梁晗一出皇城,再也繃不住端莊的姿態,一步一挪,疼得齜牙咧嘴,狼狽的上了馬車,回了永昌伯府。

  消息飛快傳至內院,梁大娘子一聽說兒子重傷歸來,嚇得魂飛魄散,急匆匆衝出院子,撲到房內。

  只見梁晗疼得趴在床榻上,不敢翻身,衣衫後側帶著淺淺血痕。

  梁大娘子看得心頭揪痛,眼眶瞬間通紅,一邊小心翼翼替他換藥,一邊哽咽後怕:

  「我的兒啊,可嚇死為娘了!還好只是傷到皮肉,這若是傷了心肺頭顱,你讓為娘後半輩子可怎麼活!」

  她滿心都是疼惜,只覺兒子遭了天大的罪,恨不得替他受這份苦楚。

  可緊接著,下人傳來消息:

  聖上特批,梁六郎破格入國子監讀書。

  梁大娘子瞬間又喜又憂,心緒百般糾結。

  喜的是國子監乃是天下最高學府,是寒門、世家子弟擠破頭也進不去的地方,是天大的殊榮,足以光耀門楣。

  憂的是自家兒子什麼性子她最清楚,頑劣懶散,最怕讀書,進去怕是跟不上課業,還要受人恥笑。

  正心緒紛亂之際,房門被人推開,永昌伯梁盛緩步走入屋內。

  他一身常服,面容肅穆,先低頭看了眼趴在床上,一臉痛苦的梁晗,隨口寒暄了兩句,語氣平淡疏離。

  轉瞬,他話鋒驟冷,眼底藏著算計:

  「國子監乃是國之最高學宮,只收課業卓絕、品性端正的英才。你素來頑劣貪玩,半點書卷氣無。這般御賜名額落在你頭上,你也撐不起來,進去也是課業墊底,白白丟人現眼,連累咱們永昌伯府顏面盡失。」

  梁晗一愣,還未反應過來父親何意。

  只聽永昌伯淡淡續道:

  「依我看,倒不如……」

  院外迴廊之中,秦悅薇正拎著一罐上好的宮廷金瘡藥,特意前來探望受傷的梁晗。

  她聽聞梁晗替顧廷燁挨了一弩箭,覺得心裡很過意不去,所以特意帶藥前來。

  剛走到窗下,屋內幾句爭執清晰的傳入耳中。

  她素來知曉永昌伯夫妻二人面和心不和,府中嫡庶之爭暗流涌動,卻不曾料到永昌伯竟敢如此明目張胆,打算把官家賞給梁晗的恩典,拿去給庶長子鋪路!

  秦悅薇頓時心頭竄起一股無名火,不再遲疑,抬手一把推開了房門,邁步徑直走了進去。

  「伯爺此言,怕是不妥吧。」

  屋內二人聞聲皆是一驚,齊齊轉頭看向門口。

  秦悅薇神色沉靜,手中還提著裝藥的錦盒,目光直直望向永昌伯,語氣不卑不亢:

  「國子監名額乃是今日聖上金口玉言,特意賞賜給六郎的恩典。君無戲言,御賜之位,豈能私下隨意轉交他人?」

  「伯爺若是這般行事,傳出去便是公然輕慢聖諭,輕則落一個欺瞞朝廷的罪名,重則會連累整個永昌伯府,伯爺還請歇了這個心思才是。」

  一番話擲地有聲,直接點破其中利害。

  梁盛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被當面戳中心事,一時啞口無言。

  更何況對面這個女子可不單單是寧遠侯府的侯夫人,是皇上欽定特品誥命的懷禎君!

  他立馬收聲,行了一禮,只淡淡一笑不再言語。

  趴在床上的梁晗,聽著父親這番算計,又聽見秦悅薇的仗義直言,一股血氣猛地衝上頭頂。

  他咬著牙,強忍屁股上鑽心的疼痛,撐著床沿硬生生站起,胡亂抓過一旁的外衣套在身上。

  「我平時是頑劣,可萬萬沒想到,我親爹竟打算把皇上賞我的機會拱手送人!」

  話音落下,他轉身便往門外大步走去。

  梁大娘子慌忙起身,急忙追問:

  「晗兒!你要去哪裡!」

  梁晗腳步未停,頭也不回,聲音帶著一股少年人不服輸的韌勁,朗聲答道:

  「我就不信讀書能比賑災難!懸崖的風雪我都闖過來了,連死我都不怕,難道還會怕讀書嗎!」

  話音落罷,他大步跨出房門,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屋內只剩下面色鐵青的永昌伯,滿臉焦灼的梁大娘子,與神色淡然,立在原地的秦悅薇。

  秦悅薇看向梁晗離去的方向,嘴角輕輕上揚,明年的科考場又要多一匹黑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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