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君臣局，浮生夢
趙曙從顧家牆頭翻下來，雙腳落地時微微一晃，下意識扶住了旁邊的院牆。
他低頭喘了口氣，腮幫子笑得發酸，心裡那股笑意卻壓不住。
他今天本來偷了皇祖父賞的桂花酒，要跟顧廷燁一起嘗嘗的，結果剛一上房就看到顧廷燁跟他老爹「互掐」，當場就給鎮住了。
於是他不敢做聲，就在房頂看完了整出「顧偃開逗『猴兒』」的鬧劇。
可一閉眼，腦子裡就浮現出顧廷燁蹲在院子裡捂臉、羞得抬不起頭的模樣，肩膀就控制不住地聳動，細碎的笑聲堵在喉嚨里，只能硬生生憋著。
一路克制著笑意回了東宮。
踏入殿門時，他已然收斂了大半神態，只是嘴角總習慣性往上翹，怎麼都壓不住。
正殿燈火通明，趙宗全尚未安歇。
他披著一身素色外袍，獨自坐在案前，手裡捏著一卷奏摺，目光落在紙面，卻半點未曾翻看。
聽見門口的腳步聲，他抬眼望來，神色平靜無波：
「回來了？東昌侯府嫁女的宴席，辦得如何？」
趙曙立刻站定，用力抿平嘴角，躬身行禮，端起規規矩矩的郡公爺儀態：
「回父王，賀家禮數周全，婚宴一切妥當。」
趙宗全放下手中奏摺，目光淡淡落在他臉上，一眼就看穿了端倪：
「你在憋著笑？今日在顧家，是瞧見什麼趣事了？」
趙曙心裡一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愣了兩息，他實在繃不住，低低笑出了聲。
他順勢將顧家婚宴後的鬧劇，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說到顧偃開酒後當眾誇讚顧廷煜，直言老大比自己強十倍時，趙宗全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待聽到顧偃開轉頭就罵顧廷燁是沒拴繩的野猴兒，整日上躥下跳不安生，他端起手邊茶盞抿了一口，茶水遮著大半面容，唯有滾動的喉結，泄露出他的情緒。
「最有意思的是後頭。」趙曙越說越放鬆，笑意真切，「顧二公子被家父當眾打趣，當場就炸了毛，急得辯解，誰知顧侯爺還不罷休，笑著說他跑起來的樣子，更是活脫脫一隻猴兒。」
「最窘迫的是，他跑出來的時候，忽然發現臣兒在屋頂上，當場就蔫了，蹲在院子裡死死捂著臉，死活不肯抬頭起身。」
話音落下，一直克制的趙宗全，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
殿內靜謐，父子二人方才壓抑的笑聲輕輕迴蕩，沖淡了東宮常年的沉鬱。
等趙曙盡數說完，殿內漸漸安靜下來。
他見父王神色舒緩，便躬身告退，輕步退出了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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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只剩趙宗全一人，臉上的笑意並未立刻褪去，還淺淺掛在唇角。
他垂眸看著案上的奏摺，方才輕鬆的笑意一點點沉澱，眼底恢復了深斂的算計與考量。
方才的熱鬧只是市井家事，於他而言，卻是看清顧家人心性的最好契機。
他腦中清晰浮現出前幾日仁宗對他的叮囑：
「顧廷燁是烈馬，心性桀驁，尋常人拿捏不住。朕耗費兩年光陰，勉強壓下他的鋒芒，可為君者，用則留、無用則棄，朕年事已高，他於我無用處。但此人於你，價值無窮。給你三年光景，慢慢收服顧廷燁，將他變成你的心腹。只要顧二郎歸心於你，整個寧遠侯府，便盡數為你所用，成為你的助力！唯獨一條禁忌，萬萬謹記，不可與顧家締結姻親。一旦牽扯姻親，這塊好玉就廢了。」
趙宗全端坐在燈火下，將這番話在心底重新復盤了一遍，感嘆道：
「父皇真是心思沉靜縝密。」
他細細回想今晚顧廷燁的模樣：心性直白、喜怒全然寫在臉上。足以見得他心思純粹，無半分陰私。
他心裡盤算道：
「父皇把他比做烈馬，比做璞玉，在我看來，他更像一把未開刃的神兵，得我親自去磨利他！」
他端起茶盞，入口一片冰涼。
冷茶划過喉嚨，壓下了方才的輕鬆笑意，也壓下了心底那點轉瞬即逝的鬆弛。
殿外夜風從窗縫鑽入，輕輕吹動案頭紙頁，微微翻卷。
趙宗全靜坐良久，忽然開口，對隨從道：「把曙兒叫來。」
不一會趙曙回來了：「父王。您找我？」
趙宗全指尖輕輕叩著桌面，節奏緩慢，每一下都藏著思慮，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
「你明日去一趟國子監，拜訪陳祭酒，問問他，我可否入國子監旁聽幾日課業。」
趙曙微微詫異，抬眼問道：
「父王要親自去國子監聽講？」
「是。」趙宗全微微頷首，語氣坦然，褪去了高位者的矜傲，帶著幾分真切的自省。
「我年少長於禹州，流離度日，無人悉心教導，學業根底淺薄。如今身居東宮，日日批閱奏摺，看遍朝野策論，明知文章優劣，卻道不出精妙所在，更辨不清治國根本。該好好補一補課業。」
趙曙稍作思索，試探著問道：「那顧家二兄弟……父王是想藉機觀察？」
到底是自幼長在身邊的孩子，一眼便知道父親想做什麼。
趙宗全眸色微深，喝盡杯中涼茶，淡淡道：
「旁聽課業是真，識人摸底也是真。顧廷煜沉穩內斂、心思縝密，顧廷燁機敏桀驁、性情剛烈，這兄弟二人，是顧家未來的支柱。旁人再多說辭，都是傳聞，唯有我親眼觀察，才能摸清他們的品性。」
「不止顧家子弟。」他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思慮深遠。
「國子監是天下才子的匯聚之地，未來的朝堂棟樑，大半出自此處。誰可重用，誰心性不堪、誰暗藏野心，我都要一一摸清，做到心裡有數。」
趙曙瞬間通透，明白了父王的全盤打算。
他看著燈下沉穩深沉的父王，眼底皆是敬佩，不再多問，躬身行禮，悄然退了出去。
殿內重歸寂靜。
趙宗全重新拿起奏摺，翻開封頁，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跡上，心思卻早已飄遠。
仁宗那句：「用三年收服顧廷燁。」再次在心底響起。
三年為期，那父皇三年以後要做什麼呢？
他覺得仁宗這是一語雙關。
仁宗此時也沒睡，因為白老爺子在跟他講剛剛「寧遠侯酒醉訓猴兒」的精彩橋段呢！
兩個老爺子在湖心島對飲著好不快樂，酒過三巡，二人皆已微醺，忽然仁宗問對面的白老爺子：
「小老兒，年少時的夢想都已經實現了…經商成地方巨富，是小老兒自己實現的，成為皇商還能見到當今聖上，是殿下您親自成全的…小老兒此生無憾了！」說到這，白老爺子一臉的滿足。
仁宗喝了一口酒，嘆了口氣：「你的夢想實現了，可朕雖然坐擁天下，但少時的夢想卻沒實現……」
白老爺子聽了頓感奇怪，對面坐的可是聖上啊！他想要什麼要不得？於是開口問道：
「那陛下少時的夢想是什麼呢？」
仁宗聽完沒有直接回答，眼睛看向天上那輪明月，目光變得悠遠：
「朕，少時想做一個仗劍天涯的俠客……可惜朕一生都沒走出過這四角皇城……」
白老爺子聽了忽然心裡湧起一股酸澀：
是啊，聖上坐擁天下，應該是天下最有福氣的人，可是如此有福之人，大半生都被困於四角皇城之中…這算是有福嗎？
仁宗看到他眼神里的同情，於是說道：
「我給了太子三年的時間，三年期滿我就禪位，做個逍遙自在的太上皇！到時候咱倆就下江南賞煙雨，去西域騎駱駝，逛北疆賞雪烹茶！如何？」
白老爺子聽了一臉的震驚：
這是我能聽的嗎？！
於是馬上用手扶著頭：
「陛下…小老兒醉了聽不清……」
「不，你沒醉…」
「陛下，小老兒頭暈，定是醉了…」
「不，你沒暈…」
「陛下，天色已晚，小老兒這就回了……」
「不，宮裡落鎖了，你出不去……
……
張大伴在不遠處看著湖心亭上兩個喝的半醉的老人笑了……：
「陛下這是多久沒有這麼開心了……」
他低頭喘了口氣，腮幫子笑得發酸，心裡那股笑意卻壓不住。
他今天本來偷了皇祖父賞的桂花酒，要跟顧廷燁一起嘗嘗的，結果剛一上房就看到顧廷燁跟他老爹「互掐」，當場就給鎮住了。
於是他不敢做聲，就在房頂看完了整出「顧偃開逗『猴兒』」的鬧劇。
可一閉眼，腦子裡就浮現出顧廷燁蹲在院子裡捂臉、羞得抬不起頭的模樣，肩膀就控制不住地聳動，細碎的笑聲堵在喉嚨里，只能硬生生憋著。
一路克制著笑意回了東宮。
踏入殿門時，他已然收斂了大半神態，只是嘴角總習慣性往上翹，怎麼都壓不住。
正殿燈火通明，趙宗全尚未安歇。
他披著一身素色外袍，獨自坐在案前，手裡捏著一卷奏摺，目光落在紙面，卻半點未曾翻看。
聽見門口的腳步聲，他抬眼望來，神色平靜無波：
「回來了？東昌侯府嫁女的宴席，辦得如何？」
趙曙立刻站定，用力抿平嘴角，躬身行禮，端起規規矩矩的郡公爺儀態：
「回父王，賀家禮數周全，婚宴一切妥當。」
趙宗全放下手中奏摺，目光淡淡落在他臉上，一眼就看穿了端倪：
「你在憋著笑？今日在顧家，是瞧見什麼趣事了？」
趙曙心裡一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愣了兩息，他實在繃不住，低低笑出了聲。
他順勢將顧家婚宴後的鬧劇，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說到顧偃開酒後當眾誇讚顧廷煜，直言老大比自己強十倍時，趙宗全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待聽到顧偃開轉頭就罵顧廷燁是沒拴繩的野猴兒，整日上躥下跳不安生，他端起手邊茶盞抿了一口，茶水遮著大半面容，唯有滾動的喉結，泄露出他的情緒。
「最有意思的是後頭。」趙曙越說越放鬆，笑意真切，「顧二公子被家父當眾打趣，當場就炸了毛，急得辯解，誰知顧侯爺還不罷休，笑著說他跑起來的樣子，更是活脫脫一隻猴兒。」
「最窘迫的是，他跑出來的時候，忽然發現臣兒在屋頂上，當場就蔫了，蹲在院子裡死死捂著臉，死活不肯抬頭起身。」
話音落下，一直克制的趙宗全，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
殿內靜謐，父子二人方才壓抑的笑聲輕輕迴蕩，沖淡了東宮常年的沉鬱。
等趙曙盡數說完，殿內漸漸安靜下來。
他見父王神色舒緩，便躬身告退，輕步退出了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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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眸看著案上的奏摺，方才輕鬆的笑意一點點沉澱，眼底恢復了深斂的算計與考量。
方才的熱鬧只是市井家事，於他而言，卻是看清顧家人心性的最好契機。
他腦中清晰浮現出前幾日仁宗對他的叮囑：
「顧廷燁是烈馬，心性桀驁，尋常人拿捏不住。朕耗費兩年光陰，勉強壓下他的鋒芒，可為君者，用則留、無用則棄，朕年事已高，他於我無用處。但此人於你，價值無窮。給你三年光景，慢慢收服顧廷燁，將他變成你的心腹。只要顧二郎歸心於你，整個寧遠侯府，便盡數為你所用，成為你的助力！唯獨一條禁忌，萬萬謹記，不可與顧家締結姻親。一旦牽扯姻親，這塊好玉就廢了。」
趙宗全端坐在燈火下，將這番話在心底重新復盤了一遍，感嘆道：
「父皇真是心思沉靜縝密。」
他細細回想今晚顧廷燁的模樣：心性直白、喜怒全然寫在臉上。足以見得他心思純粹，無半分陰私。
他心裡盤算道：
「父皇把他比做烈馬，比做璞玉，在我看來，他更像一把未開刃的神兵，得我親自去磨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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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自幼長在身邊的孩子，一眼便知道父親想做什麼。
趙宗全眸色微深，喝盡杯中涼茶，淡淡道：
「旁聽課業是真，識人摸底也是真。顧廷煜沉穩內斂、心思縝密，顧廷燁機敏桀驁、性情剛烈，這兄弟二人，是顧家未來的支柱。旁人再多說辭，都是傳聞，唯有我親眼觀察，才能摸清他們的品性。」
「不止顧家子弟。」他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思慮深遠。
「國子監是天下才子的匯聚之地，未來的朝堂棟樑，大半出自此處。誰可重用，誰心性不堪、誰暗藏野心，我都要一一摸清，做到心裡有數。」
趙曙瞬間通透，明白了父王的全盤打算。
他看著燈下沉穩深沉的父王，眼底皆是敬佩，不再多問，躬身行禮，悄然退了出去。
殿內重歸寂靜。
趙宗全重新拿起奏摺，翻開封頁，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跡上，心思卻早已飄遠。
仁宗那句：「用三年收服顧廷燁。」再次在心底響起。
三年為期，那父皇三年以後要做什麼呢？
他覺得仁宗這是一語雙關。
仁宗此時也沒睡，因為白老爺子在跟他講剛剛「寧遠侯酒醉訓猴兒」的精彩橋段呢！
兩個老爺子在湖心島對飲著好不快樂，酒過三巡，二人皆已微醺，忽然仁宗問對面的白老爺子：
「小老兒，年少時的夢想都已經實現了…經商成地方巨富，是小老兒自己實現的，成為皇商還能見到當今聖上，是殿下您親自成全的…小老兒此生無憾了！」說到這，白老爺子一臉的滿足。
仁宗喝了一口酒，嘆了口氣：「你的夢想實現了，可朕雖然坐擁天下，但少時的夢想卻沒實現……」
白老爺子聽了頓感奇怪，對面坐的可是聖上啊！他想要什麼要不得？於是開口問道：
「那陛下少時的夢想是什麼呢？」
仁宗聽完沒有直接回答，眼睛看向天上那輪明月，目光變得悠遠：
「朕，少時想做一個仗劍天涯的俠客……可惜朕一生都沒走出過這四角皇城……」
白老爺子聽了忽然心裡湧起一股酸澀：
是啊，聖上坐擁天下，應該是天下最有福氣的人，可是如此有福之人，大半生都被困於四角皇城之中…這算是有福嗎？
仁宗看到他眼神里的同情，於是說道：
「我給了太子三年的時間，三年期滿我就禪位，做個逍遙自在的太上皇！到時候咱倆就下江南賞煙雨，去西域騎駱駝，逛北疆賞雪烹茶！如何？」
白老爺子聽了一臉的震驚：
這是我能聽的嗎？！
於是馬上用手扶著頭：
「陛下…小老兒醉了聽不清……」
「不，你沒醉…」
「陛下，小老兒頭暈，定是醉了…」
「不，你沒暈…」
「陛下，天色已晚，小老兒這就回了……」
「不，宮裡落鎖了，你出不去……
……
張大伴在不遠處看著湖心亭上兩個喝的半醉的老人笑了……：
「陛下這是多久沒有這麼開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