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塾前閒影，舊惡纏身
文德大朝落幕，朝野風氣一新。
皇城的榮光落進深巷侯門，也落進了剛剛修葺一新的女子工塾之中。
不過數日光景，這座毗鄰鬧市、雅致規整的塾院已然全貌落成。
青瓦白牆乾淨利落，窗欞雕花清雅素淨，院內掃得一塵不染，一排排嶄新的書案織機擺放整齊。
而且現在就已經有學生入住了，只待擇定吉日，便要開門授課，接納四方求學女子。
秦悅薇身負御筆徽號懷禎君，行事皆是恭敬謹慎。
但是總躲不過皇后娘娘的召見和命婦的邀約，於是開始了腳不沾地的忙碌。
而秦寶珠，半點沒有浮躁和沾沾自喜，她如今已是定了婚約的待嫁姑娘，居於侯府，吃穿無憂，安穩尊貴，按著世家規矩，本該深居閨閣安安穩穩待嫁出府。
可她天生是個閒不住的性子。
從前漂泊困頓，顛沛流離，日日為衣食發愁、為性命擔憂，半點安穩日子也無。如今得了安穩光景，反倒更坐不住了。
只覺得日日靜坐院落，太過枯燥憋悶。
心裡還記掛著工塾，更貪戀塾院那鮮活的煙火氣息。
於是這些時日，秦寶珠日日晨起梳洗完畢，便往女子工塾跑。
秦悅薇知道她閒不住，也不拘著她，叫了一個丫鬟隨侍在側。
秦寶珠一踏進塾院，便利落挽起袖口，系上素色襻膊，露出纖細白淨的小臂，二話不說便幫著下人收拾桌椅，擦拭窗案，歸置書卷，整理繡品物料。
手腳麻利，眼底踏實，半點世家小姐的嬌矜嬌氣也無。
林娘子每每見她過來，皆是無奈。
每每看見秦寶珠挽著襻膊、滿頭細汗忙碌的模樣，便急忙上前勸阻。
「寶珠，都快大婚了，就別往這跑了！」
說完一把搶過她手中的抹布，又替她解下臂上襻膊，語氣懇切又執拗：
「都快當新娘子了，這些粗活別碰，你現在是世家小姐，在外要規行矩步，莫要失了體面。」
秦寶珠聞言只是淺淺一笑，不以為意，反手又想去搬側邊的書箱：
「師父，不妨事的，左右我在府中也是閒坐，過來搭把手，反倒自在些。橫豎收拾乾淨了，日後授課也利落。」
林娘子連忙攔住她，態度堅決，半點不肯鬆口。
日日勸、日日攔，可這秦寶珠性子執拗，勸得一時，勸不得日日。
轉頭不過半刻，她便又溜進來忙活，氣得林娘子無可奈何。
幾番勸阻無果，林娘子也只能從好言相勸，變成了直接往外趕。
今日亦是如此。
午後暖陽正好，秦寶珠剛蹲下身，正要規整地上堆疊的布匹，林娘子便快步上前，不由分說拉起她，一路送出塾院大門，嘴裡連連念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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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快走！今日說什麼也不許你進來忙活！好好回府歇息，若是再過來，我便回稟侯夫人，讓她禁你的足！」
話說到這份上，便是堵死了所有退路。
秦寶珠被硬生生趕了出來，看著緊閉的塾院小門，只能無奈聳了聳肩，眼底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委屈。
春日午後的風暖融融的，拂過街巷，吹得檐角風鈴輕響。
閒來無事，回府靜坐更是煩悶。
秦寶珠索性懶得折返侯門，帶著貼身小丫鬟，慢悠悠沿著熱鬧的市井長街閒逛散心。
汴京長街繁華熱鬧，兩側商鋪林立，車馬往來，人聲鼎沸。
街邊攤販叫賣聲此起彼伏，糖畫、糕餅、針線、脂粉，琳琅滿目，讓她捨不得離開。
她漫不經心地走著，看著街邊的喧囂和熱鬧，心頭安然恬淡。
正當她緩步走過街角巷口，準備駐足看看街邊的針線攤鋪時，一道嘶啞粗糲的聲音，驟然從身側暗處炸開！
一隻沾滿塵土、布滿薄繭骯髒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衣袖！
力道粗蠻急促，帶著刻骨的怨懟。
秦寶珠渾身驟然一僵，腳下步子猛地頓住。
耳邊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嘶吼，狠狠砸進耳畔：
「曼娘！你是曼娘！這麼長時間不見，你居然攀了高枝！你個沒良心的白眼狼！兄長在外顛沛受罪、吃盡苦頭，你倒是錦衣玉食過得好生自在！你對得起朱家，對得起我這個兄長嗎！」
短短數語，字字怨毒。
秦寶珠渾身血液瞬間近乎凍結。
身形僵硬佇立，背脊瞬間竄起一層細密的寒意，指尖驟然冰涼。
她看著眼前這個打滿補丁，沾滿塵土泥垢，頭髮凌亂打結，面容憔悴枯黃，眼底布滿紅血絲，一身落魄潦倒，形同乞丐的男子。
是朱順。
是那個把她賣進瓦子的哥哥！
是那個搶了她的體己還賭債，放火燒了繡坊導致她後背全是燒傷的哥哥！
是那個把她賣往揚州，半路又把她扔在船上的哥哥！
她瞳孔驟縮，心底只剩一片冰涼的恨意和慌亂。
她以為自己改換身份就能重獲新生，早已徹底斬斷前塵過往。
可兜兜轉轉，這人終究還是找上門來。
繁華長街，熙攘人流。
眾人的目光，已然齊刷刷聚焦在她的身上。
很快，她面上再無半分慌亂，眼底波瀾不驚，澄澈冷淡。
只側首，對著身側侍立的丫鬟，輕飄飄吐出兩個字：
「報官。」
丫鬟聞言二話不說，躬身應下，轉身便提著裙擺快步衝出人群，直奔不遠處的京兆尹衙署。
街邊圍觀百姓看得一愣，沒想到這個柔弱的小女子沒哭沒鬧，會直接選擇報官！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急促整齊的腳步聲自長街盡頭傳來。
數名身著皂衣、腰佩長刀的京兆尹差役火速趕至，撥開圍觀人群，肅立當場。
「何人當街滋事，糾纏貴女？」
差役聲線威嚴，震懾全場。
朱順見官差到來，非但不懼，反倒像是抓到了鬧事的由頭，手上依舊死死拽著秦寶珠的衣袖，鬧得更加大聲。
官差秉公辦案，當即上前，一左一右，直接將二人一併帶走。
朱順被差役扣住手臂，依舊拼命掙扎，嘴裡罵罵咧咧，怨聲沖天。
秦寶珠自始至終沉默不語，任由差役引路，身姿端正，步履從容，不見半分怯場。
吃瓜群眾也跟著他們一起去了京兆府衙。
不過片刻，二人便被一同帶入京兆尹公堂。
府衙正堂肅穆威嚴，明鏡高懸，莊嚴肅靜。
京兆府尹端坐正位，神色凜然，靜待案情。
一踏入公堂，朱順像是徹底放開了潑賴本性，不等官差問話，直接雙膝一癱，當眾坐在地上撒潑打滾，嚎啕大哭，聲嘶力竭。
「大人！大人您可要為民草民做主啊！這是我親妹妹！是朱家親生的女兒！她如今攀附權貴，飛上枝頭，就不認窮酸親哥了！昔日父母辛苦養育她一場，如今她錦衣玉食，卻任由親兄長流落街頭，食不果腹！這般不孝不義、絕情寡義之人，簡直天理難容！請大人重重懲處，治她背親忘本之罪！」
他哭得涕泗橫流，句句控訴，字字委屈，將自己塑造成受盡委屈的苦主，將秦寶珠污衊成忘恩負義，攀高棄親的薄情之人。
滿堂衙役靜靜聽著，目光皆落在立在堂中站的筆直的秦寶珠身上。
眾人皆等著看她如何辯駁。
可秦寶珠自始至終立得端正，神色清冷平靜，無半分波瀾。
待朱順嚎哭完畢，喘息未定之際。
她抬眸，目光淡淡掃過地上撒潑耍賴的男人，唇瓣輕啟，一句反問，直接堵死他所有哭訴，擊碎他所有說辭：
「誰是朱曼娘？」
一語落地，方才還哭鬧不止、滔滔不絕的朱順，瞬間如被掐住喉嚨。
他怔怔抬眼，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眉眼溫婉、氣度端莊的女子。
她不認。
她竟是當眾不認這個名字，不認他這個兄長了！
他臉色漲得通紅，攥緊拳頭厲聲嘶吼：
「從小爹娘早逝，一路吃喝住行全是我拉扯你長大！你今日富貴在手翻臉無情，莫要逼我撕破所有臉面！」
秦寶珠神色沒有半分起伏，只是從容頷首：
「口說無憑，你憑何物佐證我便是你的妹妹？戶籍文書，保狀，人證，但凡有一樣，盡可呈給大人。」
簡簡單單一句詰問，當場將朱順問得僵在原地。
他這些年四處遊蕩漂泊，朱家舊籍早就遺失損毀，鄉里故人四散，哪裡拿得出半點憑據？
片刻的呆滯過後，他眼底浮出一抹陰狠的戾氣，索性破罐破摔：
「好，是你逼我的！」
朱順猛地轉頭，雙膝跪地朝向公案之上的京兆尹：
「大人！此女是我一手帶大，此女後背上有一塊楓葉胎記，分毫作假不得！」
此話一出，公堂之內立刻掀起一片細碎的竊竊私語。
兩旁值守衙役，堂外看熱鬧的百姓盡數交頭接耳，目光齊刷刷的鎖定了佇立堂中的秦寶珠。
「連身上隱秘胎記都知曉，想來二人的確是至親，這貴女怕是真的改換身份攀附豪門了。」
「改換姓名背棄血親，屬實太過涼薄。」
周遭議論聲聲入耳，秦寶珠神色自始至終安穩沉靜，不見一絲慌亂，抬眸對著上位府尹從容開口：
「大人，既然此人一口咬定胎記為憑，那就依大宋律例，當堂為小女子驗身辨真假。」
話音落下，滿堂譁然一片。
女子當眾驗身乃是傷及名節的大事，這般行事，往後的清譽該如何保全？
貼身丫鬟嚇得臉色發白，連忙上前半步壓低聲音焦急勸阻：
「小姐萬萬不可！您婚期將近，此刻公堂驗身之事一旦傳開，夫家顏面受損，這門親事怕是要生出莫大波折啊！」
秦寶珠面色冷淡，眸光澄澈堅定，沒有半分動搖：
「清白若是需要靠遮掩才能守住，那便算不上真正的清白。倘若賀家因我依規自證，便心生芥蒂，那這門親事不要也罷。」
話音剛落，公堂側門處忽然傳來一道沉穩熟悉的女聲：
「府尹大人，此女驗身一事，交由老身前來查驗，可好？」
秦寶珠聞聲驟然抬眼望去，心頭微微一怔：
是賀老太太！
府尹大人抬眼一見是賀老太太，當即起身拱手，神色恭敬：
「原來是聖手賀老夫人親臨，既是您來，那便叨擾了。」
賀老太太微微頷首，氣度端嚴，不多言半句，只帶著秦寶珠緩步走入後衙靜室。
房門反手輕閉，隔絕了前堂所有喧囂議論。
秦寶珠正欲行禮，抬眼卻見賀老太太徑直走到書案前，提筆落紙，字跡沉穩，竟是直接落筆書寫驗身供狀。
她當場怔住，滿眼錯愕。
賀老太太一邊落筆，一邊溫聲開口：
「傻孩子，你身上哪裡來的楓葉胎記？當年繡坊大火，你後背灼傷留痕，寧遠侯夫人憐惜你，怕你年少留疤損了肌膚儀容，這些年一直在我府中重金求購御用玉露膏，日日替你調養肌膚。你身上只有舊疤，何來胎記之說？」
她擱下筆，轉頭看向眼底微顫的秦寶珠，語氣溫和篤定：
「今天你是被人訛上了，我怎麼也得給你出這口氣。」
秦寶珠聽完，眼淚撲簌簌往下掉，賀老太太趕忙拿出手帕給她擦拭乾淨：
「孩子，都過去了。」
片刻後，賀老太太攜一紙親筆驗身結論而出，遞與府尹。
府尹展開一看，眼底瞭然，唇角當即揚起一抹冷厲。
「來人！」
府尹重重一拍驚堂木，聲震公堂：
「此刁民憑空捏造隱私，誣告貴女，意圖毀人名節，居心險惡！先重責杖責三十！」
衙役轟然應諾，水火棍重重落地。
朱順瞬間臉色慘白，嚇得連連磕頭慘叫：
「大人冤枉！她真的是我妹妹朱曼娘！小人沒有誣告！大人明察啊！！」
可任憑他如何嘶吼辯解，再無人聽信半句。
噼里啪啦的杖責聲驟然炸開，粗重沉悶的擊打聲直接蓋過了他所有悽厲哭喊，公堂之上只剩他撕心裂肺的哀嚎。
三十杖責落地，朱順皮開肉綻、癱倒在地，再無半分撒潑的力氣。
府尹正要再度宣判定罪，公堂外忽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他目光淡淡掃過地上狼狽不堪的朱順，隨即對著上位府尹從容開口：
「府尹大人，方才下人來報，有無賴街頭攀污我侯府二房嫡女。本侯便親自攜侯府族譜前來佐證，堂上女子，乃是正宗東昌侯府二房嫡女，秦寶珠，族譜在冊，身份清清白白。」
此言一出，滿堂徹底寂靜。
京兆府尹都快被逗樂了，前一腳，已經有賀老太太幫忙驗明正身了。
後一腳，東昌侯府又來了，還是侯爺親至，看來這女子身份不簡單啊。
證據確鑿，鐵證如山。
朱順癱在地上，面如死灰，徹底斷絕了所有念想。
府尹當即落判：刁民朱順，誣告良善，訛詐閨秀，敗壞名節，尋釁滋事，數罪併罰，判發配苦役十年，即刻押赴東陵石場！
塵埃落定。
秦寶珠移步上前，對著東昌侯秦澈深深一揖，姿態端穩，真心致謝：
「多謝伯父親臨，為寶珠解圍。」
秦澈垂眸看著眼前沉靜端莊的少女，眸色溫和，語重心長：
「你大婚在即，本當安居閨中，靜待良時。過往塵雜，皆非你錯。從今往後，只奔前程，莫記舊事。」
字字通透，句句提點。
秦寶珠心頭一暖，再度深深跪拜：
「寶珠謹記伯父教誨。」
待賀老太太、秦寶珠二人安穩離去，公堂人散。
秦澈立在堂中，望著囚車押走朱順的方向，眸光微沉，低聲對身側隨從吩咐：
「這個朱順，根性卑劣，留著始終是禍患……」
隨從心領神會，垂首應聲。
不多時，緊隨囚車而去，消失在人流深處……
皇城的榮光落進深巷侯門，也落進了剛剛修葺一新的女子工塾之中。
不過數日光景，這座毗鄰鬧市、雅致規整的塾院已然全貌落成。
青瓦白牆乾淨利落，窗欞雕花清雅素淨，院內掃得一塵不染，一排排嶄新的書案織機擺放整齊。
而且現在就已經有學生入住了，只待擇定吉日，便要開門授課，接納四方求學女子。
秦悅薇身負御筆徽號懷禎君，行事皆是恭敬謹慎。
但是總躲不過皇后娘娘的召見和命婦的邀約，於是開始了腳不沾地的忙碌。
而秦寶珠，半點沒有浮躁和沾沾自喜，她如今已是定了婚約的待嫁姑娘，居於侯府，吃穿無憂，安穩尊貴，按著世家規矩，本該深居閨閣安安穩穩待嫁出府。
可她天生是個閒不住的性子。
從前漂泊困頓，顛沛流離，日日為衣食發愁、為性命擔憂，半點安穩日子也無。如今得了安穩光景，反倒更坐不住了。
只覺得日日靜坐院落，太過枯燥憋悶。
心裡還記掛著工塾，更貪戀塾院那鮮活的煙火氣息。
於是這些時日，秦寶珠日日晨起梳洗完畢，便往女子工塾跑。
秦悅薇知道她閒不住，也不拘著她，叫了一個丫鬟隨侍在側。
秦寶珠一踏進塾院，便利落挽起袖口，系上素色襻膊，露出纖細白淨的小臂，二話不說便幫著下人收拾桌椅，擦拭窗案，歸置書卷，整理繡品物料。
手腳麻利，眼底踏實，半點世家小姐的嬌矜嬌氣也無。
林娘子每每見她過來，皆是無奈。
每每看見秦寶珠挽著襻膊、滿頭細汗忙碌的模樣，便急忙上前勸阻。
「寶珠，都快大婚了，就別往這跑了！」
說完一把搶過她手中的抹布，又替她解下臂上襻膊，語氣懇切又執拗：
「都快當新娘子了，這些粗活別碰，你現在是世家小姐，在外要規行矩步，莫要失了體面。」
秦寶珠聞言只是淺淺一笑，不以為意，反手又想去搬側邊的書箱：
「師父，不妨事的，左右我在府中也是閒坐，過來搭把手，反倒自在些。橫豎收拾乾淨了，日後授課也利落。」
林娘子連忙攔住她，態度堅決，半點不肯鬆口。
日日勸、日日攔，可這秦寶珠性子執拗，勸得一時，勸不得日日。
轉頭不過半刻，她便又溜進來忙活，氣得林娘子無可奈何。
幾番勸阻無果，林娘子也只能從好言相勸，變成了直接往外趕。
今日亦是如此。
午後暖陽正好，秦寶珠剛蹲下身，正要規整地上堆疊的布匹，林娘子便快步上前，不由分說拉起她，一路送出塾院大門，嘴裡連連念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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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快走！今日說什麼也不許你進來忙活！好好回府歇息，若是再過來，我便回稟侯夫人，讓她禁你的足！」
話說到這份上，便是堵死了所有退路。
秦寶珠被硬生生趕了出來，看著緊閉的塾院小門，只能無奈聳了聳肩，眼底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委屈。
春日午後的風暖融融的，拂過街巷，吹得檐角風鈴輕響。
閒來無事，回府靜坐更是煩悶。
秦寶珠索性懶得折返侯門，帶著貼身小丫鬟，慢悠悠沿著熱鬧的市井長街閒逛散心。
汴京長街繁華熱鬧，兩側商鋪林立，車馬往來，人聲鼎沸。
街邊攤販叫賣聲此起彼伏，糖畫、糕餅、針線、脂粉，琳琅滿目，讓她捨不得離開。
她漫不經心地走著，看著街邊的喧囂和熱鬧，心頭安然恬淡。
正當她緩步走過街角巷口，準備駐足看看街邊的針線攤鋪時，一道嘶啞粗糲的聲音，驟然從身側暗處炸開！
一隻沾滿塵土、布滿薄繭骯髒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衣袖！
力道粗蠻急促，帶著刻骨的怨懟。
秦寶珠渾身驟然一僵，腳下步子猛地頓住。
耳邊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嘶吼，狠狠砸進耳畔：
「曼娘！你是曼娘！這麼長時間不見，你居然攀了高枝！你個沒良心的白眼狼！兄長在外顛沛受罪、吃盡苦頭，你倒是錦衣玉食過得好生自在！你對得起朱家，對得起我這個兄長嗎！」
短短數語，字字怨毒。
秦寶珠渾身血液瞬間近乎凍結。
身形僵硬佇立，背脊瞬間竄起一層細密的寒意，指尖驟然冰涼。
她看著眼前這個打滿補丁，沾滿塵土泥垢，頭髮凌亂打結，面容憔悴枯黃，眼底布滿紅血絲，一身落魄潦倒，形同乞丐的男子。
是朱順。
是那個把她賣進瓦子的哥哥！
是那個搶了她的體己還賭債，放火燒了繡坊導致她後背全是燒傷的哥哥！
是那個把她賣往揚州，半路又把她扔在船上的哥哥！
她瞳孔驟縮，心底只剩一片冰涼的恨意和慌亂。
她以為自己改換身份就能重獲新生，早已徹底斬斷前塵過往。
可兜兜轉轉，這人終究還是找上門來。
繁華長街，熙攘人流。
眾人的目光，已然齊刷刷聚焦在她的身上。
很快，她面上再無半分慌亂，眼底波瀾不驚，澄澈冷淡。
只側首，對著身側侍立的丫鬟，輕飄飄吐出兩個字：
「報官。」
丫鬟聞言二話不說，躬身應下，轉身便提著裙擺快步衝出人群，直奔不遠處的京兆尹衙署。
街邊圍觀百姓看得一愣，沒想到這個柔弱的小女子沒哭沒鬧，會直接選擇報官！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急促整齊的腳步聲自長街盡頭傳來。
數名身著皂衣、腰佩長刀的京兆尹差役火速趕至，撥開圍觀人群，肅立當場。
「何人當街滋事，糾纏貴女？」
差役聲線威嚴，震懾全場。
朱順見官差到來，非但不懼，反倒像是抓到了鬧事的由頭，手上依舊死死拽著秦寶珠的衣袖，鬧得更加大聲。
官差秉公辦案，當即上前，一左一右，直接將二人一併帶走。
朱順被差役扣住手臂，依舊拼命掙扎，嘴裡罵罵咧咧，怨聲沖天。
秦寶珠自始至終沉默不語，任由差役引路，身姿端正，步履從容，不見半分怯場。
吃瓜群眾也跟著他們一起去了京兆府衙。
不過片刻，二人便被一同帶入京兆尹公堂。
府衙正堂肅穆威嚴，明鏡高懸，莊嚴肅靜。
京兆府尹端坐正位，神色凜然，靜待案情。
一踏入公堂，朱順像是徹底放開了潑賴本性，不等官差問話，直接雙膝一癱，當眾坐在地上撒潑打滾，嚎啕大哭，聲嘶力竭。
「大人！大人您可要為民草民做主啊！這是我親妹妹！是朱家親生的女兒！她如今攀附權貴，飛上枝頭，就不認窮酸親哥了！昔日父母辛苦養育她一場，如今她錦衣玉食，卻任由親兄長流落街頭，食不果腹！這般不孝不義、絕情寡義之人，簡直天理難容！請大人重重懲處，治她背親忘本之罪！」
他哭得涕泗橫流，句句控訴，字字委屈，將自己塑造成受盡委屈的苦主，將秦寶珠污衊成忘恩負義，攀高棄親的薄情之人。
滿堂衙役靜靜聽著，目光皆落在立在堂中站的筆直的秦寶珠身上。
眾人皆等著看她如何辯駁。
可秦寶珠自始至終立得端正，神色清冷平靜，無半分波瀾。
待朱順嚎哭完畢，喘息未定之際。
她抬眸，目光淡淡掃過地上撒潑耍賴的男人，唇瓣輕啟，一句反問，直接堵死他所有哭訴，擊碎他所有說辭：
「誰是朱曼娘？」
一語落地，方才還哭鬧不止、滔滔不絕的朱順，瞬間如被掐住喉嚨。
他怔怔抬眼，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眉眼溫婉、氣度端莊的女子。
她不認。
她竟是當眾不認這個名字，不認他這個兄長了！
他臉色漲得通紅，攥緊拳頭厲聲嘶吼：
「從小爹娘早逝，一路吃喝住行全是我拉扯你長大！你今日富貴在手翻臉無情，莫要逼我撕破所有臉面！」
秦寶珠神色沒有半分起伏，只是從容頷首：
「口說無憑，你憑何物佐證我便是你的妹妹？戶籍文書，保狀，人證，但凡有一樣，盡可呈給大人。」
簡簡單單一句詰問，當場將朱順問得僵在原地。
他這些年四處遊蕩漂泊，朱家舊籍早就遺失損毀，鄉里故人四散，哪裡拿得出半點憑據？
片刻的呆滯過後，他眼底浮出一抹陰狠的戾氣，索性破罐破摔：
「好，是你逼我的！」
朱順猛地轉頭，雙膝跪地朝向公案之上的京兆尹：
「大人！此女是我一手帶大，此女後背上有一塊楓葉胎記，分毫作假不得！」
此話一出，公堂之內立刻掀起一片細碎的竊竊私語。
兩旁值守衙役，堂外看熱鬧的百姓盡數交頭接耳，目光齊刷刷的鎖定了佇立堂中的秦寶珠。
「連身上隱秘胎記都知曉，想來二人的確是至親，這貴女怕是真的改換身份攀附豪門了。」
「改換姓名背棄血親，屬實太過涼薄。」
周遭議論聲聲入耳，秦寶珠神色自始至終安穩沉靜，不見一絲慌亂，抬眸對著上位府尹從容開口：
「大人，既然此人一口咬定胎記為憑，那就依大宋律例，當堂為小女子驗身辨真假。」
話音落下，滿堂譁然一片。
女子當眾驗身乃是傷及名節的大事，這般行事，往後的清譽該如何保全？
貼身丫鬟嚇得臉色發白，連忙上前半步壓低聲音焦急勸阻：
「小姐萬萬不可！您婚期將近，此刻公堂驗身之事一旦傳開，夫家顏面受損，這門親事怕是要生出莫大波折啊！」
秦寶珠面色冷淡，眸光澄澈堅定，沒有半分動搖：
「清白若是需要靠遮掩才能守住，那便算不上真正的清白。倘若賀家因我依規自證，便心生芥蒂，那這門親事不要也罷。」
話音剛落，公堂側門處忽然傳來一道沉穩熟悉的女聲：
「府尹大人，此女驗身一事，交由老身前來查驗，可好？」
秦寶珠聞聲驟然抬眼望去，心頭微微一怔：
是賀老太太！
府尹大人抬眼一見是賀老太太，當即起身拱手，神色恭敬：
「原來是聖手賀老夫人親臨，既是您來，那便叨擾了。」
賀老太太微微頷首，氣度端嚴，不多言半句，只帶著秦寶珠緩步走入後衙靜室。
房門反手輕閉，隔絕了前堂所有喧囂議論。
秦寶珠正欲行禮，抬眼卻見賀老太太徑直走到書案前，提筆落紙，字跡沉穩，竟是直接落筆書寫驗身供狀。
她當場怔住，滿眼錯愕。
賀老太太一邊落筆，一邊溫聲開口：
「傻孩子，你身上哪裡來的楓葉胎記？當年繡坊大火，你後背灼傷留痕，寧遠侯夫人憐惜你，怕你年少留疤損了肌膚儀容，這些年一直在我府中重金求購御用玉露膏，日日替你調養肌膚。你身上只有舊疤，何來胎記之說？」
她擱下筆，轉頭看向眼底微顫的秦寶珠，語氣溫和篤定：
「今天你是被人訛上了，我怎麼也得給你出這口氣。」
秦寶珠聽完，眼淚撲簌簌往下掉，賀老太太趕忙拿出手帕給她擦拭乾淨：
「孩子，都過去了。」
片刻後，賀老太太攜一紙親筆驗身結論而出，遞與府尹。
府尹展開一看，眼底瞭然，唇角當即揚起一抹冷厲。
「來人！」
府尹重重一拍驚堂木，聲震公堂：
「此刁民憑空捏造隱私，誣告貴女，意圖毀人名節，居心險惡！先重責杖責三十！」
衙役轟然應諾，水火棍重重落地。
朱順瞬間臉色慘白，嚇得連連磕頭慘叫：
「大人冤枉！她真的是我妹妹朱曼娘！小人沒有誣告！大人明察啊！！」
可任憑他如何嘶吼辯解，再無人聽信半句。
噼里啪啦的杖責聲驟然炸開，粗重沉悶的擊打聲直接蓋過了他所有悽厲哭喊，公堂之上只剩他撕心裂肺的哀嚎。
三十杖責落地，朱順皮開肉綻、癱倒在地，再無半分撒潑的力氣。
府尹正要再度宣判定罪，公堂外忽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他目光淡淡掃過地上狼狽不堪的朱順，隨即對著上位府尹從容開口：
「府尹大人，方才下人來報，有無賴街頭攀污我侯府二房嫡女。本侯便親自攜侯府族譜前來佐證，堂上女子，乃是正宗東昌侯府二房嫡女，秦寶珠，族譜在冊，身份清清白白。」
此言一出，滿堂徹底寂靜。
京兆府尹都快被逗樂了，前一腳，已經有賀老太太幫忙驗明正身了。
後一腳，東昌侯府又來了，還是侯爺親至，看來這女子身份不簡單啊。
證據確鑿，鐵證如山。
朱順癱在地上，面如死灰，徹底斷絕了所有念想。
府尹當即落判：刁民朱順，誣告良善，訛詐閨秀，敗壞名節，尋釁滋事，數罪併罰，判發配苦役十年，即刻押赴東陵石場！
塵埃落定。
秦寶珠移步上前，對著東昌侯秦澈深深一揖，姿態端穩，真心致謝：
「多謝伯父親臨，為寶珠解圍。」
秦澈垂眸看著眼前沉靜端莊的少女，眸色溫和，語重心長：
「你大婚在即，本當安居閨中，靜待良時。過往塵雜，皆非你錯。從今往後，只奔前程，莫記舊事。」
字字通透，句句提點。
秦寶珠心頭一暖，再度深深跪拜：
「寶珠謹記伯父教誨。」
待賀老太太、秦寶珠二人安穩離去，公堂人散。
秦澈立在堂中，望著囚車押走朱順的方向，眸光微沉，低聲對身側隨從吩咐：
「這個朱順，根性卑劣，留著始終是禍患……」
隨從心領神會，垂首應聲。
不多時，緊隨囚車而去，消失在人流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