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東宮加冕
天光大亮，瑞雪初霽。
汴京皇城萬里澄明，朝霞鋪陳千里，落得宮牆琉璃金輝灼灼。
今日，大宋皇太子冊封大典，如期舉行。
自三更起始，皇城內外已是全然肅靜。
禁軍層層列陣，金吾衛肅守御道，禮樂、鴻臚、太常各官就位，旌旗蔽空，儀仗煌煌。
太常寺的禮官寅時便已到位，從午門到太廟的甬道兩側鋪了新的紅氈，兩側的銅鶴燈里換上了新燭，從遠處望過去像兩排尚未點燃的引信，正等著太子經過的那一刻同時亮起。
文武百官身著朝服，按品級列隊立于丹墀之下，笏板在晨光里泛著一層薄薄的光。
昨日議事殿沸反盈天的禮制爭執，在今日國典面前盡數壓下。
一眾老臣縱然心底存滿疑慮與不甘，也無人敢在儲君加冕的大禮前，妄議半句是非。
九聲鐘鳴，震徹京華。
奉天殿正門緩緩洞開，香菸裊裊，雅樂恢弘。
萬眾矚目之間，趙宗全身著玄色九章儲君冕服，龍紋金線流轉生輝，朱綬玉帶，端方威儀，一步步踏階而來。
往日那份謹小慎微，步步拘束的卑微內斂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儲君該有的沉穩端儀。
他的嘴角微微抿著，看不出任何多餘的表情，那道被冕服壓住之後重新穩住的氣息沿著脊背漫延了上來。
踏入太廟正殿的那一刻，他目光隨禮官指引抬眸。
下一瞬，他渾身一僵。
大殿正中，列代先帝牌位莊嚴肅穆，香火綿長。
而在先帝宗祀下側，舒王、舒王妃的兩塊牌位端正的同列在宗祖之中。
他腦子裡轟的一聲。
心神驟然劇震，手足瞬間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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惶恐、驚懼、不安，瞬間攫住了他所有思緒。
他瞳孔微縮，脊背瞬間繃緊，腳下險些失了分寸。
這是逾制！
是大忌！
他太清楚朝堂禮制，太清楚身邊這些老臣死守的那些規矩。
他只是過繼儲君，舒王只是他生父，母親是藩王親眷，怎可入太廟、享國祀？
仁宗這是為了他一人，亂了這宗廟的百年制度！
這一刻，無盡的惶恐鋪天蓋地壓來。
他甚至已經想好：滿朝的非議，史書的筆伐、仁宗會因他背負亂禮之名，擔負所有罪責，想到這裡，冷汗已經浸濕了他的裡衣。
多年謹小慎微，步步如履薄冰的他，在此刻心裡盡數翻湧著不安。
頭驟然隱隱作痛，太陽穴開始突突發麻。
他垂眸斂神，長睫壓住眼底慌亂，迫使身姿勉強維持端正，心底卻是一片惶然。
大典儀式逐項而行，冊封詔書朗朗落音。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子宗全，溫良仁厚，端重有度，恭肅持身，忠孝兩全。今冊立為大宋皇太子，入主東宮，協理朝政，監輔社稷！欽此！」
百官齊齊跪拜，山呼千歲，聲震太廟。
「臣等拜見皇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百僚俯首，萬民歸觀。
趙宗全依禮躬身接旨，聲音沉穩，應答有度，可心底的惶恐，半分未減。
禮官引他行祭拜大禮，先拜列祖列宗，再拜舒王夫婦的牌位。
當他對著親生父母牌位躬身下去的一瞬，鼻尖一陣微酸，心口卻沉甸甸壓著無盡的不安與愧疚。
他得了名位，得了儲君之尊，卻讓君臨天下的仁宗，為他背負滿朝非議。
大典禮畢，百官退去，太廟之內安靜了下來。
仁宗讓張德全把趙宗全帶到了太廟側殿，一扇不常開的門，門內的燭火比正殿暗了一半，空氣里浮著檀香和朽木的氣味。
趙宗全走進去的時候，仁宗正站在窗前，背對著他，手裡捏著一串流珠。
宮人內侍盡數退至殿外，只留仁宗與趙宗全二人相對。
仁宗緩步走到他身側，望著那兩列並立的牌位，聲音溫和，無半分帝王威壓，只剩一片體恤仁心：
「宗全，你是不是心底惶恐難安？」
一語道破所有心事。
趙宗全身軀一震，當即垂首，嗓音微啞，帶著滿心的侷促與愧疚：
「陛下，臣……臣惶恐。此禮大逾規制，臣萬萬承受不起，連累陛下被朝野非議，臣罪該萬死。」
他多年隱忍，從不敢爭，從不敢念，更不敢提半句親生父母。
他寧願自己終身抱憾、心底帶刺，也不願亂一朝禮制，連累眼前這位如此寬厚善良的帝王。
仁宗看著他緊繃的肩背、眼底深藏的自卑與不安，輕輕嘆了口氣，緩緩開口訴盡衷腸：
「你自入宮以來，步步謹慎，事事克己。心懷孝道卻不敢言。你喚朕陛下，喚皇后娘娘，守盡君臣禮數，卻獨獨委屈了你自己。」
「朕知你性子敏感多慮，頭風纏身，大半心病皆源於此。現在你身居儲位，前程光明，心底卻日日背著對雙親的虧欠，這根刺不拔，終會困你一生。」
「世人死守禮法，只知儲君當尊帝統，卻忘了人心大於死制。朕為君，掌天下禮法，亦掌天下人心。朕寧可擔幾分朝野口舌，也不願我大宋儲君，終身心病難愈，一生俯仰有愧。」
他轉過目光，看向怔住的趙宗全，語氣溫和卻字字千鈞：
「今日牌位入廟，不是亂禮，是全你的忠孝。你是朕的太子，是大宋儲君，這是天命正統。你亦是舒王骨肉，這是人世本源。二者從不相悖，因此不必相藏。」
字字入耳，層層剖開了趙宗全多年的心結。
多年的壓抑，多年的自卑、多年來不敢言說的愧疚，在這一刻盡數崩塌，直至煙消雲散。
原來陛下頂著滿朝壓力的一意孤行，從來都是為了成全和救贖。
他緊繃多年的心弦，驟然斷裂，壓在胸口數年的巨石也轟然落地。
眼眶驟然溫熱，酸澀洶湧而上。
這一生，他小心翼翼、看人眼色、步步求生，從未有這般懂他，護他，替他抹平所有卑微與缺憾的人。
仁宗望著他，輕聲道：
「宗全，現在你可懂了？」
良久的靜默。
太廟香火悠悠，落盡滿身塵埃。
趙宗全緩緩抬頭，眼底惶恐盡去，餘下的是無盡的感恩。
他褪去所有拘謹和疏離，躬身鄭重一拜，終於喚出那從未敢出口的兩個字：
「父皇。」
一聲落地，盪徹太廟。
從此，他便是仁宗的兒子，大宋的儲君。
仁宗眼底漾開溫和的笑意，輕輕頷首。
一聲父皇，定了東宮，安了儲位，穩了大宋往後數十年的山河。
太廟之外，天光朗朗，風起東宮，天下換新。
而寧遠侯府，秦悅薇聽著宮中傳來的大典之後發生的事，眼底清光微動，唇角輕輕揚起。
朝堂新局已定。
她的女子工塾，恰逢其時，正好風起。
汴京皇城萬里澄明，朝霞鋪陳千里，落得宮牆琉璃金輝灼灼。
今日，大宋皇太子冊封大典，如期舉行。
自三更起始，皇城內外已是全然肅靜。
禁軍層層列陣，金吾衛肅守御道，禮樂、鴻臚、太常各官就位，旌旗蔽空，儀仗煌煌。
太常寺的禮官寅時便已到位，從午門到太廟的甬道兩側鋪了新的紅氈，兩側的銅鶴燈里換上了新燭，從遠處望過去像兩排尚未點燃的引信，正等著太子經過的那一刻同時亮起。
文武百官身著朝服，按品級列隊立于丹墀之下，笏板在晨光里泛著一層薄薄的光。
昨日議事殿沸反盈天的禮制爭執，在今日國典面前盡數壓下。
一眾老臣縱然心底存滿疑慮與不甘，也無人敢在儲君加冕的大禮前，妄議半句是非。
九聲鐘鳴，震徹京華。
奉天殿正門緩緩洞開，香菸裊裊，雅樂恢弘。
萬眾矚目之間，趙宗全身著玄色九章儲君冕服，龍紋金線流轉生輝，朱綬玉帶，端方威儀，一步步踏階而來。
往日那份謹小慎微，步步拘束的卑微內斂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儲君該有的沉穩端儀。
他的嘴角微微抿著，看不出任何多餘的表情，那道被冕服壓住之後重新穩住的氣息沿著脊背漫延了上來。
踏入太廟正殿的那一刻，他目光隨禮官指引抬眸。
下一瞬，他渾身一僵。
大殿正中，列代先帝牌位莊嚴肅穆，香火綿長。
而在先帝宗祀下側，舒王、舒王妃的兩塊牌位端正的同列在宗祖之中。
他腦子裡轟的一聲。
心神驟然劇震，手足瞬間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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惶恐、驚懼、不安，瞬間攫住了他所有思緒。
他瞳孔微縮，脊背瞬間繃緊，腳下險些失了分寸。
這是逾制！
是大忌！
他太清楚朝堂禮制，太清楚身邊這些老臣死守的那些規矩。
他只是過繼儲君，舒王只是他生父，母親是藩王親眷，怎可入太廟、享國祀？
仁宗這是為了他一人，亂了這宗廟的百年制度！
這一刻，無盡的惶恐鋪天蓋地壓來。
他甚至已經想好：滿朝的非議，史書的筆伐、仁宗會因他背負亂禮之名，擔負所有罪責，想到這裡，冷汗已經浸濕了他的裡衣。
多年謹小慎微，步步如履薄冰的他，在此刻心裡盡數翻湧著不安。
頭驟然隱隱作痛，太陽穴開始突突發麻。
他垂眸斂神，長睫壓住眼底慌亂，迫使身姿勉強維持端正，心底卻是一片惶然。
大典儀式逐項而行，冊封詔書朗朗落音。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子宗全，溫良仁厚，端重有度，恭肅持身，忠孝兩全。今冊立為大宋皇太子，入主東宮，協理朝政，監輔社稷！欽此！」
百官齊齊跪拜，山呼千歲，聲震太廟。
「臣等拜見皇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百僚俯首，萬民歸觀。
趙宗全依禮躬身接旨，聲音沉穩，應答有度，可心底的惶恐，半分未減。
禮官引他行祭拜大禮，先拜列祖列宗，再拜舒王夫婦的牌位。
當他對著親生父母牌位躬身下去的一瞬，鼻尖一陣微酸，心口卻沉甸甸壓著無盡的不安與愧疚。
他得了名位，得了儲君之尊，卻讓君臨天下的仁宗，為他背負滿朝非議。
大典禮畢，百官退去，太廟之內安靜了下來。
仁宗讓張德全把趙宗全帶到了太廟側殿，一扇不常開的門，門內的燭火比正殿暗了一半，空氣里浮著檀香和朽木的氣味。
趙宗全走進去的時候，仁宗正站在窗前，背對著他，手裡捏著一串流珠。
宮人內侍盡數退至殿外，只留仁宗與趙宗全二人相對。
仁宗緩步走到他身側，望著那兩列並立的牌位，聲音溫和，無半分帝王威壓，只剩一片體恤仁心：
「宗全，你是不是心底惶恐難安？」
一語道破所有心事。
趙宗全身軀一震，當即垂首，嗓音微啞，帶著滿心的侷促與愧疚：
「陛下，臣……臣惶恐。此禮大逾規制，臣萬萬承受不起，連累陛下被朝野非議，臣罪該萬死。」
他多年隱忍，從不敢爭，從不敢念，更不敢提半句親生父母。
他寧願自己終身抱憾、心底帶刺，也不願亂一朝禮制，連累眼前這位如此寬厚善良的帝王。
仁宗看著他緊繃的肩背、眼底深藏的自卑與不安，輕輕嘆了口氣，緩緩開口訴盡衷腸：
「你自入宮以來，步步謹慎，事事克己。心懷孝道卻不敢言。你喚朕陛下，喚皇后娘娘，守盡君臣禮數，卻獨獨委屈了你自己。」
「朕知你性子敏感多慮，頭風纏身，大半心病皆源於此。現在你身居儲位，前程光明，心底卻日日背著對雙親的虧欠，這根刺不拔，終會困你一生。」
「世人死守禮法，只知儲君當尊帝統，卻忘了人心大於死制。朕為君，掌天下禮法，亦掌天下人心。朕寧可擔幾分朝野口舌，也不願我大宋儲君，終身心病難愈，一生俯仰有愧。」
他轉過目光，看向怔住的趙宗全，語氣溫和卻字字千鈞：
「今日牌位入廟，不是亂禮，是全你的忠孝。你是朕的太子，是大宋儲君，這是天命正統。你亦是舒王骨肉，這是人世本源。二者從不相悖，因此不必相藏。」
字字入耳，層層剖開了趙宗全多年的心結。
多年的壓抑，多年的自卑、多年來不敢言說的愧疚，在這一刻盡數崩塌，直至煙消雲散。
原來陛下頂著滿朝壓力的一意孤行，從來都是為了成全和救贖。
他緊繃多年的心弦，驟然斷裂，壓在胸口數年的巨石也轟然落地。
眼眶驟然溫熱，酸澀洶湧而上。
這一生，他小心翼翼、看人眼色、步步求生，從未有這般懂他，護他，替他抹平所有卑微與缺憾的人。
仁宗望著他，輕聲道：
「宗全，現在你可懂了？」
良久的靜默。
太廟香火悠悠，落盡滿身塵埃。
趙宗全緩緩抬頭，眼底惶恐盡去，餘下的是無盡的感恩。
他褪去所有拘謹和疏離，躬身鄭重一拜，終於喚出那從未敢出口的兩個字：
「父皇。」
一聲落地，盪徹太廟。
從此，他便是仁宗的兒子，大宋的儲君。
仁宗眼底漾開溫和的笑意，輕輕頷首。
一聲父皇，定了東宮，安了儲位，穩了大宋往後數十年的山河。
太廟之外，天光朗朗，風起東宮，天下換新。
而寧遠侯府，秦悅薇聽著宮中傳來的大典之後發生的事，眼底清光微動，唇角輕輕揚起。
朝堂新局已定。
她的女子工塾，恰逢其時，正好風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