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御前剖心,聖心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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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寧殿的藥味散了三天還沒有散乾淨。

  仁宗沒有讓趙宗全回東宮,留在身邊親自照看。

  太醫每日來請脈,開的方子一張比一張複雜,趙宗全靠在榻上,臉色蒼白,但已經能坐起來了。

  仁宗坐在他床邊,手裡捏著那捲政令典章,一個字都沒有翻,只是捏著書脊,時不時的還嘆一口氣 。

  「你好好養著。」仁宗站起來,把書卷放在床頭,「政務不急。」

  他走到門口,沒有回頭:

  「朕今日要見一個人。見完之後,有些事才能定下來。」

  趙宗全靠在枕上,心裡雖然有疑問,但沒有問是誰。

  寧遠侯府的馬車在午後駛向皇宮。

  秦悅薇坐在車裡,目光平靜。

  她現在一點也不擔心仁宗知道她重活一世,與其藏著掖著不如直接跟聖上攤牌,以後行事才能不引來聖上的猜忌。

  但如果仁宗起了殺心,這個她也是有想過的,如果這就是結果,她也能接受,顧廷燁顧廷煜兩兄弟如今都有了聖眷,春闈還有兩年,不愁沒前程,顧偃開身體調理的很好,也不會早早離世,白老爺子現在聖眷加身,她走了,三個孩子也有人照管。

  也算把前世的債還了個七七八八,剩下的,那就等下輩子吧。

  秦悅薇想到這裡,長長的呼出一口氣。

  馬車在宮門前停穩,張德全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垂拱殿的門今日關著。

  張德全推開殿門的時候,秦悅薇跨過門檻,看見仁宗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卷書,目光落在書上,但她知道他沒有在看。

  殿內只有他們兩個,連張德全都退到了門外。

  「坐。」仁宗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秦悅薇行了一個大禮,端端肅肅的坐了下來。

  仁宗沒有急著說話。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撥了撥茶蓋,像是在用那點細碎的聲音替一段沉默做著開場白:

  「朕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

  秦悅薇沒有說話。

  仁宗的聲音不高不低:

  「朕即位這麼多年,見過很多人,知道很多人。有些人表面一套,背地一套。有些人看起來平平無奇,卻能在最關鍵的時候出手。」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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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也見過一些……莫名其妙就性格大變的人。」

  秦悅薇垂著眼,手指擱在膝上,絲毫未動:

  「聖上說的是誰?」

  仁宗沒有回答。

  他拿起桌上那捲書,翻到某一頁,念出聲來:

  「『初,夫人入侯府,侯府上下皆以為不過尋常續弦。然不過三月,內宅肅清,外敵漸退,子嗣歸心。人皆問其故,夫人但笑不語。』」

  他合上書:「這是白翁寫的話本子裡的一段,他寫得倒是有趣。」

  秦悅薇坐在椅子上,背後的冷汗已經在一點點滲出來,但臉上的表情沒有變:

  「我們家白老爺子寫話本子,就喜歡添些筆法。」

  仁宗看著她:

  「那你告訴朕:你嫁入寧遠侯府那一天,有沒有覺得自己和從前不一樣?」

  秦悅薇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隨即鬆開。

  她在那片逼視的沉默里坐直了:

  「聖上說的從前,是哪一段從前?」

  殿內安靜了數息。

  「小秦氏,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仁宗看著她,眼神無波。

  秦悅薇低頭沉默了良久,「回聖上,妾身是與侯爺大婚之日回來的 。」

  仁宗接著問,「從前你對顧侯溫柔小意,對兩個孩子呵護備至,為何現在卻…一反常態?」

  秦悅薇深呼一口氣:

  「妾身從前捧殺顧廷燁教的他無法無天,暗中換顧廷煜的方子害他久病不愈,與世子之位無緣,蒙惑顧偃開與顧廷燁父子離心,為的是讓自己的兒子當上世子……」

  仁宗見她如此直白,平淡的問道:

  「那你成功了嗎?」

  秦悅薇聽候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不知聖上是否知道上一世那場君臣合謀之戲,顧廷燁秘密藏在京郊,最後他返京勤王,而我也是和劉貴妃合謀叛亂的人之一,發現是一場局,我為了保全自己的兒子,把自己關進祠堂,活活燒死了自己……被燒死之前,妾身懊悔不已……只是…太晚了…」

  說完秦悅薇已經淚流滿面,伏地叩首,繼續說道:「倘若聖上要怪罪,請懲處妾身,莫要連累旁人,妾身甘願受死。」

  仁宗愣怔了一瞬:「浪子回頭金不換,何況一個內心愧疚的女子。老天爺既然能讓朕和你小秦氏再活一世,必然是我們有用,我為何還要懲處你!這一世你做的很好,教養出兩個出類拔萃的兒子,冥冥之中你一直都在幫著朕推動著整盤棋局!平身吧,朕叫你來不是來問罪的,你把心擱肚子裡。」

  秦悅薇緩緩起身,福身行禮:「妾身謝聖上不怪之恩。」

  仁宗擺了擺手繼續問道:

  「你可知太子有嚴重的頭疾?」

  秦悅薇心裡一緊,還是回到:

  「回聖上,上一世妾身知道太子有嚴重的頭疾,並且…並且嚴重的時候會失控發脾氣…」

  仁宗點了點頭:「朕知你之前給大郎找過一個民間郎中,專治先天不足之症,現在你可還能再找到這位郎中。」

  秦悅薇點了點頭:「許郎中現就在京中,徐氏醫館。聖上可下旨召他進宮。」

  徐郎中被召進宮,看到眼前的秦悅薇怔愣了一下,馬上跪下叩首行禮:

  「草民徐斌叩見聖上。」

  「徐斌?」仁宗站了起來,「你是前太醫署的徐斌?」

  「回聖上,正是草民。」徐斌沉聲回答。

  「你起來吧,這麼多年不見,你老了,朕…也老了。」仁宗感嘆道。

  「聖上春秋鼎盛……」話沒說完,徐斌抽了抽鼻子,猛然一抬眼:「聖上,為何這薰香一直在用?」

  仁宗心裡頓時一顫:「這…這薰香如何?」

  徐斌嘆了口氣:「這是太醫署給先帝專門配置的提神醒腦用的薰香,光配薰香就一連診脈百日,可聖上卻用到現在……倘若此香不合您的龍體,是會落病的。」

  仁宗:「依你所見,該如何是好?」

  徐斌觀望著仁宗的面色道:「聖上可有心慌氣短之症?而且偶有眩暈和失眠?」

  仁宗心裡更慌了,因為徐斌說的一切都是事實。

  徐斌繼續說道:「聖上可否容草民把把脈?」

  仁宗馬上擼起袖子遞到徐斌跟前,徐斌也不假思索,開始診脈。

  不到一盞茶功夫,徐斌鬆了口氣:

  「還好,沒有真的落下心疾,現在請聖上下旨撤下宮內所有薰香,各殿擺放瓜果代替,草民還要開個方子,聖上需服用半月,半月以後您的症狀皆能藥到病除。」

  仁宗面色緩和了不少:「朕召你進宮不是朕龍體有恙,而是太子,徐愛卿,跟我移步福寧殿吧。」

  接著又轉身看向秦悅薇,「顧侯夫人,蕙質蘭心,太子的受封大典皇后忙不過來,到時候還需顧侯夫人多多費心幫襯了。顧侯夫人,先回府,等皇后召見吧。」

  秦悅薇聽了心裡微怔馬上行禮:「妾身謝聖上隆恩。妾身告退。」

  出了宮門上了馬車,秦悅薇這才發覺攥緊的手指已經有些發白。

  她在車裡閉了一會兒眼,向媽媽坐在對面,什麼都沒問。

  馬蹄聲嗒嗒地碾過宮道,像是在一點一點數她走過的路。

  徐斌和仁宗進了福寧殿,趙宗全顯然剛發過頭疾,正處於昏睡中。

  仁宗嘆了口氣:「幾日前,考問政令,太子忽然就發病了。」

  徐斌上前把脈,但臉色卻極差,半晌他收回了

  脈的手說道:「回聖上,太子的頭風病屬於常年積鬱成疾導致的……」

  仁宗問道:「可有辦法治癒?」

  徐斌拱手說道:「可以治癒,但要至少兩年的時間,需要每日服藥和三日一行針,方能絕根。」

  仁宗頷首:「徐斌接旨。」

  徐斌跪下叩首:「草民接旨。」

  「朕封你為太醫署醫政,無需入宮當值,只負責太子的病。屬朕直接管轄,他人無權干涉。」

  徐斌繼續叩首:「草民謝主隆恩。」

  仁宗嘆了口氣:「都是太醫署醫政六品官了,還自稱草民?」

  夜晚。

  福寧殿。

  仁宗看著榻上的昏睡的趙宗全,看著他緊皺的眉頭,心裡五味雜陳。

  他想到趙宗全年少時因為是遠支宗室,所以被朝堂權貴忌憚,於是便逃去久居禹州避禍,日日夾起尾巴做人,時時還要提防京中的算計和暗害,數十年心神高度緊繃,寢食難安,長久鬱結氣血不暢,早早就埋下頭疼病根…

  仁宗給他掖了掖被子,嘆了口氣默默說道:

  「這輩子,我得讓你安安穩穩坐上這龍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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