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他，一早就知道我有痔瘡？
他，一早就知道我有痔瘡？
「啊？你怎麼知道的？」鞠秀的聲音透明，清澈，乾淨的像是山泉水。
「那天我去學校找你的時候，順便摸了一下脈。」
？？？
這句話讓周晚反應了好幾秒。
畜生！
她聽到的是摸，至於摸什麼，周晚沒想，直接忽略掉。
「那？」
「不是說要帶你來買幾身衣服麼，但想來想去，還是不妥啊。」
「啊~~~」
「你狗叫什麼，一點都不疼，就是看著嚇人。」許文元兇道。
「喵「——.——」
周晚沉默。
她覺得自己的嘴裡已經被塞滿了無數的東西，連喘氣都費事。
「我不需要啊。」
「嗯，我知道，而且一些東西你帶回去不好。」許文元道，「你看著我，就不疼了。
別看針，就看我。」
「學長，你真好看。」
「是吧，我要是不好看，你那天就走了。」
「才沒有。」
接下來沉默了十幾秒，想來應該是許文元給鞠秀行針。
也不知道扎哪。
「那個姐姐也很好看。」
！！！
周晚的耳朵動了動，對鞠秀的印象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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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她比鞠秀大不了幾歲，也剛畢業一年多，可被社會摩擦過後，心理年齡大了很多
o
周晚覺得自己喜歡上這個孩子了。
「你說的是周經理啊，她有病，別理她。」
「什麼病啊。」
「痔瘡，外痔。」
一道炸雷在周晚心底炸響，轟隆隆的，滾滾而去，經久不息。
這事兒就自己知道，父母都不知道，許文元是怎麼知道的？！
「學長，你怎麼知道的？她去醫院，你給看的麼？」
「中醫講望聞問切，我是望出來的。」許文元的聲音隔著牆傳過來，不重，穩穩的，像在念一段醫書。
「她走路的時候，步子小，兩腿夾著，腳後跟落地比正常人輕。不是邁步，而是蹭著。坐的時候，身子往一邊歪，左邊屁股不挨椅子。
要是有機會的話你下次留意，她跟人說話站久了，會偷偷把重心換到右腿上。」
鞠秀「嗯」了一聲，沒說話，只是乖乖的聽著。
「中醫講，痔瘡是濕熱下注，大腸經氣滯血瘀。濕熱的底子，會從體表透出來。
她臉上T區油，鼻翼兩側常年發紅，下巴愛起痘，這是脾胃濕熱。
嘴唇顏色偏暗，下唇比上唇紫，這是瘀血。
舌苔厚膩，邊有齒痕，是濕氣重。三樣湊一起—濕、熱、瘀—往下走，走到大腸末端，就是痔瘡。」
周晚想死。
想一頭撞死在許文元面前。
他怎麼早都看出來了，到最後還不跟自己說，而跟那個小姑娘滔滔不絕的講。
「還有一種望法。她說話的時候，偶爾會頓一下，很短，像忘了詞。
不是真的忘了什麼，是底下那東西頂了一下，忽然疼痛，話就斷了。她自己可能都沒注意。
但你盯著看，幾次就能摸出規律。」
鞠秀安靜了幾秒。「學長，你觀察她多久了？」
「沒特意觀察。我是家傳的中醫，望聞問切是基本功。一個人從你面前走三趟，她哪兒不舒服，心裡就有數了。用不用得上另說。」
「你真沒摸過脈？」
！！！
周晚怔住。
「她啊，肯定沒啊，是工作關係。」許文元笑道，「看兩眼就知道，這是我家祖傳的」
o
周晚站在牆這邊，手裡的聽診器垂下來，金屬頭磕在地毯上。
她的耳朵垂下來，一點再聽牆根的興致都沒有。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中跟，黑色的，鞋面乾乾淨淨。
周晚試著邁了一步，步子大，落地穩，不夾腿。又走了一步，還是正常的。
許文元說的那個人，不是她。
周晚站住，把腳收回來，腳跟併攏，腳尖分開。這回步子小了，腿夾著了，鞋跟落地輕了，蹭著地毯，沒發出聲音。
她站在那兒，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試。
臉上T區出油嗎？
她抬手摸了一下額頭，乾的。
鼻翼紅嗎？她走到洗手台前，打開燈，湊近鏡子看一鼻翼兩側有一點點紅，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下巴呢？她偏過頭，下巴上有兩顆小痘，剛冒頭，不疼不癢。她盯著鏡子裡那張臉看了幾秒，又把燈關了。
她坐回床邊，不用聽診器聽不到隔壁的聲音。
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的風吹出來。
周晚了無生趣的躺下來，盯著天花板。許文元說她有病，她信。
從第一次見他，她就知道這人眼睛毒。
可她沒想到，他連這種事都看得見。
他特麼竟然一早就看出自己有痔瘡！
我！
他怎麼連這個都看！
周晚坐在床上，死死的盯著牆。
牆那邊，許文元應該還在給那個姑娘扎針，什麼都聽不到。
看到眼皮發酸，周晚閉上眼睛。
牆是涼的，枕頭是涼的，被子是涼的，從裡到外，哪兒哪兒都涼。
好羞恥啊。
周晚心裏面只有這麼一個念頭。
把臉埋進枕頭裡，周晚感覺羞恥從脊椎底下往上燒，燒得她渾身發抖。
他什麼都知道。
看自己的步子，看自己的坐姿，看自己說話時那半秒的停頓——他什麼都看見了，而自己還在他面前走來走去，裝得跟沒事人一樣。
帶著痔瘡————走來走去。
周晚翻了個身，胸口堵得慌。
可羞恥感到了頂峰後，那口氣忽然鬆了。
不是想通了什麼，是有什麼東西斷了—她在他面前，從頭到尾就是透明的。
她遮過、藏過、裝過，可他早就看見了。
既然什麼都藏不住，那就不用藏了。不用端著，不用撐著，不用在他面前活成一個體面的樣子。
周晚整個人軟下來，從裡到外，像冰化成了水，從硬的變成軟的，從涼的變成溫的。
羞恥還在，燒著，可燒著燒著就變了味。
品咂一下，竟然還有點甜。
那股子火從後背燒到胸口，從胸口燒到小腹，燒得周晚整個人都軟了，軟得沒骨頭。
周晚伸手去夠聽診器，指尖碰到金屬頭，涼的，攥在手心裡，慢慢捂熱了。
她重新把耳塞塞進耳朵里，金屬頭貼著牆壁。
那邊有呼吸聲，很輕，一下一下的，像數拍子。她貼在牆上，聽著，嘴角翹起來，自己也說不清在笑什麼。
「回去後好好學英語。」
「學長，那麼重要麼。」鞠秀問。
周晚也愣了一下，學英語？
許文元開車把鞠秀帶到省城，在香格里拉開了一間房，就為了讓鞠秀學英語？
對，還有治療痛經。
「當然重要，我不喜歡安排別人的人生，人各有命。」許文元的聲音很平淡，頓了一下，周晚隱約聽到了什麼聲音。
「不過呢，我還是想說，這個年代學英語，02年上半年走校企合作，內部招聘途徑，直接進石油系統。」
「！！！」
周晚怔住。
她有些茫然，自己上學的時候怎麼沒有這麼一位學長給自己捋順未來呢。
那姑娘的運氣可真好。
「如果你英語不好，倒是也可以走，但一來你工作不方便，二來我會很費事。」
「你想不想我輕鬆點？」
「想，我好好學。」
淦！
這姑娘可真好騙，就這麼被許醫生換了個話題。
「嗯，畢業後直接去新加坡那面，兩年副科，之後住幾年攢攢實踐，正科差不多再回來直接提副處。」
「！！！」
周晚已經撞死在隔壁。
這和王鑫童不一樣，許醫生跟王鑫童說的是掙錢，自己能分一杯羹。
然而跟這姑娘說的卻是職業規劃，新加坡？！
周晚隱約知道石油管理局準備改制，現在特別注意和國外的聯繫。
也不光石油管理局，所有企業都一樣。
高校也在推動和國外的聯繫。要不然強生這個公司品牌拿出來，很多人都羨慕的不要不要的。
「哦。」鞠秀應了一聲。
她完全不懂許文元話裡面的意思，有些茫然。
「秀兒啊，我拿針扎你，疼麼？」許文元笑聲傳來。
「我好像不太疼了。」
「你別動。」許文元道，「還沒拔針呢。」
「可我————我————」
那種膩膩歪歪的聲音又傳進聽診器里。
「下次，我找你學外語。」許文元像是想到了什麼事情，歡快的笑了。
周晚嘆了口氣，把聽診器拿下來。
洗漱，躡手躡腳的，洗完後周晚洗了個澡，洗澡的時候摸了摸痔瘡。
好煩啊。
怎麼現在一走路腦子裡想的都是許醫生。
中醫真的這麼神奇？
也不是，神奇的只是許醫生而已，畢竟人家是祖傳的。
周晚漸漸信了許文元祖傳的說法。
這一夜，周晚不知道為什麼睡得很香，很沉。
許文元一早起來，看見鞠秀像小貓一樣蜷在自己的臂彎里，輕輕的抽出胳膊，小心的洗漱。
「學長，你醒了。」鞠秀呢喃著。
「嗯，我輕著點，你繼續睡。睡醒了下樓能吃早餐，不吃就浪費了啊。」
「哦，我記得去吃。」
「我做完手術就回來，你乖乖在這兒等我。」
許文元洗漱，出門，神清氣爽。
七點半，許文元準時來到醫大一院心胸外科，周晚一身職業裝，微微躬身，在等許文元。
「設備都全，是吧。」許文元問。
周晚心裡腹誹，許醫生一定有強迫症，還有被迫害妄想症，這話都問了幾遍了？
「全，許醫生。」周晚說著，忽然覺得後面微微一緊，然後自己說話頓了半秒鐘。
要不是昨天聽到許文元說，自己都沒注意到自己竟然還有這個習慣。
「那就好。」許文元瞥了周晚一眼。
周晚感覺那眼神把自己看透了。
不光是沒穿衣服的那種看穿，看透，而且是自己用截石位，就這麼在許醫生面前————
許文元只看了一眼，大步往前走。
「田老師，早。」
「早，小許。」田主任拉著許文元，「小許，你會號脈麼？做完手術給我號個脈？」
「昨天號過了，握手的時候。我習慣性的搭一把。」
「？？？」
「肝火有點旺，別的沒什麼。田老師，有些事兒都是命，著急也沒用。」
田主任沉默。
許文元又看了一圈患者，帶第一個患者上台。
麻醉醫生是田主任關係好的，水平自然也高，沒有任何波瀾。
觀台的人有七八個，都是中年人，算是醫大一院心胸外科的骨幹力量。
連診斷心梗的那位鄒主任都來觀台。
十五分鐘，夾閉動脈導管；三十分鐘，手術結束。
第二個患者，也是如此。
第三個患者，一點都沒變。
許文元就像是一台精準的機器似的，手術難不難，患者的局部解剖結構有什麼改變、
變異都跟他沒關係似的。
甚至連時間都掌握的剛剛好。
穩定的像是一台高精度的機器。
所有人沉默了，沉默聲震耳欲聾。
微創手術，似乎只有貴這麼一個問題。至於別的，那是水平不到。
「小許，牛逼。」田主任贊道。
「哦，還有更厲害的。」許文元笑眯眯的看著田主任。
嗯？手術不是都結束了麼。
田主任怔怔的看著許文元。
「術後要第一時間下床活動，避免下肢血栓形成。」
「！！！」
「我回去給第一個患者針灸，然後他就可以下地了。」
淦！
這怎麼可能！
田主任滿臉錯愕。
許文元只是笑了笑，這是二十年後的理念，放在1999年底肯定會被不理解。
那時候用達文西機器人做普外科最大的胰十二指腸聯合切術，術後最多12小時患者就要做康復訓練。
當然，僅限於協和之類頂級的醫院。
像油二院這類基層醫院，做一台胰十二指腸聯合切術都要炫耀很久，術者恨不得把這事兒掛在自己朋友圈裡昭告天下。
來到病房，許文元拿著一次性針灸針坐在床旁。
第一個手術患者全麻已經徹底甦醒，也不是很疼，就是不能動，也不敢動。
「感覺怎麼樣？」許文元問。
患者半靠在床上，被子蓋到胸口，監護儀的線從領口裡鑽出來，夾在手指上的血氧探頭一閃一閃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反覆兩次，像是在確認什麼。
「喘氣順了。」他說，聲音還有點啞，但比術前清亮了不少。
「以前吸氣的時候，胸口這兒」他抬手比劃了一下胸骨左緣第二肋間的位置，「像有什麼東西拽著，吸不到底。現在沒了。」
患者活動了一下手指，又攥了攥拳頭。
「手也不涼了。以前指尖總是白的，攥半天都回不過來。我媽說我是凍的，可夏天也這樣。」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泛著淡粉色，血氧探頭的紅光一明一滅，把指甲照得透亮。
他又試了試深呼吸。
這回吸得更深，胸口起伏明顯，但沒有憋氣，沒有費力。
一口氣從鼻尖進去，從嗓子眼下去，走到胸口，走到肚子裡，順順噹噹地走了一圈，從嘴裡出來，變成一聲長長的、鬆了勁兒的氣。
「真順了。」他靠在枕頭上，像是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喘氣。
許文元沒說話，伸手搭在他手腕上。
指腹底下，脈搏跳得有力，來的時候不急，去的時候不促，穩穩噹噹的，一下一下。
術前的洪大脈沒了，那種浮取滿溢、沉取空虛的感覺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平和的、從容的勁兒，像河水流過河床，不急不緩。
許文元鬆開手，從口袋裡摸出一次性針灸針。
「躺好，再給你扎兩針。扎完下地走走。」
「啥？」患者一愣，自己沒聽錯吧。
「扎完針，下地走走。」許文元道，「都沒事兒了，還要在床上躺多久。」
「醫生，醫生，我這是大手術。」患者結結巴巴的說道。
「你身上的刀口合起來都不到5cm，大什麼手術。」許文元笑道，「別自己嚇唬自己了，行針後下地活動，避免血栓形成。要不然出現血栓，小病就真的變成大病了。」
患者還是有些猶豫，只是沒敢反駁。
「我們醫院有個大手術的患者，躺了14天，一直養著。後來覺得好了也不動，生怕牽扯刀口。後來出院的那天，在結算窗口人砰的一下子倒了。」
「為啥？」
「下肢的血栓脫落導致的栓塞，栓在哪不知道，也沒屍檢，但我估計是這病。」
許文元一邊說，一邊打開患者的被子，隨後開始消毒，針灸。
一眾人都在病房裡看著，甚至走廊里也都是人。
動脈導管未閉的手術，醫大一院心胸外科沒少做，可術後就能說話，眼看著就要下地走的患者第一次見。
而且還要行針。
這不是中醫麼，中醫什麼時候能治動脈導管未閉了？
「小許。」田主任走過來，問道，「中西醫結合，你學的是這個？」
「沒有。」許文元看著針灸針的尾部輕輕顫抖，知道自己和爺爺之間的差距還是有，但也在迅速的縮小中。
「古籍里有寫過，而且出土的文物里有成套的手術用具。中醫，也做手術。」
「！！！」
「就是那二三百年被銷毀的差不多了，只有一點留下來。不過現在再撿起來，也沒什麼。」
具體哪二三百年，許文元沒說，田主任也沒問。
他怔怔的看著許文元，看著針，腦海里一片空白。
過了幾分鐘，許文元起針，隨後給患者套上褲子衣服，扶他下來走一走。
患者還有些不敢，但腳落地，站到了地上後也不覺得有多疼，漸漸的也就信了。
「這怎麼可能？」
幾個聲音在後面傳來。
聲音不大，可充滿了疑惑。
都是醫大一院心胸外科的骨幹，越是理解技術，就越是不敢相信這事兒。
一個巨大的聲音傳來，許文元也嚇了一跳，連忙扶住患者讓他回床上。
回頭看，鄒主任已經暈死過去，有人正在給做胸外心臟按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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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你怎麼知道的？」鞠秀的聲音透明，清澈，乾淨的像是山泉水。
「那天我去學校找你的時候，順便摸了一下脈。」
？？？
這句話讓周晚反應了好幾秒。
畜生！
她聽到的是摸，至於摸什麼，周晚沒想，直接忽略掉。
「那？」
「不是說要帶你來買幾身衣服麼，但想來想去，還是不妥啊。」
「啊~~~」
「你狗叫什麼，一點都不疼，就是看著嚇人。」許文元兇道。
「喵「——.——」
周晚沉默。
她覺得自己的嘴裡已經被塞滿了無數的東西，連喘氣都費事。
「我不需要啊。」
「嗯，我知道，而且一些東西你帶回去不好。」許文元道，「你看著我，就不疼了。
別看針，就看我。」
「學長，你真好看。」
「是吧，我要是不好看，你那天就走了。」
「才沒有。」
接下來沉默了十幾秒，想來應該是許文元給鞠秀行針。
也不知道扎哪。
「那個姐姐也很好看。」
！！！
周晚的耳朵動了動，對鞠秀的印象大好。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省心 】
雖然她比鞠秀大不了幾歲，也剛畢業一年多，可被社會摩擦過後，心理年齡大了很多
o
周晚覺得自己喜歡上這個孩子了。
「你說的是周經理啊，她有病，別理她。」
「什麼病啊。」
「痔瘡，外痔。」
一道炸雷在周晚心底炸響，轟隆隆的，滾滾而去，經久不息。
這事兒就自己知道，父母都不知道，許文元是怎麼知道的？！
「學長，你怎麼知道的？她去醫院，你給看的麼？」
「中醫講望聞問切，我是望出來的。」許文元的聲音隔著牆傳過來，不重，穩穩的，像在念一段醫書。
「她走路的時候，步子小，兩腿夾著，腳後跟落地比正常人輕。不是邁步，而是蹭著。坐的時候，身子往一邊歪，左邊屁股不挨椅子。
要是有機會的話你下次留意，她跟人說話站久了，會偷偷把重心換到右腿上。」
鞠秀「嗯」了一聲，沒說話，只是乖乖的聽著。
「中醫講，痔瘡是濕熱下注，大腸經氣滯血瘀。濕熱的底子，會從體表透出來。
她臉上T區油，鼻翼兩側常年發紅，下巴愛起痘，這是脾胃濕熱。
嘴唇顏色偏暗，下唇比上唇紫，這是瘀血。
舌苔厚膩，邊有齒痕，是濕氣重。三樣湊一起—濕、熱、瘀—往下走，走到大腸末端，就是痔瘡。」
周晚想死。
想一頭撞死在許文元面前。
他怎麼早都看出來了，到最後還不跟自己說，而跟那個小姑娘滔滔不絕的講。
「還有一種望法。她說話的時候，偶爾會頓一下，很短，像忘了詞。
不是真的忘了什麼，是底下那東西頂了一下，忽然疼痛，話就斷了。她自己可能都沒注意。
但你盯著看，幾次就能摸出規律。」
鞠秀安靜了幾秒。「學長，你觀察她多久了？」
「沒特意觀察。我是家傳的中醫，望聞問切是基本功。一個人從你面前走三趟，她哪兒不舒服，心裡就有數了。用不用得上另說。」
「你真沒摸過脈？」
！！！
周晚怔住。
「她啊，肯定沒啊，是工作關係。」許文元笑道，「看兩眼就知道，這是我家祖傳的」
o
周晚站在牆這邊，手裡的聽診器垂下來，金屬頭磕在地毯上。
她的耳朵垂下來，一點再聽牆根的興致都沒有。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中跟，黑色的，鞋面乾乾淨淨。
周晚試著邁了一步，步子大，落地穩，不夾腿。又走了一步，還是正常的。
許文元說的那個人，不是她。
周晚站住，把腳收回來，腳跟併攏，腳尖分開。這回步子小了，腿夾著了，鞋跟落地輕了，蹭著地毯，沒發出聲音。
她站在那兒，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試。
臉上T區出油嗎？
她抬手摸了一下額頭，乾的。
鼻翼紅嗎？她走到洗手台前，打開燈，湊近鏡子看一鼻翼兩側有一點點紅，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下巴呢？她偏過頭，下巴上有兩顆小痘，剛冒頭，不疼不癢。她盯著鏡子裡那張臉看了幾秒，又把燈關了。
她坐回床邊，不用聽診器聽不到隔壁的聲音。
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的風吹出來。
周晚了無生趣的躺下來，盯著天花板。許文元說她有病，她信。
從第一次見他，她就知道這人眼睛毒。
可她沒想到，他連這種事都看得見。
他特麼竟然一早就看出自己有痔瘡！
我！
他怎麼連這個都看！
周晚坐在床上，死死的盯著牆。
牆那邊，許文元應該還在給那個姑娘扎針，什麼都聽不到。
看到眼皮發酸，周晚閉上眼睛。
牆是涼的，枕頭是涼的，被子是涼的，從裡到外，哪兒哪兒都涼。
好羞恥啊。
周晚心裏面只有這麼一個念頭。
把臉埋進枕頭裡，周晚感覺羞恥從脊椎底下往上燒，燒得她渾身發抖。
他什麼都知道。
看自己的步子，看自己的坐姿，看自己說話時那半秒的停頓——他什麼都看見了，而自己還在他面前走來走去，裝得跟沒事人一樣。
帶著痔瘡————走來走去。
周晚翻了個身，胸口堵得慌。
可羞恥感到了頂峰後，那口氣忽然鬆了。
不是想通了什麼，是有什麼東西斷了—她在他面前，從頭到尾就是透明的。
她遮過、藏過、裝過，可他早就看見了。
既然什麼都藏不住，那就不用藏了。不用端著，不用撐著，不用在他面前活成一個體面的樣子。
周晚整個人軟下來，從裡到外，像冰化成了水，從硬的變成軟的，從涼的變成溫的。
羞恥還在，燒著，可燒著燒著就變了味。
品咂一下，竟然還有點甜。
那股子火從後背燒到胸口，從胸口燒到小腹，燒得周晚整個人都軟了，軟得沒骨頭。
周晚伸手去夠聽診器，指尖碰到金屬頭，涼的，攥在手心裡，慢慢捂熱了。
她重新把耳塞塞進耳朵里，金屬頭貼著牆壁。
那邊有呼吸聲，很輕，一下一下的，像數拍子。她貼在牆上，聽著，嘴角翹起來，自己也說不清在笑什麼。
「回去後好好學英語。」
「學長，那麼重要麼。」鞠秀問。
周晚也愣了一下，學英語？
許文元開車把鞠秀帶到省城，在香格里拉開了一間房，就為了讓鞠秀學英語？
對，還有治療痛經。
「當然重要，我不喜歡安排別人的人生，人各有命。」許文元的聲音很平淡，頓了一下，周晚隱約聽到了什麼聲音。
「不過呢，我還是想說，這個年代學英語，02年上半年走校企合作，內部招聘途徑，直接進石油系統。」
「！！！」
周晚怔住。
她有些茫然，自己上學的時候怎麼沒有這麼一位學長給自己捋順未來呢。
那姑娘的運氣可真好。
「如果你英語不好，倒是也可以走，但一來你工作不方便，二來我會很費事。」
「你想不想我輕鬆點？」
「想，我好好學。」
淦！
這姑娘可真好騙，就這麼被許醫生換了個話題。
「嗯，畢業後直接去新加坡那面，兩年副科，之後住幾年攢攢實踐，正科差不多再回來直接提副處。」
「！！！」
周晚已經撞死在隔壁。
這和王鑫童不一樣，許醫生跟王鑫童說的是掙錢，自己能分一杯羹。
然而跟這姑娘說的卻是職業規劃，新加坡？！
周晚隱約知道石油管理局準備改制，現在特別注意和國外的聯繫。
也不光石油管理局，所有企業都一樣。
高校也在推動和國外的聯繫。要不然強生這個公司品牌拿出來，很多人都羨慕的不要不要的。
「哦。」鞠秀應了一聲。
她完全不懂許文元話裡面的意思，有些茫然。
「秀兒啊，我拿針扎你，疼麼？」許文元笑聲傳來。
「我好像不太疼了。」
「你別動。」許文元道，「還沒拔針呢。」
「可我————我————」
那種膩膩歪歪的聲音又傳進聽診器里。
「下次，我找你學外語。」許文元像是想到了什麼事情，歡快的笑了。
周晚嘆了口氣，把聽診器拿下來。
洗漱，躡手躡腳的，洗完後周晚洗了個澡，洗澡的時候摸了摸痔瘡。
好煩啊。
怎麼現在一走路腦子裡想的都是許醫生。
中醫真的這麼神奇？
也不是，神奇的只是許醫生而已，畢竟人家是祖傳的。
周晚漸漸信了許文元祖傳的說法。
這一夜，周晚不知道為什麼睡得很香，很沉。
許文元一早起來，看見鞠秀像小貓一樣蜷在自己的臂彎里，輕輕的抽出胳膊，小心的洗漱。
「學長，你醒了。」鞠秀呢喃著。
「嗯，我輕著點，你繼續睡。睡醒了下樓能吃早餐，不吃就浪費了啊。」
「哦，我記得去吃。」
「我做完手術就回來，你乖乖在這兒等我。」
許文元洗漱，出門，神清氣爽。
七點半，許文元準時來到醫大一院心胸外科，周晚一身職業裝，微微躬身，在等許文元。
「設備都全，是吧。」許文元問。
周晚心裡腹誹，許醫生一定有強迫症，還有被迫害妄想症，這話都問了幾遍了？
「全，許醫生。」周晚說著，忽然覺得後面微微一緊，然後自己說話頓了半秒鐘。
要不是昨天聽到許文元說，自己都沒注意到自己竟然還有這個習慣。
「那就好。」許文元瞥了周晚一眼。
周晚感覺那眼神把自己看透了。
不光是沒穿衣服的那種看穿，看透，而且是自己用截石位，就這麼在許醫生面前————
許文元只看了一眼，大步往前走。
「田老師，早。」
「早，小許。」田主任拉著許文元，「小許，你會號脈麼？做完手術給我號個脈？」
「昨天號過了，握手的時候。我習慣性的搭一把。」
「？？？」
「肝火有點旺，別的沒什麼。田老師，有些事兒都是命，著急也沒用。」
田主任沉默。
許文元又看了一圈患者，帶第一個患者上台。
麻醉醫生是田主任關係好的，水平自然也高，沒有任何波瀾。
觀台的人有七八個，都是中年人，算是醫大一院心胸外科的骨幹力量。
連診斷心梗的那位鄒主任都來觀台。
十五分鐘，夾閉動脈導管；三十分鐘，手術結束。
第二個患者，也是如此。
第三個患者，一點都沒變。
許文元就像是一台精準的機器似的，手術難不難，患者的局部解剖結構有什麼改變、
變異都跟他沒關係似的。
甚至連時間都掌握的剛剛好。
穩定的像是一台高精度的機器。
所有人沉默了，沉默聲震耳欲聾。
微創手術，似乎只有貴這麼一個問題。至於別的，那是水平不到。
「小許，牛逼。」田主任贊道。
「哦，還有更厲害的。」許文元笑眯眯的看著田主任。
嗯？手術不是都結束了麼。
田主任怔怔的看著許文元。
「術後要第一時間下床活動，避免下肢血栓形成。」
「！！！」
「我回去給第一個患者針灸，然後他就可以下地了。」
淦！
這怎麼可能！
田主任滿臉錯愕。
許文元只是笑了笑，這是二十年後的理念，放在1999年底肯定會被不理解。
那時候用達文西機器人做普外科最大的胰十二指腸聯合切術，術後最多12小時患者就要做康復訓練。
當然，僅限於協和之類頂級的醫院。
像油二院這類基層醫院，做一台胰十二指腸聯合切術都要炫耀很久，術者恨不得把這事兒掛在自己朋友圈裡昭告天下。
來到病房，許文元拿著一次性針灸針坐在床旁。
第一個手術患者全麻已經徹底甦醒，也不是很疼，就是不能動，也不敢動。
「感覺怎麼樣？」許文元問。
患者半靠在床上，被子蓋到胸口，監護儀的線從領口裡鑽出來，夾在手指上的血氧探頭一閃一閃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反覆兩次，像是在確認什麼。
「喘氣順了。」他說，聲音還有點啞，但比術前清亮了不少。
「以前吸氣的時候，胸口這兒」他抬手比劃了一下胸骨左緣第二肋間的位置，「像有什麼東西拽著，吸不到底。現在沒了。」
患者活動了一下手指，又攥了攥拳頭。
「手也不涼了。以前指尖總是白的，攥半天都回不過來。我媽說我是凍的，可夏天也這樣。」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泛著淡粉色，血氧探頭的紅光一明一滅，把指甲照得透亮。
他又試了試深呼吸。
這回吸得更深，胸口起伏明顯，但沒有憋氣，沒有費力。
一口氣從鼻尖進去，從嗓子眼下去，走到胸口，走到肚子裡，順順噹噹地走了一圈，從嘴裡出來，變成一聲長長的、鬆了勁兒的氣。
「真順了。」他靠在枕頭上，像是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喘氣。
許文元沒說話，伸手搭在他手腕上。
指腹底下，脈搏跳得有力，來的時候不急，去的時候不促，穩穩噹噹的，一下一下。
術前的洪大脈沒了，那種浮取滿溢、沉取空虛的感覺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平和的、從容的勁兒，像河水流過河床，不急不緩。
許文元鬆開手，從口袋裡摸出一次性針灸針。
「躺好，再給你扎兩針。扎完下地走走。」
「啥？」患者一愣，自己沒聽錯吧。
「扎完針，下地走走。」許文元道，「都沒事兒了，還要在床上躺多久。」
「醫生，醫生，我這是大手術。」患者結結巴巴的說道。
「你身上的刀口合起來都不到5cm，大什麼手術。」許文元笑道，「別自己嚇唬自己了，行針後下地活動，避免血栓形成。要不然出現血栓，小病就真的變成大病了。」
患者還是有些猶豫，只是沒敢反駁。
「我們醫院有個大手術的患者，躺了14天，一直養著。後來覺得好了也不動，生怕牽扯刀口。後來出院的那天，在結算窗口人砰的一下子倒了。」
「為啥？」
「下肢的血栓脫落導致的栓塞，栓在哪不知道，也沒屍檢，但我估計是這病。」
許文元一邊說，一邊打開患者的被子，隨後開始消毒，針灸。
一眾人都在病房裡看著，甚至走廊里也都是人。
動脈導管未閉的手術，醫大一院心胸外科沒少做，可術後就能說話，眼看著就要下地走的患者第一次見。
而且還要行針。
這不是中醫麼，中醫什麼時候能治動脈導管未閉了？
「小許。」田主任走過來，問道，「中西醫結合，你學的是這個？」
「沒有。」許文元看著針灸針的尾部輕輕顫抖，知道自己和爺爺之間的差距還是有，但也在迅速的縮小中。
「古籍里有寫過，而且出土的文物里有成套的手術用具。中醫，也做手術。」
「！！！」
「就是那二三百年被銷毀的差不多了，只有一點留下來。不過現在再撿起來，也沒什麼。」
具體哪二三百年，許文元沒說，田主任也沒問。
他怔怔的看著許文元，看著針，腦海里一片空白。
過了幾分鐘，許文元起針，隨後給患者套上褲子衣服，扶他下來走一走。
患者還有些不敢，但腳落地，站到了地上後也不覺得有多疼，漸漸的也就信了。
「這怎麼可能？」
幾個聲音在後面傳來。
聲音不大，可充滿了疑惑。
都是醫大一院心胸外科的骨幹，越是理解技術，就越是不敢相信這事兒。
一個巨大的聲音傳來，許文元也嚇了一跳，連忙扶住患者讓他回床上。
回頭看，鄒主任已經暈死過去，有人正在給做胸外心臟按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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