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盒子裡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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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3章 盒子裡的貓

  鞠秀從台階上走下來。

  她有些茫然,但腳步堅定。

  那條裹在牛仔褲里的腿,從陰影滑進陽光里,流暢得像水在流淌。

  鞠秀走的不快,但卻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身後那些喊聲的拍子上。

  白色運動鞋落地的時候,樓上的尖叫聲正好炸開。

  她走到車門邊,彎腰,坐進去。毛衣繃了一下,腰那道弧收得更緊了。

  車門關上的瞬間,所有的聲音都被隔在外面,悶悶的,像很遠的地方在打雷。

  上車後鞠秀沒看許文元,看著前面的路。臉上還紅著,眼睛亮著,睫毛一顫一顫的,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系安全帶。」許文元微笑,溫柔的說道。

  剛剛那首歌,唱的許文元心情大佳,整個人都柔和了起來。

  許文元最喜歡這首歌了,而且好久沒彈過吉他。

  隔壁醫院一名醫生開直播彈吉他唱歌,招呼過許文元,但許文元怕直播間爆了就沒去。

  「啊?」鞠秀怔了下,啊的這聲聽起來像是喵的叫了一聲。

  許文元全身心的投入到戀曲1980里,現在心裡還在哼著,一下子沒理解鞠秀是什麼意思。

  側頭,許文元看著鞠秀,鞠秀也同時側頭過看著許文元,一臉迷茫。

  哦,許文元一下子知道了,鞠秀這是沒坐過私家車,不知道安全帶————

  這事兒鬧的。

  直到2010年前,或者是2009年前,私家車都不多。80年代有一台桑塔納相當於幾十年後有一台庫里南。

  「我說的是安全帶。」許文元的聲音輕柔,滿是愉悅。

  他也沒多解釋,伸手過去。

  鞠秀嚇了一跳,像是木頭人一樣一動都不敢動,小臉瞬間沒了血色。

  變化特別的明顯,就在許文元眼前,那張臉一下子從紅變白。

  她以為許文元要做什麼。

  這進度也太快了吧,雖然很多動作都幻想過,但才剛見面啊。

  許文元側過身,左手撐在她座椅靠背上,左手從她肩膀旁邊伸過去,夠安全帶。

  他離她很近,近得能聞到她毛衣領口散出來的洗衣粉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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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許文元的手臂從她臉側過去的時候,手肘彎著,隔著好幾寸。

  「喏,安全帶,沃爾沃同志設計的,可以降低車禍後的死亡率,是自從有汽車以來最安全的一個設計之一。」

  許文元拉安全帶的時候,身子往回收了收,肩膀往後撤,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又拉開了一點。

  安全帶從鞠秀胸前拉過去,黑色的帶子繃著,從肩膀斜下來,卡在她鎖骨下面。

  「咔噠」一聲,安全帶插進去了。

  許文元把手收回來,坐回自己的位置,兩隻手搭在方向盤上。

  車廂里很安靜,車窗外那些喊聲、歌聲、敲盆聲,都被玻璃隔在外面,悶悶的,像很遠的地方在放鞭炮。

  鞠秀低頭看著自己胸前的安全帶,黑色的帶子把她白色的毛衣勒出一道淺淺的印子。

  她抬手拉了一下帶子,換了個位置後又鬆開。

  許文元打著火,掛擋,松離合。車滑出去,穩得像在水面上漂。

  鞠秀坐在副駕上,木頭人一樣看著前面的路,手和腳似乎都不知道該怎麼放,許文元偶爾看後視鏡的時候眼角餘光瞥過,發現鞠秀坐的板板正正的,像是在上課。

  拐出東油,許文元再次習慣性看左右後視鏡。

  鞠秀似乎更緊張了,就在許文元看過來的瞬間,她下意識坐得筆直,背沒靠著座椅,整個人往前傾著,像一隻隨時會跳起來的兔子。

  安全帶從她肩膀上斜下來,勒過胸口,繃得緊緊的,白色的毛衣被壓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從那道弧的頂端往下陷,陷進去,又在邊緣鼓出來。

  鞠秀目視前方,身體緊繃繃的。

  呼吸收得又淺又慢,可胸口那兒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安全帶也跟著一深一淺。

  「秀兒啊,那男生追你?」許文元覺得鞠秀太緊張了,便笑眯眯的問道。

  「啊?啊。」

  「你不喜歡?」

  鞠秀沒說話,許文元感覺鞠秀似乎連呼吸都忘了。

  尷尬,沉默。

  第一次約會啊,怎麼這麼緊張呢?許文元心裡想到。

  不過他沒著急說話,而是等了一小會。

  幾分鐘後,許文元問,「你這面有什麼好玩的。」

  沉默,迎接許文元的依舊是一陣沉默。

  嘖~~

  還以為她膽子多大,許文元想起那天鞠秀在市直機關樓那不走,等著自己下來。

  那天的她看起來可和現在不一樣。

  不過許文元也知道,那是一種應激後的反應。

  估計在小客上,鞠秀都準備拼命了,身體裡都是激素和多巴胺什麼的,一時沒代謝乾淨,所以做事情膽子也大,想到就做了。

  今天麼,還是不一樣。

  再次看右側後視鏡,就在許文元目光看過去的瞬間,鞠秀的身體忽然僵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石化。

  不光是石化,鞠秀還有其他的變化。

  許文元有些驚訝,目視前方看路的時候腦海里把剛剛的瞬間回憶了一下。

  轉瞬許文元就想懂了,鞠秀緊張的時候,肩膀往裡收,脖子往下壓,下巴快埋進領口裡。

  她一米六五、六六的個子,縮成小小一團,塞在副駕上,像一隻把自己藏起來的貓。

  可那條裹在牛仔褲里的腿藏不住,從座椅邊緣一直伸到手套箱底下,長得無處安放,膝蓋頂著前面。

  許文元心中大樂。

  鞠秀大概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縮著肩膀,目視前方,不亂動,不亂看,就是一隻乖乖的、不會給人添麻煩的小貓。

  可她不知道,她縮得越小,那條從座椅邊緣伸出去的腿就越顯眼;她低頭越低,那道被安全帶勒出來的印子就越深;她手指絞得越亂,睫毛就顫得越厲害。

  她什麼都不知道。就那樣坐著,紅著臉,屏著呼吸,把自己縮成一小團,等著許文元開車。

  鞠秀就像一隻剛被人從紙箱裡捧出來的小貓,又怕又乖,爪子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可尾巴已經悄悄翹起來了。

  她沒尾巴。

  但她有腿。

  那條腿在陽光里長得仿佛在發光,從大腿到膝蓋是一條線,從膝蓋到腳踝又是一條線,兩條線連在一起——————

  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絕,許文元腦海里出現了這麼一句話。

  「秀兒,你怎麼這麼緊張。」

  「秀兒?」

  「秀兒?」

  「我————沒緊張。」鞠秀的聲音都變了調。

  還說不緊張。

  「我記得你膽子很大啊,那天你要我留電話,都洗掉了吧。」

  「沒!」鞠秀下意識的說道,「你看。」

  鞠秀把袖子往上擼。

  動作很快,像是怕慢一秒許文元就不看了。

  有些事情是下意識的,是腦海里的念頭想的次數太多,以至於提到之後就下意識做了出來。

  許文元微笑,開心像是流水一般淌了出來。

  毛衣袖口被鞠秀推上去,露出一截小臂一白得晃眼,白得透明,白得像是陽光透了過來。

  那道藍黑色的墨跡還在,在鞠秀的前臂上,光線從車窗照進來,把那些歪歪扭扭的數字照得發亮。

  「你竟然還留著?看著好像淡了。」許文元道。

  要是換個年輕人,這時候早都懵了,可許文元是誰。

  「我,我沒洗,它自己掉色了。」鞠秀說著,都快哭了。

  睫毛垂著,一顫一顫的,不敢看許文元。

  手臂就這麼舉著,鞠秀似乎忘了放下來。

  好像在醫院,拿出章給鞠秀蓋一個,然後說,喏,蓋了章哦。

  可惜了,許文元有些惋惜。

  「你這傻孩子,怎麼不洗呢。」

  「沒捨得。」

  沒捨得~~~

  這理由。

  許文元沉默了兩秒,抬手拍了拍鞠秀的胳膊,又嫩又軟,柔若無骨。

  「快穿上,天涼了。」

  呃,這話說得。

  不過鞠秀似乎理解的和許文元理解的不一樣,把袖子放下來,雙手放在腿上,認真的看著前方,又不說話了。

  「那,現在,鞠秀同學請你放輕鬆一點。」

  「哦。」

  許文元看後視鏡的瞬間,又發現鞠秀變成了木頭人。

  硬邦邦的,跟木偶一樣。

  「還說沒緊張。」

  「你————你————」鞠秀鼓起勇氣,「你為什麼總看我。」

  ???

  許文元秒懂,哈哈一笑,「秀兒啊,你右前方是這台車的右側後視鏡,要想當一名老司機,必須時刻有安全意識,經常看左右後視鏡。」

  "!!!"

  「順便看你一眼,你真是好看啊。」許文元感覺到鞠秀放鬆了少許,馬上加了一句。

  鞠秀秒變木頭人。

  小姑娘還真是願意緊張啊,許文元知道這時候自己越說話鞠秀就越緊張,所以乾脆不說話了,直接開車去附近的龍鳳公園。

  鞠秀一直沒說話,許文元也就聽之任之。

  平時打電話的時候鞠秀挺能說的,幾乎是滔滔不絕,和許文元分享著日常瑣碎的事情。

  但見了面後完全不一樣。

  帶著個木頭人,許文元去租船的地方租了一艘船。

  這節氣划船的人不多,但龍鳳公園由乙烯煉化廠贊助修建,整體氛圍還是很好的。

  現在到未來十幾年的時間裡,是油田的鼎盛時期,但自從08金融危機過後,油田就開始走了下坡路。

  那時候可沒閒錢來修這麼多民用設施。

  陽光從頭頂灑下來,把湖面照得發亮。船到湖中央,許文元收了槳,讓船自己漂著。

  鞠秀坐在許文元對面,兩隻手攥著船幫,看樣子和許文元面對面,她更緊張了。

  陽光落在那件白色毛衣上,把弧線照得更深了,從胸口收下去,收到腰,又散開,被牛仔褲收住。

  那兩條腿伸在船里,從座椅邊緣一直到許文元的腳邊,長得無處安放。

  她試著往回收了收,膝蓋抬起來,又放下去,放下去的時候,牛仔褲繃了一下,從大腿到腳踝那條線修長到令人髮指。

  只是鞠秀木訥的想說什麼,最後一句話都沒說,只是低著頭看水面。

  水面很靜,倒映著她半張臉—眉毛彎彎的,眼睛大大的,睫毛在陽光里一顫一顫的C

  鞠秀看了兩秒,忽然發現倒影里還有許文元的影子。

  陽光把她半邊臉照亮,另外半邊藏在陰影里,顴骨那兒透著一層粉嫩的顏色,是從皮膚底下自己滲出來的顏色。

  自顧自的看著水面上她的影子旁邊,他的影子也在,安安靜靜。

  許文元忽然想,就這樣挺好的。

  不用說話,不用動,就讓鞠秀坐在這兒,讓陽光照著,讓自己看著。

  怪好看的。

  一場莫名其妙的約會在沉默中進行著。

  天很藍,東北的那種耀眼的藍,讓人睜不開眼睛的藍。

  陽光大好。

  許文元看著鞠秀,鞠秀看著水面上許文元的影子。

  靜靜的,沒人說話。

  許文元也沒想到竟然會是這樣,預想中,鞠秀果敢潑辣,可現實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只是,鞠秀的腿太長了,很養眼。哪怕一句話都不說,許文元的心情也很愉悅。

  不說就不說吧。

  許文元把船劃到湖中心,就讓船這麼靜靜的漂著。

  眼前有佳人,佳人很緊張,小臉蛋都沒有血色。

  怪有意思的。

  許文元眼睛裡看著鞠秀,視野右上方的系統面板忽然彈出來一條信息一功德值+0.8。

  咦?爺爺給人號脈看病呢?

  許文元怔了下,很是欣喜。

  看著系統里的功德值,看著對面的姑娘,許文元心靜如水。重生後一直也沒怎麼閒著,忽然放鬆下來,許文元舒服的快汪汪叫了都。

  幾個小時就這麼過去。

  太陽開始往下走。

  光從湖面上收回來,一點一點地,從船尾收到船頭,從她身上收到他槳上。風起來了,貼著水面刮過來,涼颼颼的。

  許文元把船劃回岸邊,跳上去交給商家。

  轉身的時候,鞠秀還坐在船里,兩隻手攥著船幫,一動沒動。

  「來。」許文元伸出手。

  鞠秀愣了一下,把手遞過來。

  她的手很涼,指尖冰冰的,攥在他掌心裡,像攥著一塊涼玉。許文元把鞠秀拉上來,穩穩的,沒有任何意外。

  鞠秀低著頭,把手抽回去。

  有點冷,許文元感受了一下,脫了風衣,往鞠秀身上一披。

  風衣很大,把鞠秀整個人罩在裡面。衣領立著,袖子長出來一截,遮住半個手背,只露出幾根手指。

  鞠秀站在那兒,整個人縮在那件黑色風衣里,小小的一隻,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可風衣底下,那條裹在牛仔褲里的腿還露著,風衣再長也沒全遮掩住。

  本來已經稍微好了點的鞠秀裹上許文元的風衣後,忽然又變成了木頭人。

  被許文元的風衣裹著,動也不敢動。

  她就像是一隻被裝進盒子裡的貓,盒子太大了,她太小了,縮在角落裡,爪子收著,眼睛瞪著,等著盒子打開。

  可盒子沒打開。

  許文元站在旁邊,笑呵呵的看著鞠秀,看著風衣里那團小小的、硬硬的、紅著臉的姑娘,看著她藏都藏不住的那兩條腿。

  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鞠秀和許文元的影子投在地上,疊在一起。

  鞠秀就是緊張,就是不會動,就是被他的衣服裹住了,連呼吸都忘了。

  「走了,你吃點什麼。」

  鞠秀依舊不說話,大長腿都不會回彎,筆直筆直的往前邁了一步。

  船家憋著笑,一直在看鞠秀。

  許文元沒多看鞠秀,看多了的話許文元都怕鞠秀一個跟頭摔在地上。

  隨著許文元往前走,鞠秀又邁了一步。

  腿是直的,從胯骨到膝蓋到腳踝,一條線繃著,像被人拿尺子比著往前送。

  膝蓋不打彎,腳踝不鬆動,整個人硬邦邦的,往前挪了半步。

  風衣太大,裹著她,袖子甩來甩去,她就那麼直直地站著,像一個剛剛有神智的木頭玩偶,走路都走不穩。

  一晃一晃,來到捷達前。

  許文元拉開車門。

  她低著頭,往車門那邊走。

  左腳往前蹭一下,右腳跟上來,再蹭一下,再跟上來。

  笨拙而可愛。

  許文元也沒說什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估計這時候鞠秀腦海里一片空白,什麼想法都沒有。

  萬一自己一伸手,她下意識的抽自己一個嘴巴子怎麼辦。

  許文元可不會自討沒趣,而且今天在湖中坐了小半天的船,心情安逸。

  他繞了個圈,上了駕駛位。

  上車,發動。

  鞠秀木訥的拉動安全帶,自己紮好。

  嗯,最基礎的學習能力還是在的。

  車窗外,夕陽從湖面收回來,最後一縷光照在她臉上,把她半邊臉照成金色。

  然後光沒了,鞠秀沉進影子裡,安安靜靜的,像一隻終於找到盒子的貓,縮好了,不動了,終於安全了。

  許文元隱約能感受到鞠秀身上的緊張漸漸褪去。

  「那我就送你回去吧。」許文元道。

  「我————」

  原本許文元以為等待自己的會是沉默,沒想到鞠秀終於說話了。

  「我是不是表現的不好?」

  表現?

  你表現什麼了?

  表演木頭人麼?

  「秀兒,我很開心。」許文元說,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聲音很輕,像怕驚著什麼似的。

  「你緊張你的,我看我的。風是好的,陽光是好的,你坐在對面,安安靜靜的——這樣就很好。」

  許文元停了停,嘴角彎了一下。

  「今天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做。光是看著你緊張,我就覺得這一天沒白過。」

  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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