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兵來將擋
張峰站起身，在院子裡來回踱著步。月光灑在院子裡，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忽然，他停住了腳步。
他想起了一個人——鎮上供銷社的老會計。老會計說過，縣水產公司是國營單位，手眼通天，但國營單位也有國營單位的毛病——層級多，流程慢，上面還有主管部門管著。
如果劉德海能用官方關係壓他，那他能不能也找到更高一層的官方關係？
張峰腦子裡閃過一個名字。
縣農工部的周部長。
前段時間，周部長下來調研農村多種經營的情況，曾經到過東港村。那時候張峰剛開始收海貨，周部長在村里待了半天，跟張峰聊了不少，還誇他「腦子活，敢闖敢幹，是農村致富的好苗子「。臨走的時候，周部長還給張峰留了一張名片，說以後有什麼困難可以去找他，雖然只是一句客氣話，但是現在張峰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那張名片，張峰一直夾在自己的筆記本里。
他本來沒想著動用這層關係——他覺得做生意要靠自己，不能動不動就找領導。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劉德海動用了公家的權力來打壓他，他如果還只靠自己硬扛，遲早要被壓垮。
是時候去找周部長了。
第二天一早，張峰就跟村長和張虎打了個招呼，說要去縣裡辦點事，兩三天回來。村裡的事暫時交給村長和張虎打理，守夜的班次照常，收購送貨也按原計劃來。
張虎不放心：「峰哥，你一個人去縣裡行不行？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張峰拍了拍他的肩膀，「村里離不開人。你把家裡的事看好，比什麼都強。「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把周部長的名片仔細地揣進內衣口袋裡，又把合作社的申請書、營業執照、村裡的證明文件都裝進一個帆布包里，然後坐上了去縣城的早班公共汽車。
汽車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簸著，窗外的景色從漁村變成了農田，又從農田變成了廠房。張峰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心裡既有幾分忐忑，也有幾分期待。
他不知道這一趟去縣裡，能不能找到周部長，也不知道周部長願不願意幫他。但他知道，他必須去。
因為這一仗，他輸不起。
汽車開進縣城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張峰先找了個路邊的小館子，花兩毛錢吃了一碗麵條，然後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打聽著找到了縣農工部。
農工部在縣政府大院的西樓，門口掛著牌子。張峰深吸了一口氣，走了進去。
傳達室的老頭攔住了他：「找誰？「
「我找周部長。「張峰遞上名片，「我是東港村的，叫張峰，之前周部長去我們村調研的時候見過。「
老頭看了看名片，又上下打量了張峰一眼，見他穿得雖然樸素但乾淨整齊，不像是來鬧事的，便點了點頭：「周部長在三樓開會，你在這兒等一會兒吧。「
張峰就在傳達室里等著。這一等，就是兩個多小時。
直到下午三點多，樓梯上才傳來腳步聲。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從樓上下來，面容清瘦，戴著一副眼鏡，正是周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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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部長！「張峰趕緊迎了上去。
周部長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來了：「哦，你是……東港村的那個小張？叫張峰對吧？「
「是我，周部長。「張峰有些激動，「您還記得我。「
「記得記得。「周部長笑了笑，「去年冬天去你們村調研，你那個收海貨的生意給我印象挺深的。怎麼，今天來找我，是生意上遇到困難了？「
張峰沒想到周部長這麼直接，便也不繞彎子了：「周部長，確實遇到了大困難。我想跟您詳細匯報一下，不知道您有沒有時間？「
周部長看了看手錶，沉吟了一下：「我接下來還有個會，這樣吧，你跟我來辦公室，我給你二十分鐘。「
「謝謝周部長！「
張峰跟著周部長上了三樓，進了一間不大的辦公室。周部長給他倒了一杯水，然後坐在辦公桌後面：「說吧，什麼情況？「
張峰定了定神，把從颱風過後修路、工商所上門查無證經營、到成立合作社、再到劉德海用低價搶銷路、派人割網搞破壞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周部長一開始還面帶微笑，聽著聽著，臉色就沉了下來。
等張峰說完，周部長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你說的這個劉德海，是縣水產供銷公司的業務科長？「
「是。「張峰點頭，「鎮上供銷社的老會計告訴我的，說他們公司這幾年正在收編沿海的收購點，想壟斷全縣的水產貨源。「
周部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眉頭緊鎖。
「周部長，「張峰鼓起勇氣說，「我知道您管的是農村多種經營，水產公司的事可能不歸您直接管。但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才來找您。我們合作社是全村人湊起來的，剛成立沒幾天，要是就這麼被整垮了，全村人的生計都沒著落。我不是為我自己，是為全村幾百口人「
「你別急。「周部長擺了擺手，打斷了他，「這事我聽明白了。你先回去，等我消息。「
張峰愣了一下：「周部長，您……「
「水產公司是歸縣商業局管，但他們這種做法，已經不是正常的市場競爭了。動用工商力量打壓個體戶、派人破壞漁民生產工具，這是違紀行為。「周部長的語氣很嚴肅，「我會跟商業局的同志溝通一下，也會向縣裡分管領導匯報。你回去之後，該怎麼經營還怎麼經營，注意收集證據，特別是割網的事，如果再有發生，立刻報派出所。「
「哎！「張峰激動得站了起來，「謝謝周部長！「
「別謝我。「周部長也站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個合作社的路子是對的，農村要致富，就得走集體化、規模化的路子。縣裡最近正在研究推廣農村專業合作社的試點，你們村要是能辦好，說不定還能當個典型。「
張峰心裡一陣發熱。
從縣政府大院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張峰站在大街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一趟縣裡，沒白來。
雖然周部長沒有給出具體的承諾，但他看得出來，周部長是真的把這事放在心上了。有縣裡的領導過問，劉德海那邊多少會有所收斂。
但張峰也清楚，這只是外力。真正要把合作社辦好，讓劉德海不敢輕易動手，還得靠自己的實力。
他在縣城的大街上站了一會兒，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既然來了縣城，不如順便去看看縣城裡的酒樓和飯店。鎮上的市場就那麼大，三家酒樓加一個國營飯店，消化能力有限。如果能把銷路拓展到縣城，那合作社的生意就能再上一個台階，劉德海就算在鎮上把價格壓得再低，也影響不了他。
想到這裡，張峰立刻行動起來。
大部分酒樓的採購都對他這個從漁村來的小伙子半信半疑，但有一家叫「海味居「的酒樓，老闆是個精明的中年人，聽了張峰的介紹之後很感興趣。
「你說你能每天送鮮活貨？「老闆問。
「能。「張峰點頭，「我們合作社有二十多條船，每天出海，當天回港，貨都是活的。我們可以每天早上送貨，保證您中午營業的時候用的是最新鮮的海貨。「
「價格呢？「
「比水產公司的凍品貴兩分錢，但品質絕對不一樣。您可以先試一個星期，要是客人反映不好，我分文不取。「
老闆被他這份自信打動了，當場就拍板：「行！先試一個星期！你明天早上送一批貨過來，我看看品質。「
張峰心裡一陣狂喜。
從海味居出來，他又趁熱打鐵，跑了另外幾家酒樓，雖然沒有當場簽下來，但有兩家表示可以先看看貨。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張峰找了個最便宜的招待所，花五毛錢住了一晚。
躺在硬板床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接下來的計劃。
明天一早，他得趕回村里，安排給海味居送貨的事。這是合作社打進縣城的第一單，必須辦好。
然後，他還要想辦法應對劉德海接下來可能的手段。周部長那邊會幫忙，但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別人身上。
還有合作社內部的事。雖然現在大家積極性都很高，但時間一長，難免會有矛盾和分歧。怎麼把人心凝聚住，怎麼把規矩立好，怎麼讓每個人都覺得公平，這些都是他要考慮的。
張峰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合作社的船隊出海了，幾十條船排成一排，帆影點點，漁歌陣陣。海面上風平浪靜，一網下去，滿艙都是活蹦亂跳的魚蝦。
可就在他笑得最開心的時候，遠處忽然湧來一道巨大的浪頭，遮天蔽日，朝著船隊壓了過來……
張峰猛地驚醒了。
窗外，天已經亮了。招待所的院子裡，傳來公雞打鳴的聲音。
他坐起身，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嘴角卻慢慢勾了起來。
浪頭再大，也總有過去的時候。
只要船不沉，人還在，就總有打到魚的那一天。
他穿好衣服，洗了把臉，背起帆布包，走出了招待所。
清晨的縣城，街道上還沒什麼人。張峰朝著汽車站的方向走去，腳步堅定而有力
忽然，他停住了腳步。
他想起了一個人——鎮上供銷社的老會計。老會計說過，縣水產公司是國營單位，手眼通天，但國營單位也有國營單位的毛病——層級多，流程慢，上面還有主管部門管著。
如果劉德海能用官方關係壓他，那他能不能也找到更高一層的官方關係？
張峰腦子裡閃過一個名字。
縣農工部的周部長。
前段時間，周部長下來調研農村多種經營的情況，曾經到過東港村。那時候張峰剛開始收海貨，周部長在村里待了半天，跟張峰聊了不少，還誇他「腦子活，敢闖敢幹，是農村致富的好苗子「。臨走的時候，周部長還給張峰留了一張名片，說以後有什麼困難可以去找他，雖然只是一句客氣話，但是現在張峰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那張名片，張峰一直夾在自己的筆記本里。
他本來沒想著動用這層關係——他覺得做生意要靠自己，不能動不動就找領導。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劉德海動用了公家的權力來打壓他，他如果還只靠自己硬扛，遲早要被壓垮。
是時候去找周部長了。
第二天一早，張峰就跟村長和張虎打了個招呼，說要去縣裡辦點事，兩三天回來。村裡的事暫時交給村長和張虎打理，守夜的班次照常，收購送貨也按原計劃來。
張虎不放心：「峰哥，你一個人去縣裡行不行？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張峰拍了拍他的肩膀，「村里離不開人。你把家裡的事看好，比什麼都強。「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把周部長的名片仔細地揣進內衣口袋裡，又把合作社的申請書、營業執照、村裡的證明文件都裝進一個帆布包里，然後坐上了去縣城的早班公共汽車。
汽車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簸著，窗外的景色從漁村變成了農田，又從農田變成了廠房。張峰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心裡既有幾分忐忑，也有幾分期待。
他不知道這一趟去縣裡，能不能找到周部長，也不知道周部長願不願意幫他。但他知道，他必須去。
因為這一仗，他輸不起。
汽車開進縣城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張峰先找了個路邊的小館子，花兩毛錢吃了一碗麵條，然後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打聽著找到了縣農工部。
農工部在縣政府大院的西樓，門口掛著牌子。張峰深吸了一口氣，走了進去。
傳達室的老頭攔住了他：「找誰？「
「我找周部長。「張峰遞上名片，「我是東港村的，叫張峰，之前周部長去我們村調研的時候見過。「
老頭看了看名片，又上下打量了張峰一眼，見他穿得雖然樸素但乾淨整齊，不像是來鬧事的，便點了點頭：「周部長在三樓開會，你在這兒等一會兒吧。「
張峰就在傳達室里等著。這一等，就是兩個多小時。
直到下午三點多，樓梯上才傳來腳步聲。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從樓上下來，面容清瘦，戴著一副眼鏡，正是周部長。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伴你閒，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周部長！「張峰趕緊迎了上去。
周部長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來了：「哦，你是……東港村的那個小張？叫張峰對吧？「
「是我，周部長。「張峰有些激動，「您還記得我。「
「記得記得。「周部長笑了笑，「去年冬天去你們村調研，你那個收海貨的生意給我印象挺深的。怎麼，今天來找我，是生意上遇到困難了？「
張峰沒想到周部長這麼直接，便也不繞彎子了：「周部長，確實遇到了大困難。我想跟您詳細匯報一下，不知道您有沒有時間？「
周部長看了看手錶，沉吟了一下：「我接下來還有個會，這樣吧，你跟我來辦公室，我給你二十分鐘。「
「謝謝周部長！「
張峰跟著周部長上了三樓，進了一間不大的辦公室。周部長給他倒了一杯水，然後坐在辦公桌後面：「說吧，什麼情況？「
張峰定了定神，把從颱風過後修路、工商所上門查無證經營、到成立合作社、再到劉德海用低價搶銷路、派人割網搞破壞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周部長一開始還面帶微笑，聽著聽著，臉色就沉了下來。
等張峰說完，周部長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你說的這個劉德海，是縣水產供銷公司的業務科長？「
「是。「張峰點頭，「鎮上供銷社的老會計告訴我的，說他們公司這幾年正在收編沿海的收購點，想壟斷全縣的水產貨源。「
周部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眉頭緊鎖。
「周部長，「張峰鼓起勇氣說，「我知道您管的是農村多種經營，水產公司的事可能不歸您直接管。但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才來找您。我們合作社是全村人湊起來的，剛成立沒幾天，要是就這麼被整垮了，全村人的生計都沒著落。我不是為我自己，是為全村幾百口人「
「你別急。「周部長擺了擺手，打斷了他，「這事我聽明白了。你先回去，等我消息。「
張峰愣了一下：「周部長，您……「
「水產公司是歸縣商業局管，但他們這種做法，已經不是正常的市場競爭了。動用工商力量打壓個體戶、派人破壞漁民生產工具，這是違紀行為。「周部長的語氣很嚴肅，「我會跟商業局的同志溝通一下，也會向縣裡分管領導匯報。你回去之後，該怎麼經營還怎麼經營，注意收集證據，特別是割網的事，如果再有發生，立刻報派出所。「
「哎！「張峰激動得站了起來，「謝謝周部長！「
「別謝我。「周部長也站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個合作社的路子是對的，農村要致富，就得走集體化、規模化的路子。縣裡最近正在研究推廣農村專業合作社的試點，你們村要是能辦好，說不定還能當個典型。「
張峰心裡一陣發熱。
從縣政府大院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張峰站在大街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一趟縣裡，沒白來。
雖然周部長沒有給出具體的承諾，但他看得出來，周部長是真的把這事放在心上了。有縣裡的領導過問，劉德海那邊多少會有所收斂。
但張峰也清楚，這只是外力。真正要把合作社辦好，讓劉德海不敢輕易動手，還得靠自己的實力。
他在縣城的大街上站了一會兒，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既然來了縣城，不如順便去看看縣城裡的酒樓和飯店。鎮上的市場就那麼大，三家酒樓加一個國營飯店，消化能力有限。如果能把銷路拓展到縣城，那合作社的生意就能再上一個台階，劉德海就算在鎮上把價格壓得再低，也影響不了他。
想到這裡，張峰立刻行動起來。
大部分酒樓的採購都對他這個從漁村來的小伙子半信半疑，但有一家叫「海味居「的酒樓，老闆是個精明的中年人，聽了張峰的介紹之後很感興趣。
「你說你能每天送鮮活貨？「老闆問。
「能。「張峰點頭，「我們合作社有二十多條船，每天出海，當天回港，貨都是活的。我們可以每天早上送貨，保證您中午營業的時候用的是最新鮮的海貨。「
「價格呢？「
「比水產公司的凍品貴兩分錢，但品質絕對不一樣。您可以先試一個星期，要是客人反映不好，我分文不取。「
老闆被他這份自信打動了，當場就拍板：「行！先試一個星期！你明天早上送一批貨過來，我看看品質。「
張峰心裡一陣狂喜。
從海味居出來，他又趁熱打鐵，跑了另外幾家酒樓，雖然沒有當場簽下來，但有兩家表示可以先看看貨。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張峰找了個最便宜的招待所，花五毛錢住了一晚。
躺在硬板床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接下來的計劃。
明天一早，他得趕回村里，安排給海味居送貨的事。這是合作社打進縣城的第一單，必須辦好。
然後，他還要想辦法應對劉德海接下來可能的手段。周部長那邊會幫忙，但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別人身上。
還有合作社內部的事。雖然現在大家積極性都很高，但時間一長，難免會有矛盾和分歧。怎麼把人心凝聚住，怎麼把規矩立好，怎麼讓每個人都覺得公平，這些都是他要考慮的。
張峰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合作社的船隊出海了，幾十條船排成一排，帆影點點，漁歌陣陣。海面上風平浪靜，一網下去，滿艙都是活蹦亂跳的魚蝦。
可就在他笑得最開心的時候，遠處忽然湧來一道巨大的浪頭，遮天蔽日，朝著船隊壓了過來……
張峰猛地驚醒了。
窗外，天已經亮了。招待所的院子裡，傳來公雞打鳴的聲音。
他坐起身，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嘴角卻慢慢勾了起來。
浪頭再大，也總有過去的時候。
只要船不沉，人還在，就總有打到魚的那一天。
他穿好衣服，洗了把臉，背起帆布包，走出了招待所。
清晨的縣城，街道上還沒什麼人。張峰朝著汽車站的方向走去，腳步堅定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