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一個機會
下午四點二十七分，高鐵到達了南江站。
五個小時的車程，秦放睡了四個半小時。
沈硯辭中間去了一趟餐車，給許清禾買了一袋真空包裝的稻香村糕點，花了二十八塊。
出了站，沈硯辭把許清禾送上了回師大的大巴車。
她要先回師大收拾宿舍，暑假放了一個多月，被褥都該曬了。
沈硯辭幫她把行李箱提上車，許清禾接過拉杆。
「我先走了啊。」
「嗯。」
許清禾拖著箱子往車廂裡面走，坐好後又透過車窗揮了揮手。
「記得想我！周末見！」
沈硯辭右手拇指食指交叉，給她比了個愛心，惹得許清禾直笑。
秦放從後面湊過來胳膊搭在沈硯辭肩上：「嫂子走了你這什麼表情啊？跟生離死別似的，三天後就見了。」
「滾。」
韓序沒說話，拎著包往計程車站牌的方向走。
三個人擠進一輛計程車，起步價七塊，從火車站到政法大學十二塊五。秦放在后座上又睡著了，韓序替他付了車錢。
校門口冷冷清清的，放假這麼久，學校基本已經空了。
曹立誠站在傳達室旁邊。
沈硯辭還沒開口，曹立誠立馬迎了過來。
「行啊！」
「又給學校長臉了！」
說完從背後變戲法一樣掏出一面錦旗來，大紅底金字。
上面寫著「恭祝南江政法大學法學院代表隊全國模擬法庭大賽冠軍」，落款是法學院黨總支。
秦放一看這玩意兒瞬間失言了。
「臥槽？這啥玩意？」
曹立誠自己先樂了，雙手把錦旗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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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好久不知道怎麼迎接幾位功臣，大放假的，行政那邊的人都沒上班，你們將就一下。」
傳達室的保安大爺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這大學還發錦旗呢？跟居委會似的。」
秦放一把搶過錦旗舉在頭頂：「拍照拍照！韓序你給我拍！」
韓序掏出手機：「你舉高點，擋住臉了。」
曹立誠笑了兩聲又收住了：「行了行了，別在門口丟人了，趕緊回去，開學第一周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有事跟你們說。」
說完扭頭走了，走出去三步又回頭補了一句。
「沈硯辭，論文的事聞老師跟我提了，考勤我給你批了，別讓我操心。」
……
回到402宿舍，祁野不在。
桌上貼著一張紙條，歪歪扭扭的字：「暑假接了幾個演出，八月底回。別動我的吉他。祁野」
沈硯辭把行李放下，掃了一眼祁野的桌面，吉他靠在牆角，桌上除了一堆樂譜和歌詞本之外，還放著一個銀灰色的U盤。
U盤下面壓著另一張紙條。
【裡面是我寫的歌，不許笑。】
紙條背面還加了一行小字：【錄音是用秦放的話筒錄的，音質不太好，湊合聽。】
沈硯辭把U盤插到電腦上。
一個音頻文件。
三分三十二秒。
他戴上耳機，點了播放。
前奏是木吉他，編曲很糙，只有一把琴和一個人聲。
但旋律很抓人。
就是那天燒烤攤上他喝多了隨口哼的那段，祁野把它擴成了完整的曲子，加了副歌，重新填了詞。
【路燈下的少年不知道自己將走多遠。】
沈硯辭摘下耳機，盯著屏幕上的進度條看了好幾秒。
祁野，祁野。
前世這哥們畢業後回老家開了個琴行，教小孩彈吉他，一輩子沒火過，寫了幾十首歌傳到網上從來沒超過五百播放。
沈硯辭把音頻文件複製到桌面，又在U盤裡新建了一個文本文檔，打了一行字：【沒笑，很好聽。】
……
秦放去洗澡了，韓序在整理行李。
沈硯辭坐在椅子上，腦子裡開始轉。
他想起今天高鐵上裴正言說的話。
那是過了徐州之後的事。秦放已經睡死了，蘇見微坐在前面一排，裴正言端著第二罐啤酒坐到沈硯辭旁邊，壓低聲音聊了十來分鐘。
裴正言說賀振邦那邊的課題不是寫寫論文就能交差的，賀振邦這個人用人只看數據，不看觀點，你給他一篇一萬字的論文他未必看完，但你給他一份覆蓋三個省五百份以上判決書的實證分析，他會從頭看到尾，而且會逐頁批註。
「南江的數據不夠……」裴正言當時把啤酒罐放在小桌板上，手指點了點罐壁，「馮立新那個案子我們搜刮出來的四十三份判決書只是一個市的量，賀振邦要的是全國數據，至少覆蓋三個省，五百份以上，分類標準要統一。」
這活兒不輕鬆，但他知道怎麼幹。
接著裴正言說了一句奇怪的話。
「聞老師昨天夜裡給我打了個電話，跟我說讓與擔保這個問題他等了二十年。」
裴正言看著他。
「你知道什麼意思嗎？」
沈硯辭不知道，他疑惑的看著裴正言。
二十年。
1993年。
「我們老師年輕的時候在南江中院做過兩年掛職法官，那年他審了一個案子，南江化工廠改制糾紛，廠子改制的時候一幫人用極低的價格買走了廠里的設備和廠房，合同寫的是買賣，但實際上是債轉股的擔保安排——說白了，就是讓與擔保。」
「老師當時判了合同無效，保住了廠子的資產。」
「但判決被上級法院改了，改判合同有效，理由是合同自由，當事人意思自治，改判的法律意見書上簽字的學術顧問是錢伯年。」
「那個案子之後，老師就從南江中院回到學校，此後二十年再沒做過法官，一直在教書、寫論文、帶學生，研究方向從公司法轉到了民間借貸，從民間借貸轉到了擔保法，從擔保法轉到了讓與擔保。」
二十年，看來他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等一個能翻盤的機會，等一個讓讓與擔保裁判規則回到正軌的機會，等一份從最高法出來的、誰都繞不開的文件。
賀振邦其實是給了聞仲衡一個機會。
沈硯辭坐在宿舍的椅子上。
他知道這把鑰匙最終會打開什麼門，那條規則的前期調研，他現在就站在起跑線上了。
……
沈硯辭坐到電腦前，新建了一個文件夾。
【讓與擔保全國實證】
點進去，又建了三個子文件夾：【江南省】【吳越省】【嶺南省】。
江南省的數據聞仲衡那邊有現成的基礎，吳越和嶺南得從頭來，裴正言說他有個同學在華東政法讀研，可以幫忙搞吳越那邊的判決書，嶺南那邊可能得找賀振邦推薦的人。
五百份，這個數量可不少。
不過前世他翻過比這更多的卷宗，這活兒交給別人可能要半年，他加上蘇見微和裴正言，三個月應該夠。
手機震了一下。
沈硯辭拿起來看，是許清禾發的彩信。
一張模糊的照片，大巴車窗外的高速公路護欄和遠處的田地，拍虛了，只能看出是在移動中隨手按的快門。
底下一行字：【回家路上，今天很開心。】
沈硯辭回：【到了說一聲。】
過了兩分鐘，又來了一條。
【好，我明天上班就跟葉老師提法治新聞，你等著我的好消息。】
沈硯辭看著這條消息。
前世許清禾用十五年的時間從法院到檢察院到信訪局到律所再到法院，一個人把所有的路都走了一遍，最後走到了沈硯辭的案頭。
這一世她要做法治新聞，把法律翻譯成普通人聽得懂的話。
【等你。】
五個小時的車程，秦放睡了四個半小時。
沈硯辭中間去了一趟餐車，給許清禾買了一袋真空包裝的稻香村糕點，花了二十八塊。
出了站，沈硯辭把許清禾送上了回師大的大巴車。
她要先回師大收拾宿舍，暑假放了一個多月，被褥都該曬了。
沈硯辭幫她把行李箱提上車，許清禾接過拉杆。
「我先走了啊。」
「嗯。」
許清禾拖著箱子往車廂裡面走，坐好後又透過車窗揮了揮手。
「記得想我！周末見！」
沈硯辭右手拇指食指交叉，給她比了個愛心，惹得許清禾直笑。
秦放從後面湊過來胳膊搭在沈硯辭肩上：「嫂子走了你這什麼表情啊？跟生離死別似的，三天後就見了。」
「滾。」
韓序沒說話，拎著包往計程車站牌的方向走。
三個人擠進一輛計程車，起步價七塊，從火車站到政法大學十二塊五。秦放在后座上又睡著了，韓序替他付了車錢。
校門口冷冷清清的，放假這麼久，學校基本已經空了。
曹立誠站在傳達室旁邊。
沈硯辭還沒開口，曹立誠立馬迎了過來。
「行啊！」
「又給學校長臉了！」
說完從背後變戲法一樣掏出一面錦旗來，大紅底金字。
上面寫著「恭祝南江政法大學法學院代表隊全國模擬法庭大賽冠軍」，落款是法學院黨總支。
秦放一看這玩意兒瞬間失言了。
「臥槽？這啥玩意？」
曹立誠自己先樂了，雙手把錦旗展開。
𝓣𝓦看書📕𝓼𝓱𝓾.𝓽𝔀
「想了好久不知道怎麼迎接幾位功臣，大放假的，行政那邊的人都沒上班，你們將就一下。」
傳達室的保安大爺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這大學還發錦旗呢？跟居委會似的。」
秦放一把搶過錦旗舉在頭頂：「拍照拍照！韓序你給我拍！」
韓序掏出手機：「你舉高點，擋住臉了。」
曹立誠笑了兩聲又收住了：「行了行了，別在門口丟人了，趕緊回去，開學第一周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有事跟你們說。」
說完扭頭走了，走出去三步又回頭補了一句。
「沈硯辭，論文的事聞老師跟我提了，考勤我給你批了，別讓我操心。」
……
回到402宿舍，祁野不在。
桌上貼著一張紙條，歪歪扭扭的字：「暑假接了幾個演出，八月底回。別動我的吉他。祁野」
沈硯辭把行李放下，掃了一眼祁野的桌面，吉他靠在牆角，桌上除了一堆樂譜和歌詞本之外，還放著一個銀灰色的U盤。
U盤下面壓著另一張紙條。
【裡面是我寫的歌，不許笑。】
紙條背面還加了一行小字：【錄音是用秦放的話筒錄的，音質不太好，湊合聽。】
沈硯辭把U盤插到電腦上。
一個音頻文件。
三分三十二秒。
他戴上耳機，點了播放。
前奏是木吉他，編曲很糙，只有一把琴和一個人聲。
但旋律很抓人。
就是那天燒烤攤上他喝多了隨口哼的那段，祁野把它擴成了完整的曲子，加了副歌，重新填了詞。
【路燈下的少年不知道自己將走多遠。】
沈硯辭摘下耳機，盯著屏幕上的進度條看了好幾秒。
祁野，祁野。
前世這哥們畢業後回老家開了個琴行，教小孩彈吉他，一輩子沒火過，寫了幾十首歌傳到網上從來沒超過五百播放。
沈硯辭把音頻文件複製到桌面，又在U盤裡新建了一個文本文檔，打了一行字：【沒笑，很好聽。】
……
秦放去洗澡了，韓序在整理行李。
沈硯辭坐在椅子上，腦子裡開始轉。
他想起今天高鐵上裴正言說的話。
那是過了徐州之後的事。秦放已經睡死了，蘇見微坐在前面一排，裴正言端著第二罐啤酒坐到沈硯辭旁邊，壓低聲音聊了十來分鐘。
裴正言說賀振邦那邊的課題不是寫寫論文就能交差的，賀振邦這個人用人只看數據，不看觀點，你給他一篇一萬字的論文他未必看完，但你給他一份覆蓋三個省五百份以上判決書的實證分析，他會從頭看到尾，而且會逐頁批註。
「南江的數據不夠……」裴正言當時把啤酒罐放在小桌板上，手指點了點罐壁，「馮立新那個案子我們搜刮出來的四十三份判決書只是一個市的量，賀振邦要的是全國數據，至少覆蓋三個省，五百份以上，分類標準要統一。」
這活兒不輕鬆，但他知道怎麼幹。
接著裴正言說了一句奇怪的話。
「聞老師昨天夜裡給我打了個電話，跟我說讓與擔保這個問題他等了二十年。」
裴正言看著他。
「你知道什麼意思嗎？」
沈硯辭不知道，他疑惑的看著裴正言。
二十年。
1993年。
「我們老師年輕的時候在南江中院做過兩年掛職法官，那年他審了一個案子，南江化工廠改制糾紛，廠子改制的時候一幫人用極低的價格買走了廠里的設備和廠房，合同寫的是買賣，但實際上是債轉股的擔保安排——說白了，就是讓與擔保。」
「老師當時判了合同無效，保住了廠子的資產。」
「但判決被上級法院改了，改判合同有效，理由是合同自由，當事人意思自治，改判的法律意見書上簽字的學術顧問是錢伯年。」
「那個案子之後，老師就從南江中院回到學校，此後二十年再沒做過法官，一直在教書、寫論文、帶學生，研究方向從公司法轉到了民間借貸，從民間借貸轉到了擔保法，從擔保法轉到了讓與擔保。」
二十年，看來他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等一個能翻盤的機會，等一個讓讓與擔保裁判規則回到正軌的機會，等一份從最高法出來的、誰都繞不開的文件。
賀振邦其實是給了聞仲衡一個機會。
沈硯辭坐在宿舍的椅子上。
他知道這把鑰匙最終會打開什麼門，那條規則的前期調研，他現在就站在起跑線上了。
……
沈硯辭坐到電腦前，新建了一個文件夾。
【讓與擔保全國實證】
點進去，又建了三個子文件夾：【江南省】【吳越省】【嶺南省】。
江南省的數據聞仲衡那邊有現成的基礎，吳越和嶺南得從頭來，裴正言說他有個同學在華東政法讀研，可以幫忙搞吳越那邊的判決書，嶺南那邊可能得找賀振邦推薦的人。
五百份，這個數量可不少。
不過前世他翻過比這更多的卷宗，這活兒交給別人可能要半年，他加上蘇見微和裴正言，三個月應該夠。
手機震了一下。
沈硯辭拿起來看，是許清禾發的彩信。
一張模糊的照片，大巴車窗外的高速公路護欄和遠處的田地，拍虛了，只能看出是在移動中隨手按的快門。
底下一行字：【回家路上，今天很開心。】
沈硯辭回：【到了說一聲。】
過了兩分鐘，又來了一條。
【好，我明天上班就跟葉老師提法治新聞，你等著我的好消息。】
沈硯辭看著這條消息。
前世許清禾用十五年的時間從法院到檢察院到信訪局到律所再到法院，一個人把所有的路都走了一遍，最後走到了沈硯辭的案頭。
這一世她要做法治新聞，把法律翻譯成普通人聽得懂的話。
【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