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關於司法成本的問題
「被告王強是在工商銀行城北支行辦理的抵押貸款，原告李華每個月的還款，也是轉入被告在同一家銀行、同一個支行的帳戶，抵押貸款的審批流程中，銀行是否審查過借款人，也就是被告的資信狀況？是否調取過被告的帳戶流水？如果調取了，原告持續、規律、大額的還款記錄就在那份流水裡。」
他沒有給出結論。
銀行審沒審？審了的話，看沒看到？看到了的話，還算善意嗎？
他不打概念仗，他從事實方面著手。
旁聽席有陣陣竊竊私語聲。
評委席上，賀振邦右手邊的BJ高院法官在筆記本上快速的記錄著，賀振邦側頭看了一眼。
宋謹之沒有立即站起來反駁，這個角度他沒有完全準備好。
……
法庭辯論第二輪。
沈硯辭站起來。
「審判長，原告方在第二輪辯論中想討論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他環視了一下法庭。
「原告方猜測，被告方接下來可能會從另一個角度進行論證。」
宋謹之的目光直直的看向沈硯辭。
「被告方可能會說就算銀行的善意存疑，就算本案的抵押權設立過程有瑕疵，但從制度價值的層面看，法律應當優先保護已經發生的物權變動，因為不動產交易市場依賴於登記簿的公信力，如果每一筆已完成的物權變動都可以被事後穿透、被事後推翻，那整個不動產市場的信賴基礎就崩了，交易安全高於個案正義。」
宋謹之的眉頭皺了皺，又趕緊抬手裝作扶了下眼鏡。
沈硯辭繼續說。
「這個論點很強，交易安全是現代物權法的核心價值之一，原告方不否認它的重要性。」
「但這個論點有一個前提，它假設擔保權人沒有別的出路。」
「它假設如果不讓原告直接拿回房子，原告就什麼都得不到了，所以法律只能在拿回房子和保護交易安全之間二選一。」
「但真的是二選一嗎？」
沈硯辭停了兩秒。
「實際上，如果法律承認讓與擔保的效力，擔保權人的權利是就擔保物優先受償，注意，是優先受償，不是必須拿回房子本身。」
「房子被抵押了？可以，銀行合法的抵押權原告方不挑戰，但如果這套房子將來被處置、被拍賣，拍賣所得的價款中，原告李華有權優先受償，優先於被告的一般債權人，優先於被告的其他普通債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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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安全保住了，銀行的抵押權沒有被推翻，但擔保權人也保住了，他不是拿了張白紙回家。」
「不是非此即彼的關係。」
沈硯辭坐下來。
宋謹之馬上站了起來。
「原告方的論證很精巧。」
他的語氣沒有任何慌亂。
「但原告方的方案看起來很美，成本卻被隱藏了。」
沈硯辭心裡一動，這麼快就找到了新角度，這人確實有實力。
「如果法院採納原告方的方案，承認讓與擔保的效力，賦予擔保權人優先受償權，那法院在每一個類似案件中都必須穿透審查合同的真實意思、審查物權變動的真實目的、審查每一筆關聯交易是不是擔保。」
「所有人都覺得法律穿透審查很正義，但沒有人問穿透審查的司法成本誰來承擔？法官的時間是有限的，司法資源是有限的，如果每一份房屋買賣合同都要被穿透一遍、審查一遍，房屋交易市場的效率會降到什麼程度？」
「這不是一個案件的問題，這是制度選擇的問題。」
沈硯辭準備開始做最終陳述。
「審判長，原告方做最後陳述。」
「被告方提出了一個很好的問題，司法成本。」
「但原告方想問另一個問題。」
「李華是一個普通人，他借錢的時候沒有請律師，甚至不知道自己簽的合同在法律上叫什麼名字，他只知道他把房子押給你，你借錢給他，他還完錢，你把房子還他。」
「他做到了，每個月按時還款，一分不少，十二筆轉帳全部到帳。」
「然後他發現房子被抵押給了銀行。」
「最後他找到了法院。」
沈硯辭看向評委席。
「法律的制度選擇當然要考慮效率、考慮成本、考慮交易安全，但如果一個人把全部身家交出去了，按規矩辦完了自己該辦的所有事，法律還是沒有辦法保護他，哪怕是給他一個優先受償的機會都做不到……」
「那法律保護的到底是秩序，還是強者？」
他坐下來。
審判長宣布辯論結束，評委退庭合議。
……
這次合議持續了四十五分鐘，是全國賽最長的一次。
四十五分鐘後，七名評委回到席位。
審判長展開合議筆錄。
「經合議庭評議，本場比賽，原告方勝出。」
「本屆全國大學生模擬法庭大賽最佳辯手，南江政法大學，沈硯辭。」
秦放直接從椅子上彈射起步。
「操他媽的……唔……」
韓序剛聽到開頭馬上就伸手捂住他的嘴：「你小點聲！這是總決賽！」
秦放把韓序的手扒拉開，嘴上還在嚷嚷：「我知道這是法庭！法庭怎麼了！冠軍了啊！」
蘇見微站在旁邊嘴角抿著，眼眶也紅了。
對面被告席上，宋謹之整理好材料起身走過來。
他伸出右手。
沈硯辭握住。
「優先受償那個論點我沒想到。」宋謹之說，「準備了一個月，被你一句話廢掉了一半的功力。」
沈硯辭笑了一下：「你轉進到司法成本那裡的時候真是嚇了我一跳，差點沒接住。」
宋謹之鬆開手，推了一下眼鏡。
「以後常碰面。」
「一定。」
宋謹之轉身走了，華北政法的隊伍跟在他後面，經過旁聽區的時候有人跟他們握手鼓勵，宋謹之禮貌地點了點頭。
……
頒獎結束之後，裴正言在沈硯辭耳邊說：
「評委休息室。」
沈硯辭點了一下頭。
他跟許清禾說了一聲，然後跟著裴正言穿過走廊，在第一模擬法庭後面的一間小會議室門外停下來。
裴正言沒有進去，靠在門邊朝他抬了抬下巴。
沈硯辭推門進去。
賀振邦坐在靠窗的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桌上攤著剛才比賽的評分表和一份筆記，他看起來比在評委席上鬆弛很多，幾頁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沈硯辭站在門口。
「賀老師好。」
賀振邦抬頭看了他一眼，微笑著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沈硯辭坐下來。
賀振邦放下茶杯，開門見山。
「你剛講的那個優先受償，現在的教科書上應該還沒有吧？」
沈硯辭回答：「這是課題組調研時的想法，聞老師指導過。」
賀振邦愣了一下，然後緩緩說道。
「他年輕時就提過一次，不過那時候的理論沒你現在這麼完善。」
賀振邦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展開，他從桌上拿起一張紙翻了一下。
「明年我會牽頭一個課題，讓與擔保裁判規則統一，最高法研究室和民二庭聯合做，前期需要全國範圍的調研數據和案例分析。」
他看著沈硯辭。
「你有興趣參加調研嗎？」
「非常願意。」
賀振邦點了一下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回去跟聞仲衡說一聲，年底會收到通知的。」
沈硯辭站起來鞠了一躬。
「謝謝賀老師。」
賀振邦擺了擺手，繼續開口道。
「宋謹之的導師劉世清是我同事，他剛看了全程的比賽，對你的表現也很服氣。」
沈硯辭轉頭看著賀振邦，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賀振邦沒等他回答，自顧自的點了點頭，示意他可以走了。
門關上。
裴正言正斜靠在對面牆上玩手機。
「走吧，最佳辯手，大家都在外面等著你呢。」
他沒有給出結論。
銀行審沒審？審了的話，看沒看到？看到了的話，還算善意嗎？
他不打概念仗，他從事實方面著手。
旁聽席有陣陣竊竊私語聲。
評委席上，賀振邦右手邊的BJ高院法官在筆記本上快速的記錄著，賀振邦側頭看了一眼。
宋謹之沒有立即站起來反駁，這個角度他沒有完全準備好。
……
法庭辯論第二輪。
沈硯辭站起來。
「審判長，原告方在第二輪辯論中想討論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他環視了一下法庭。
「原告方猜測，被告方接下來可能會從另一個角度進行論證。」
宋謹之的目光直直的看向沈硯辭。
「被告方可能會說就算銀行的善意存疑，就算本案的抵押權設立過程有瑕疵，但從制度價值的層面看，法律應當優先保護已經發生的物權變動，因為不動產交易市場依賴於登記簿的公信力，如果每一筆已完成的物權變動都可以被事後穿透、被事後推翻，那整個不動產市場的信賴基礎就崩了，交易安全高於個案正義。」
宋謹之的眉頭皺了皺，又趕緊抬手裝作扶了下眼鏡。
沈硯辭繼續說。
「這個論點很強，交易安全是現代物權法的核心價值之一，原告方不否認它的重要性。」
「但這個論點有一個前提，它假設擔保權人沒有別的出路。」
「它假設如果不讓原告直接拿回房子，原告就什麼都得不到了，所以法律只能在拿回房子和保護交易安全之間二選一。」
「但真的是二選一嗎？」
沈硯辭停了兩秒。
「實際上，如果法律承認讓與擔保的效力，擔保權人的權利是就擔保物優先受償，注意，是優先受償，不是必須拿回房子本身。」
「房子被抵押了？可以，銀行合法的抵押權原告方不挑戰，但如果這套房子將來被處置、被拍賣，拍賣所得的價款中，原告李華有權優先受償，優先於被告的一般債權人，優先於被告的其他普通債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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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非此即彼的關係。」
沈硯辭坐下來。
宋謹之馬上站了起來。
「原告方的論證很精巧。」
他的語氣沒有任何慌亂。
「但原告方的方案看起來很美，成本卻被隱藏了。」
沈硯辭心裡一動，這麼快就找到了新角度，這人確實有實力。
「如果法院採納原告方的方案，承認讓與擔保的效力，賦予擔保權人優先受償權，那法院在每一個類似案件中都必須穿透審查合同的真實意思、審查物權變動的真實目的、審查每一筆關聯交易是不是擔保。」
「所有人都覺得法律穿透審查很正義，但沒有人問穿透審查的司法成本誰來承擔？法官的時間是有限的，司法資源是有限的，如果每一份房屋買賣合同都要被穿透一遍、審查一遍，房屋交易市場的效率會降到什麼程度？」
「這不是一個案件的問題，這是制度選擇的問題。」
沈硯辭準備開始做最終陳述。
「審判長，原告方做最後陳述。」
「被告方提出了一個很好的問題，司法成本。」
「但原告方想問另一個問題。」
「李華是一個普通人，他借錢的時候沒有請律師，甚至不知道自己簽的合同在法律上叫什麼名字，他只知道他把房子押給你，你借錢給他，他還完錢，你把房子還他。」
「他做到了，每個月按時還款，一分不少，十二筆轉帳全部到帳。」
「然後他發現房子被抵押給了銀行。」
「最後他找到了法院。」
沈硯辭看向評委席。
「法律的制度選擇當然要考慮效率、考慮成本、考慮交易安全，但如果一個人把全部身家交出去了，按規矩辦完了自己該辦的所有事，法律還是沒有辦法保護他，哪怕是給他一個優先受償的機會都做不到……」
「那法律保護的到底是秩序，還是強者？」
他坐下來。
審判長宣布辯論結束，評委退庭合議。
……
這次合議持續了四十五分鐘，是全國賽最長的一次。
四十五分鐘後，七名評委回到席位。
審判長展開合議筆錄。
「經合議庭評議，本場比賽，原告方勝出。」
「本屆全國大學生模擬法庭大賽最佳辯手，南江政法大學，沈硯辭。」
秦放直接從椅子上彈射起步。
「操他媽的……唔……」
韓序剛聽到開頭馬上就伸手捂住他的嘴：「你小點聲！這是總決賽！」
秦放把韓序的手扒拉開，嘴上還在嚷嚷：「我知道這是法庭！法庭怎麼了！冠軍了啊！」
蘇見微站在旁邊嘴角抿著，眼眶也紅了。
對面被告席上，宋謹之整理好材料起身走過來。
他伸出右手。
沈硯辭握住。
「優先受償那個論點我沒想到。」宋謹之說，「準備了一個月，被你一句話廢掉了一半的功力。」
沈硯辭笑了一下：「你轉進到司法成本那裡的時候真是嚇了我一跳，差點沒接住。」
宋謹之鬆開手，推了一下眼鏡。
「以後常碰面。」
「一定。」
宋謹之轉身走了，華北政法的隊伍跟在他後面，經過旁聽區的時候有人跟他們握手鼓勵，宋謹之禮貌地點了點頭。
……
頒獎結束之後，裴正言在沈硯辭耳邊說：
「評委休息室。」
沈硯辭點了一下頭。
他跟許清禾說了一聲，然後跟著裴正言穿過走廊，在第一模擬法庭後面的一間小會議室門外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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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辭推門進去。
賀振邦坐在靠窗的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桌上攤著剛才比賽的評分表和一份筆記，他看起來比在評委席上鬆弛很多，幾頁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沈硯辭站在門口。
「賀老師好。」
賀振邦抬頭看了他一眼，微笑著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沈硯辭坐下來。
賀振邦放下茶杯，開門見山。
「你剛講的那個優先受償，現在的教科書上應該還沒有吧？」
沈硯辭回答：「這是課題組調研時的想法，聞老師指導過。」
賀振邦愣了一下，然後緩緩說道。
「他年輕時就提過一次，不過那時候的理論沒你現在這麼完善。」
賀振邦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展開，他從桌上拿起一張紙翻了一下。
「明年我會牽頭一個課題，讓與擔保裁判規則統一，最高法研究室和民二庭聯合做，前期需要全國範圍的調研數據和案例分析。」
他看著沈硯辭。
「你有興趣參加調研嗎？」
「非常願意。」
賀振邦點了一下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回去跟聞仲衡說一聲，年底會收到通知的。」
沈硯辭站起來鞠了一躬。
「謝謝賀老師。」
賀振邦擺了擺手，繼續開口道。
「宋謹之的導師劉世清是我同事，他剛看了全程的比賽，對你的表現也很服氣。」
沈硯辭轉頭看著賀振邦，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賀振邦沒等他回答，自顧自的點了點頭，示意他可以走了。
門關上。
裴正言正斜靠在對面牆上玩手機。
「走吧，最佳辯手，大家都在外面等著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