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走吧，去全國賽
浙南大學的證據準備確實是沈硯辭遇到的最精細的一支隊伍，他們的質證選手是個說話有點慢吞吞的男生。
秦放被追問了四輪。
第一輪，對方質疑被告方提交的房產評估報告的評估機構資質，秦放回應評估機構具有省級資質認證，對方不認，追問認證編號，韓序從旁邊遞過一張紙條，秦放低頭掃了一眼，然後準確的報出編號。
第二輪，對方提交原被告之間的簡訊記錄，試圖證明被告曾主動提出以房抵債的意向，秦放逐條核對時間線，沒找到破綻，只能從證明目的上提出異議。
第三輪，對方出示房屋買賣合同的補充條款，指出合同中約定了獨立的違約責任，這在擔保性質的合同中通常不會出現，這一招很毒辣，秦放疲於應對差點失言。
「審判長，原告方提交的簡訊記錄中，第十七條簡訊發送時間為2011年9月19日，即房屋買賣合同簽訂後的第二天，內容為合同已簽，放心。」
秦放把複印件舉起來。
「但原告方主張兩份合同是獨立的，如果房屋買賣合同是一筆獨立的真實交易，為什麼被告要在簽完合同後發一條放心？放心什麼？買到房子放心？還是拿到擔保放心？」
對面質證選手沒接上話。
法庭辯論階段。
陳知嫣恢復了一點之前的從容。
「審判長、審判員，被告方在答辯中反覆強調兩份合同的關聯性，但關聯性不等於從屬性。」
她沒有意識到，她的語速比開庭陳述時又快了很多，這在庭審中是大忌。
「兩個人在同一周內簽了兩份合同，這在商業實踐中極為常見，企業之間經常在同一時段內就多個事項分別簽訂合同，我們不能因為時間接近就否定其中任何一份合同的獨立效力。」
「合同自由是市場經濟的基石，如果法院以關聯性為由否定一份合同的獨立效力，那將來所有在短時間內連續簽訂的合同都面臨被否定的風險，這不是保護弱者，這是在摧毀交易安全。」
沈硯辭在心裡承認，這是他在省賽遇到的最強對手，這段論述在學理上幾乎無可挑剔，合同自由原則是民法的根基之一，你正面反駁等於在跟整個民法體系較勁。
但學理上無可挑剔不代表事實上站得住腳跟。
審判長看向被告席。
沈硯辭依舊從容的開口。
「對方的論述很精彩，—合同自由確實是市場經濟的基石。」
他在這故意停頓了一拍，這是他教秦放的技巧，用在這裡高下立判。
「但基石上面建的到底是什麼，才是法律要審查的。」
「兩份合同簽訂間隔三天，一份借一百萬，一份賣一百萬，一百萬借出去，同一個人的房子恰好也是一百萬賣給你，這根本就不是兩筆交易。」
「裡面的真相只有一個，借錢的人需要錢，放貸的人需要保險。」
沈硯辭故意把目光從評委席移到陳知嫣臉上，然後又緩緩的移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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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告方不否認合同自由，我們否認的是用合同自由的外衣，包裹一個不自由的交易。」
「借款人在簽訂房屋買賣合同的時候有選擇權嗎？他如果不簽這份合同，就借不到錢，他需要這筆錢治病、還債、救急，他沒有談判的餘地，這根本不是自由，這是別無選擇。」
「合同自由有一個前提，雙方締約地位實質平等，當一方是急需救命錢的普通人，另一方是拿著專業的格式合同的專業放貸者，這種自由本身就是一種不自由。」
模擬法庭里徹底的安靜下來。
許清禾的快門聲咔嚓響了一下，在安靜的法庭里顯得十分的突兀。
陳知嫣聽完咬了咬牙，決定殊死一搏。
「被告方把借款人描述成弱勢群體，但本案的事實是被告擁有一套價值兩百二十萬的房產，他不是沒有資產的窮人，他是一個有資產但缺乏流動性的成年人，成年人為自己的簽字負責，這是法律的基本底線。」
沈硯辭又高看了幾分陳知嫣，都到了這步境地了，竟然還想著進行反擊。
「對方說得對，成年人應該為自己的簽字負責，但法律同樣要求，簽字的內容必須是真實的意思表示。」
「被告簽房屋買賣合同的時候，他的真實意思是賣房子嗎？還是他的真實意思是我先把房子押在這裡，等我還完錢我們再解除這個合同？」
「如果答案是後者，那這份合同的名字叫買賣，但它內在的靈魂叫擔保，恰巧法律保護的是靈魂，而不是名字。」
評委席上的幾人聽完紛紛看向沈硯辭，這個學生的發言實在是太穩了，審判長示意雙方做最後陳述。
陳知嫣的最後陳述重新回到合同獨立性的主線上，她強調法院不應當以主觀推測替代客觀證據，合同文本是當事人意思表示的最直接載體。
沈硯辭站起來做最後陳述。
「法律面對的從來不是完美的交易，法律面對的是真實的人，真實的人會犯錯，會妥協，會在走投無路的時候簽下自己看不懂的合同。」
「被告方請求法庭做一件很簡單的事，透過合同的文字看見簽字那個人當時的處境，他到底是在買賣，還是在求助。」
「法律如果連這一點都看不見，那它保護的就不是公平，而是文本。」
評委合議。
這次等的時間比半決賽長了將近一倍，沈硯辭估摸著得有四十分鐘。
秦放坐在被告席上腿一直在抖，韓序在旁邊用膝蓋頂了他兩次都沒用，蘇見微雖然面無表情的盯著桌上的文件夾，但她沒有焦點的眼神已經完全出賣了他。
沈硯辭完全不一樣，他太清楚自己這套論證在實務中的生命力了，前世九民紀要的第71條，白紙黑字寫著名為買賣實為擔保的認定規則，他今天說的每一句話，七年後都會變成最高法的裁判指引。
評委們回到席位。
法槌落下。
「經合議庭評議，本場比賽被告方勝訴，個人得分最高者為被告方主辯沈硯辭，同時獲本屆省賽最佳辯手，南江政法大學代表隊獲得全國賽參賽資格。」
秦放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嘴張得老大。
韓序終於露出了自省賽以來的第一個破綻，他摘下眼鏡擦了擦，卻沒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蘇見微把文件夾合上，終於長長的呼出一口氣，額頭上已經布滿了細密的汗。
旁聽區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許清禾從旁聽席上重來過來，相機掛在胸前晃來晃去，她跑到沈硯辭面前一把抱住了他。
旁邊許清禾的同學林曉看到這畫面立馬舉起了相機，趁兩人還沒反應過來按下了快門。
後來這張照片被許清禾洗出來，夾在了她那本藍色封面的日記本里珍藏了起來。
秦放的嚎叫聲穿透了整個模擬法庭。
「操他媽的！！省冠軍！！老子要發QQ空間！！」
韓序推了推眼鏡：「先別發，別讓對手覺得咱們嘚瑟。」
「我嘚瑟怎麼了？我就嘚瑟！」秦放掏出手機被韓序一把按住，「你他媽鬆手！這是我二十年人生中最高光的時刻！」
蘇見微抱著文件夾尷尬的從兩人中間穿過，頭也不回的走向出口。
聞仲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旁聽區，位置上已經不見了人影。
沈硯辭鬆開許清禾，低頭看著她。
許清禾的眼圈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她想笑，但噗嗤一聲冒出一個大鼻涕泡。
沈硯辭拿出紙巾幫她擦了擦，然後牽起了她的手，「走吧，去全國賽。」
賀振邦說不定在那等著自己呢。
秦放被追問了四輪。
第一輪，對方質疑被告方提交的房產評估報告的評估機構資質，秦放回應評估機構具有省級資質認證，對方不認，追問認證編號，韓序從旁邊遞過一張紙條，秦放低頭掃了一眼，然後準確的報出編號。
第二輪，對方提交原被告之間的簡訊記錄，試圖證明被告曾主動提出以房抵債的意向，秦放逐條核對時間線，沒找到破綻，只能從證明目的上提出異議。
第三輪，對方出示房屋買賣合同的補充條款，指出合同中約定了獨立的違約責任，這在擔保性質的合同中通常不會出現，這一招很毒辣，秦放疲於應對差點失言。
「審判長，原告方提交的簡訊記錄中，第十七條簡訊發送時間為2011年9月19日，即房屋買賣合同簽訂後的第二天，內容為合同已簽，放心。」
秦放把複印件舉起來。
「但原告方主張兩份合同是獨立的，如果房屋買賣合同是一筆獨立的真實交易，為什麼被告要在簽完合同後發一條放心？放心什麼？買到房子放心？還是拿到擔保放心？」
對面質證選手沒接上話。
法庭辯論階段。
陳知嫣恢復了一點之前的從容。
「審判長、審判員，被告方在答辯中反覆強調兩份合同的關聯性，但關聯性不等於從屬性。」
她沒有意識到，她的語速比開庭陳述時又快了很多，這在庭審中是大忌。
「兩個人在同一周內簽了兩份合同，這在商業實踐中極為常見，企業之間經常在同一時段內就多個事項分別簽訂合同，我們不能因為時間接近就否定其中任何一份合同的獨立效力。」
「合同自由是市場經濟的基石，如果法院以關聯性為由否定一份合同的獨立效力，那將來所有在短時間內連續簽訂的合同都面臨被否定的風險，這不是保護弱者，這是在摧毀交易安全。」
沈硯辭在心裡承認，這是他在省賽遇到的最強對手，這段論述在學理上幾乎無可挑剔，合同自由原則是民法的根基之一，你正面反駁等於在跟整個民法體系較勁。
但學理上無可挑剔不代表事實上站得住腳跟。
審判長看向被告席。
沈硯辭依舊從容的開口。
「對方的論述很精彩，—合同自由確實是市場經濟的基石。」
他在這故意停頓了一拍，這是他教秦放的技巧，用在這裡高下立判。
「但基石上面建的到底是什麼，才是法律要審查的。」
「兩份合同簽訂間隔三天，一份借一百萬，一份賣一百萬，一百萬借出去，同一個人的房子恰好也是一百萬賣給你，這根本就不是兩筆交易。」
「裡面的真相只有一個，借錢的人需要錢，放貸的人需要保險。」
沈硯辭故意把目光從評委席移到陳知嫣臉上，然後又緩緩的移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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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告方不否認合同自由，我們否認的是用合同自由的外衣，包裹一個不自由的交易。」
「借款人在簽訂房屋買賣合同的時候有選擇權嗎？他如果不簽這份合同，就借不到錢，他需要這筆錢治病、還債、救急，他沒有談判的餘地，這根本不是自由，這是別無選擇。」
「合同自由有一個前提，雙方締約地位實質平等，當一方是急需救命錢的普通人，另一方是拿著專業的格式合同的專業放貸者，這種自由本身就是一種不自由。」
模擬法庭里徹底的安靜下來。
許清禾的快門聲咔嚓響了一下，在安靜的法庭里顯得十分的突兀。
陳知嫣聽完咬了咬牙，決定殊死一搏。
「被告方把借款人描述成弱勢群體，但本案的事實是被告擁有一套價值兩百二十萬的房產，他不是沒有資產的窮人，他是一個有資產但缺乏流動性的成年人，成年人為自己的簽字負責，這是法律的基本底線。」
沈硯辭又高看了幾分陳知嫣，都到了這步境地了，竟然還想著進行反擊。
「對方說得對，成年人應該為自己的簽字負責，但法律同樣要求，簽字的內容必須是真實的意思表示。」
「被告簽房屋買賣合同的時候，他的真實意思是賣房子嗎？還是他的真實意思是我先把房子押在這裡，等我還完錢我們再解除這個合同？」
「如果答案是後者，那這份合同的名字叫買賣，但它內在的靈魂叫擔保，恰巧法律保護的是靈魂，而不是名字。」
評委席上的幾人聽完紛紛看向沈硯辭，這個學生的發言實在是太穩了，審判長示意雙方做最後陳述。
陳知嫣的最後陳述重新回到合同獨立性的主線上，她強調法院不應當以主觀推測替代客觀證據，合同文本是當事人意思表示的最直接載體。
沈硯辭站起來做最後陳述。
「法律面對的從來不是完美的交易，法律面對的是真實的人，真實的人會犯錯，會妥協，會在走投無路的時候簽下自己看不懂的合同。」
「被告方請求法庭做一件很簡單的事，透過合同的文字看見簽字那個人當時的處境，他到底是在買賣，還是在求助。」
「法律如果連這一點都看不見，那它保護的就不是公平，而是文本。」
評委合議。
這次等的時間比半決賽長了將近一倍，沈硯辭估摸著得有四十分鐘。
秦放坐在被告席上腿一直在抖，韓序在旁邊用膝蓋頂了他兩次都沒用，蘇見微雖然面無表情的盯著桌上的文件夾，但她沒有焦點的眼神已經完全出賣了他。
沈硯辭完全不一樣，他太清楚自己這套論證在實務中的生命力了，前世九民紀要的第71條，白紙黑字寫著名為買賣實為擔保的認定規則，他今天說的每一句話，七年後都會變成最高法的裁判指引。
評委們回到席位。
法槌落下。
「經合議庭評議，本場比賽被告方勝訴，個人得分最高者為被告方主辯沈硯辭，同時獲本屆省賽最佳辯手，南江政法大學代表隊獲得全國賽參賽資格。」
秦放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嘴張得老大。
韓序終於露出了自省賽以來的第一個破綻，他摘下眼鏡擦了擦，卻沒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蘇見微把文件夾合上，終於長長的呼出一口氣，額頭上已經布滿了細密的汗。
旁聽區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許清禾從旁聽席上重來過來，相機掛在胸前晃來晃去，她跑到沈硯辭面前一把抱住了他。
旁邊許清禾的同學林曉看到這畫面立馬舉起了相機，趁兩人還沒反應過來按下了快門。
後來這張照片被許清禾洗出來，夾在了她那本藍色封面的日記本里珍藏了起來。
秦放的嚎叫聲穿透了整個模擬法庭。
「操他媽的！！省冠軍！！老子要發QQ空間！！」
韓序推了推眼鏡：「先別發，別讓對手覺得咱們嘚瑟。」
「我嘚瑟怎麼了？我就嘚瑟！」秦放掏出手機被韓序一把按住，「你他媽鬆手！這是我二十年人生中最高光的時刻！」
蘇見微抱著文件夾尷尬的從兩人中間穿過，頭也不回的走向出口。
聞仲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旁聽區，位置上已經不見了人影。
沈硯辭鬆開許清禾，低頭看著她。
許清禾的眼圈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她想笑，但噗嗤一聲冒出一個大鼻涕泡。
沈硯辭拿出紙巾幫她擦了擦，然後牽起了她的手，「走吧，去全國賽。」
賀振邦說不定在那等著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