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正宮的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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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宮侍讀,準確來說是個虛職,身兼此職也不會增加俸祿。但它有個好處,就是皇太子節慶或高興時會發一些恩典。

  這些恩典大多都是實物,可以貼補家用,而且是按照位階發放。八月十五就是中秋,正六位該有的恩典很快能到手。

  午後雨勢漸歇,檐下還滴著水。庭中棠棣被洗得發亮,幾片花瓣落在濡濕的苔上,紅白相間,煞是好看。

  平子跪坐在釣殿檐廊邊,濕漉漉的長髮披在背後。

  平安時期的女子,越是顯貴越不怎麼洗頭,平日都靠淘米水、梳子、香薰打理。一年也就七夕才正經洗一次。

  義貞強迫平子三天洗一次頭,但代價是必須他親自給平子洗。

  平子的頭髮很長,有時候她會刻意在親熱時把它們全部拋在寢台外,那黑色的綢緞幾乎能鋪滿一疊半的榻榻米。

  頭髮光是晾乾就極為麻煩,何況還要梳理。

  「別動,這裡還纏著。」義貞跪在她身側,用細齒梳打理著她的頭髮。

  平子偏過頭去,只能看見他低垂的眉眼,和袖口沾著的一點水漬。

  「夫君今日怎麼這般殷勤?」

  「平日都是你伺候我,今日換我伺候你唄!你的頭髮真像瀑布一般……好漂亮!」他順手抓起一小把頭髮聞了聞。

  平子臉上一熱,整個頭幾乎都要埋到了地上。

  回到母屋時,已經過去了半個多時辰。

  前院傳來腳步聲。門六抱著一大疊信紙,左顧右盼,似乎在尋找時機送給義貞。

  在平安時代,隨從、車夫、廚子等男性下人和侍女不一樣,是不能進整個寢造殿的,這也是為了隔絕女眷和普通異性接觸。

  而侍女因為大多是小貴族的女兒,可以在殿中暢行無阻,甚至有些會充當男主人的情人。

  「門六,怎麼了?」義貞抬頭問道。

  「菅原殿,這些……這些書信……」

  「我不是讓你燒了嗎?」

  「這……這是這幾天送來的!」

  義貞放下梳子,起身走到門六面前,隨手拿起最上面一封。那些信紙五顏六色,就像各種女人的心情。

  平子偷偷探出半張臉看了看,臉色立刻變得不好看起來。

  這個時代的大多數女人也自有其骨氣,若是男子長時間不去看她,就不會再自賤地繼續送來情信。

  「怎麼會這麼多?」義貞問道。


  「拿去燒了!」

  「且慢,讓妾也看看!」平子陰陽怪氣的喊了一聲,隨後一個侍女便走了出來。

  ——讓她看,門都沒有!傻子才會坦蕩蕩的讓現女友看自己和前女友的聊天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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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去燒了!我與這些女子不共戴天!」

  義貞推了門六一把,門六打了個趔趄,落下了一封信,被侍女搶先撿了起來。

  ——區區一封信,我頂得住!

  「門六,別管,先拿去大街上燒了!燒了記得撒泡尿!」

  門六逃似的跑了出去,義貞看向了侍女手中的信,上面居然還有記號。

  ——清少納言的信!哈哈哈!那我穩了!這妮子再猖狂,也不至於喪期寫情書吧?

  他故意搶過侍女手中的信,走到平子的面前,把信紙抖開,眉毛一挑。

  「這位就是前幾日我說得清肥後了,此人已婚已育,是個才女,定知分寸!」

  平子看了一眼,立刻嘟起了嘴巴。

  「家主要不自己念念?」

  義貞腦子後的弦一緊。

  ——稱呼都變了!諾子這傢伙不會給我惹事兒了吧?

  義貞翻轉了信紙一看。

  信通篇都是平假名,的確是清少納言擅長的散文風格。

  信言:秋雨新霽,棠棣含露,忽聞殿前壓卷之作,字字如珠玉落盤,妾於簾後聽之,不覺神馳。妾本蓬門陋質,又值縞素,不宜以書札瀆清聽。然思慕文華,情不能已。若蒙不棄,願乞殘稿,或於月夕風晨,筆硯往來,以作唱和,不敢有他。」

  ——這……多少是有點曖昧了。

  平子慢慢坐直身子,似笑非笑道:「哦……『不敢有他』?原來這是邀你作朋友呢!」

  義貞把信紙一合:「你看,連『不敢有他』都寫了,足見坦蕩!」

  「坦蕩?」平子輕笑一聲,「家主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她若真只想要詩稿,大可直接遣個侍女來抄,何必寫這些?女子在喪期,本應連門都不出,她卻肯為了你的詩稿破例投書。這朋友,進可赴巫山,退可談風月,倒是好說辭。」

  義貞被她說得頭皮發麻,趕緊哄道:「平子,我與你明說,我對清少納言絕無非分之想。與她結交,本就是看中她的才華,這我是跟你說過的。」

  平子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噗」地笑出來,伸手從他手裡抽走信紙:「誰說我不高興了?」

  她低著頭又看了一遍那信,語氣竟為之一變:「夫君既然都改了,妾自然信你。清肥後的字寫得真好,遣詞造句也是上乘,的確如夫君所說,是個才女。」

  「你不會是生氣才這麼說的吧?」

  「生氣?」平子把信紙折好,放在膝上,慢悠悠道,「夫君不肯把這些信給我看,才值得生氣。如今肯讓我看,我倒覺得清少納言有趣極了。」

  這個時代的確奇怪,女子即便吃醋,卻又要裝作很大度。

  義貞一時摸不透她的心思,問道:「那你想如何?」

  「妾替你回信。」

  「你替我回?」義貞差點嗆住,「你要回什麼?你可別釣魚執法哦!」

  「什麼是釣魚執法?」

  「就是別假扮我去騙她!萬一騙出感情,不就麻煩了。」

  「當然不會,我也和她交朋友,以後你回你的信,我回我的信,反正我也無聊,想交個朋友!」

  她招手喚來侍女,研墨鋪紙,又命人取來義貞常用的那支斑竹管筆。義貞看著她提筆懸腕,一副正宮親自下場決鬥的氣勢,心裡又是緊張又是好奇。

  只見她寫到:

  家主性拙,且畏內,得卿書後惶然不知所對。妾在旁竊讀,覺卿字句清麗,如聞桂香。妾非無容人之量,筆墨可贈,人不可借。聞卿不敢有他,甚合妾意,不如與妾也作筆硯往來,三人同行,亦無不可。

  ——三人行……不對我在想什麼,不過話說回來,平子答得也真漂亮!這就是正宮的從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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