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江都,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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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江都,雙龍。

  自楊廣即位以來,由於好大喜功,多次遠征域外,又窮奢極欲,廣建宮室別院,四出巡幸,濫征苛稅,弄得人民苦不堪言。盜賊四起,各地豪雄紛紛揭竿而起,自立為王、

  隋室已無復開國時的盛況。彼時民間上承秦漢遺澤,民風彪悍,加之已有亂世之兆各地習武之風盛行,就連江南一帶的武館和道場也十分興盛。

  夕陽已至,在被隋室設為江都郡的揚州城矗立大江上游處,城外的江邊碼頭泊滿大小船舶,此刻已提前點上點點燈火,有種說不出的繁華中帶著蒼涼的味道。

  一白衣人端坐在馬背上,伸手輕輕撫摸著掌心的火鳥,目光則向前遠遠眺去。只見不遠處的運河上,五艘五牙大艦黑壓壓一片,桅帆的暗影和燈火交織,令人望而生畏。此時正值大業十二年末,天下已亂成定局,各地百姓人人自危。江南一帶僅剩下江都附近還算安寧。

  跟隨楊廣從關中南下的驍果軍精銳尚存,李子通、杜伏威等義軍多次舉事都被擊潰,而那運河上的五牙大艦,正是隋廷威勢尚存的象徵。但留給隋廷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春風十里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歐陽克已不是第一次來揚州了一不,眼下準確地說應該叫江都。

  早在射鵰之世,他便領略過揚州之美。但數百年前的隋朝,這江都的壯觀仍令他大開眼界。動輒高約二十餘丈的城牆,讓江都的宏偉僅次於東西二都。

  自楊廣開鑿大運河,北達涿郡,南至餘杭,南北水路互通,揚州商貿愈發繁榮,各地豪客行商絡繹不絕,繁華之處絲毫不亞於長安、洛陽。

  城門於卯時開啟後,商旅農民爭相出入。昨天抵達的舟船,貨物卸在碼頭,趁此時送入城來,一時車馬喧逐,鬧哄哄一片。從揚州東下長江可出海往倭國、琉球及南洋諸地,故揚州成了全國對外最重要的轉運站之一,比任何城市更繁忙緊張。

  城內共有五個市集,其中面向長江的南門市集最是興旺,提供各類膳食的檔口少說也有數十間,大小不一。

  揚州除了是交通樞紐,更是自古以來名傳天下的煙花勝地。不論腰纏萬貫的富商公子,還是以文採風流自命的名士、擊劍任俠的浪蕩兒,若沒有到此一游,就不算是風月場中的好漢。其況之盛,可以想見。

  白衣人腋下操拐,靜靜佇立於街邊,目光斜斜望向前方。

  南門的膳食檔口中,老馮的菜肉包子最是有名。加上專管賣包子的老馮小妾貞嫂生得花容月貌,更成了招徠生意的活招牌。不少人清晨蜂擁而至,只為了品嘗那一盤熱氣騰騰的菜肉包。

  兩個衣衫檻褸的小混混擠在人群里,佝僂著身子,怕被店家發覺。其中一人壓低聲音道:「八個菜肉包子,貞嫂你好!」

  貞嫂正忙得香汗淋漓,募地人堆里鑽出個少年的腦袋。她微微一怔,回頭瞥了瞥在內進廚房忙個不停的老馮和惡大婦一眼,放下心來,假作嬌嗔道:「你們兩個混小子,沒錢學人家買什麼包子?」

  高個子的混混陪笑道:「有拖無欠,明天定還給你。」

  貞嫂以最快的手法包了四個包子,猶豫片刻又多拿了兩個,用紙包好塞到他手上,低罵道:「這是最後一趟。唉,看你給人打成了什麼樣子。」

  兩個小混混顧不上貞嫂的教訓,捧著包子歡天喜地擠出了人群。

  填飽肚子後,其中一人道:「今天不知道肥羊多不多。最好找一個衣服華麗、單身一人、且滿腹心事的那種,這樣好讓咱們早早還清貞嫂的人情。」他們所說的貞嫂,本因娘家欠了銀兩,老爹視財如命,才把她賣給了包子店老馮作小妾。這兩個窮小子沒錢吃飯,平日全靠貞嫂偷偷賒帳施捨度日,還要擔心被老馮和那惡大婦發現。

  二人目光一動,向前望去,恰好瞥見一個白衣男子腋下操拐,正靜靜站在不遠處的街角。

  二人對視一眼。稍高的少年有些猶豫,略矮一些的少年看出他的心思,低聲道:「你莫要又大發善心。此人雙腿雖有疾,但衣著華貴,明顯不是為一日三餐發愁的主。」

  稍高的少年點點頭:「好!一旦有錢入手,咱們定要先還了貞嫂那筆錢。」

  二人定下主意,便佯裝若無其事地朝白衣人悄悄湊了過去。那白衣人似在抬頭眺望遠方,突覺身後有人靠近,嘴角微微一勾,仿佛早已料到。

  借著撞向他的同時,矮個少年探手往他懷裡摸去。摸到鼓鼓的錢袋,他眼中不禁露出喜色——然而下一刻,右手手腕便被人牢牢抓住。矮個少年心中一緊,當即掙扎要跑,可白衣人只是扣住他脈門,送入一縷真氣,他立時渾身酥麻,動彈不得。

  高個少年見同伴被擒,本想上前營救。被擒的矮個少年心知不妙,明白自己二人挑錯了人,當即喊道:「不要管我,小陵快走!」

  「走?」白衣人嘴角流露出一絲戲謔的微笑。

  高個少年猶豫片刻,還是主動朝白衣人跪了下來,抱拳道:「公子,是我們有眼不識泰山,還請您高抬貴手放過小仲。無論您吩咐什麼,我都願意去做!」

  白衣人見此,嘴角的戲謔漸漸消散,片刻後才道:「你們兩個小傢伙,倒還真是兄弟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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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話間,竟忽然鬆開了手。

  小巷另一端是個死角,平日極少有人來。適才失手的兩個小混混忐忑不安地偷眼打量著不遠處的白衣人。

  適才倉促間未能看清對方樣貌,如今接近後才發現,此人臉如冠玉,唇若塗丹,劍眉星目,俊逸非凡。即便腋下操拐行動不便,卻隱隱透著一種他們從未見識過的氣度。二人本是竹花幫摩下的小混混,平日見過最大的「人物」莫過於嚴老大。

  但眼前的白衣人年紀不大,僅站在那裡,便有一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威勢,一看就是真正的大人物,絕非嚴老大那種外強中乾的混混頭子可比。

  白衣人靜靜審視二人良久。在他目光下,稍高一些的少年長相討人喜歡,雙目長而精——

  靈,鼻正梁高,額角寬闊,嘴角掛著一絲陽光般的笑意。若非臉帶油污、衣衫檻褸,兼之早前被人打得臉青唇腫,長相實在不俗現在嘛,就教人不大敢恭維了。

  另一少年比他矮了半寸,肩寬膊厚,頗為粗壯。雖欠了同伴的俊秀,但方面大耳,輪廓有種充滿男兒氣概的強悍味道,神態漫不在乎,非常引人,眼神深邃靈動,絲毫不輸於人。

  火鳥從白衣人肩頭探出腦袋,好奇地打量著這兩個髒兮兮的少年,歪了歪頭,「咕」了一聲,又縮了回去。

  白衣人終於開口:「你們兩個便是寇仲、徐子陵?」

  二人一愣。寇仲最先回過神來,聽出白衣人語氣中沒有怪罪之意,忙道:「小弟便是寇仲,這位是子陵。適才我們兄弟冒犯了公子,還請公子大哥恕罪!」

  「公子大哥?」白衣人啼笑皆非,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笑意,「你這小鬼,不會說話還偏學人家掉書袋。什麼公子大哥?簡直一竅不通。」

  寇仲忙道:「大哥教訓的是!」他性子比徐子陵更為灑脫膽大,見白衣人沒有惡意,便順杆往上爬,自顧熟絡地稱起了「大哥」。

  白衣人只是看了他一眼,並未阻止,淡淡道:「我看你們兩個也算半個人才。但躲在揚州城裡偷雞摸狗,莫非就要過一輩子?」

  寇仲與徐子陵聞言臉色微變——來人這句話直接戳中了他們的心事。二人對視一眼,寇仲學著嚴老大的作派,朝白衣人抱拳道:「還請大哥指點!」徐子陵同樣拱手,雖未開口,神色卻鄭重起來。他們早就不願繼續在此蹉跎了。

  白衣人淡淡打量二人片刻,從懷中掏出一錠金子,隨手丟向寇仲。

  寇仲手忙腳亂地接住金子,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卻沒被這「沖天的大運」沖昏頭,忙道:「大哥,這太多了吧?我和小陵只想————」

  不等他說完,自衣人淡淡道:「你們兩個先用這金子還清欠帳,順帶改善一下伙食。」語氣輕描淡寫,仿佛那錠金子根本不值一提。

  寇仲張大嘴巴,一旁的徐子陵也愣住了。他們兄弟二人在揚州城裡偷雞摸狗多年,每日還要被嚴老大剝削抽走大半。今日扒竊不成,對方竟還不計前嫌賞給他們一錠金子。

  這可是金子啊!二人自忖嚴老大平日裡也沒見過這麼大一筆錢,當下不由怔住。

  徐子陵看了寇仲一眼,小心翼翼道:「我與小仲武功低微,不知大哥有什麼吩咐?」

  寇仲回過神來,忙道:「不錯!大哥,我們武功低微————」

  「你們怕了?」白衣人淡淡反問。

  寇仲與徐子陵當即一怔。

  白衣人卻不理他們,繼續道:「這世上機會一向不多,你們自己斟酌。若想清楚了,三天後子時來此處找我。」說罷,也不再多言,轉身緩緩離去。

  寇仲與徐子陵本想追上去,但那白衣人雙拐只是輕輕一點地面,竟好似縮地成寸一般,眨眼間就消失在人群中。

  二人面面相覷,心中大驚。他們這才明白,適才的白衣人定然是足可比肩「杭州第一」高手石龍的大高手。

  寇仲興奮地拉住徐子陵的衣袖:「小陵,你看到了沒有?咱們的造化來了!」

  徐子陵目睹那一手縮地成寸的功夫,內心深受震撼,卻還是搖搖頭潑冷水:「那人武功高強,我們又有什麼地方能被人看重?」他頓了頓,想起偷聽白老夫子講學時的一句話,「事出反常必有妖。就怕咱們兩個會因此丟了小命。」

  寇仲搖搖頭,摟住徐子陵的肩膀,不滿道:「小陵,你也未免太看不起咱們揚州雙龍了!就不能是我們天資橫溢,被人看重了?再者,你不是總說盜亦有道」嗎?如今好不容易有機會擺在眼前,莫非你就甘心放棄?」

  徐子陵沉默不語。他們二人的父母家人均在戰亂逃難中被盜賊殺害,變成無父無母的孤兒。兩個小子湊巧碰在一起,意氣相投,就此相依為命,情逾兄弟。寇仲今年十七,徐子陵剛滿十六,這些年風裡雨里,從來沒有分開過。

  寇仲見他猶豫,一拍大腿道:「小陵,我決定了!哪怕是死,我也不會放棄這個機會。對了,你不是不想再見到言老賊那副奸樣了嗎?等咱們抓住這次機會,學些武功,到時候自然盡情逍遙!」

  徐子陵看著寇仲那副躍躍欲試的模樣,心中暗嘆。他知道,這個兄弟一旦打定主意,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而他自己————也不願心甘情願一輩子在揚州城裡偷雞摸狗,受人白眼。

  「誰讓咱們是兄弟呢。」徐子陵終於露出一絲笑意,「就算是死,也不能丟下你。」

  寇仲聞言大喜,一把摟住徐子陵,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好兄弟,一輩子!咱們揚州雙龍,必定能逢凶化吉,在江湖上闖出名頭來!」

  二人相視一笑,笑著笑著,眼眶都有些發熱。這些年相依為命的日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氣,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如今,一扇門似乎在眼前緩緩打開。

  寇仲小心翼翼地將金子藏進懷裡,低聲道:「走,先找地方把這金子花開,別讓嚴老大那幫人盯上。」

  徐子陵點頭,二人並肩鑽進小巷,身影漸漸消失在暮色中。

  不遠處,白衣人立在一座石橋之上,腋下操拐,衣袂飄飄。火鳥已從遠處飛回來,蹲在他肩頭,歪著腦袋望著那兩個少年消失的方向,輕輕「咕」了一聲似是在提醒什麼。

  來人伸手撫了撫火鳥的羽毛,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哦,已經找到石龍的好友了,很好!」

  他說話目光又望向雙龍的方向,輕聲道,「希望他們不會讓我失望!」

  夕陽西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遠處的運河上,五牙大艦的燈火星星點點,映在水面上,碎成萬點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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