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魯妙子
第45章 魯妙子
翌日，天剛蒙蒙亮，歐陽克便被商秀珣的貼身婢女小絹請去飛鳥園。
飛鳥園位於內堡正中，是商秀珣在牧場的起居之所，由三十餘間各式屋宇組成，四周圍有高高的風火牆，是一座磚木結構的建築群。
小絹引著歐陽克由後門入園，沿著依屋舍而建的一道九曲迴廊前行。廊兩側園林美景層出不窮，遠近房屋高低錯落於林木之間，雅俗得體，疏密有致。最妙的是，因莊園居於高處，行走間不時可以俯瞰飛馬城下那片延展無盡的牧場一晨光斜照，綠野如茵，牛羊散落其間，一派安詳寧和。
沿途遇上的婢僕府衛，紛紛向二人投來注目禮。昨夜消息已傳遍山城那位在江畔擊敗突厥高手跋鋒寒的歐陽公子到了。
此刻見場主的貼身侍女親自領路，眾人便知來人正是那位歐陽公子，眼中多有欽佩之色，無人上前阻攔。
歐陽克並非沒見過世面的人，但見廳堂等主體建築兼用穿斗式和抬梁式的梁架結構，配以雕刻精美的梁檐構件和華麗多變的廊前掛落，層層遞進，縱深感極強。
在園林的襯托下，整體給人以明快、通透、幽深之感。他只看了一眼，便知這布局定然出自魯妙子之手。
只因這世間，怕是再沒有第二個人能將園林與建築融合得如此天衣無縫。
穿門過戶，或經天井，或走遊廊，最後小絹引他來到一間轎廳，奉上一杯熱茶置於圓桌，道：「勞煩公子在此稍等片刻，奴婢去向場主稟告。」
歐陽克手捧茶盞，肩頭的火鳥卻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這幾日到了牧場，這小傢伙算是撒了歡，昨夜歐陽克歇息時，它自己溜出去在原野上逛了個夠，也不知追了多少只野兔、驚了多少匹小馬。
此刻它縮著腦袋，羽毛蓬鬆，眼睛半睜半閉，顯然還沒從昨夜的瘋玩中緩過來。歐陽克輕輕搖了搖頭，伸手將它從肩頭捧下，攏在掌心。
火鳥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低低「咕」了一聲，便又閉了眼。
歐陽克起身走到西窗前，見園林另一邊有座建築物，憑窗望去，原來是一間書房。室內陳設一式紅木家具，桌上放著文房四寶，靠壁的櫃架上擺滿了古玩。宮燈映照下，牆上一副對聯格外醒目，上書：「五倫之中自有樂趣；六經以外別無文章。」字跡端正而不失飄逸，頗有幾分出世之態。
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商秀珣才姍姍來遲。她今日換了一身淡青色的長裙，髮髻高挽，依舊明艷照人。只是那對美眸下隱隱多了一圈淡淡的青色。
昨夜顯然輾轉難眠，未曾歇息好。
歐陽克起身相迎，淡淡道：「商場主既然願意見我，看來已經做出了決定。」
商秀珣看了他一眼，那對美眸中少了幾分昨日的凌厲，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別過臉去，語氣淡漠：「我並不是願意救那個老傢伙。只是他還欠牧場不少東西，沒還清。」
歐陽克聞言，笑而不語。這來自商秀珣的傲嬌，他自然不會點破。
商秀珣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轉，看似漫不經心地道：「老傢伙在牧場一事，尚屬隱秘。接下來你要跟著我走，切勿亂走。」
歐陽克點點頭：「好，請場主帶路。」
飛鳥園的布局，左邊是場主府，後面是膳樓，而右邊便是後山。這座後山平日是飛馬牧場的禁地，除去場主本人，任何人不得擅入。
自商青雅時代起，此地便成了婢女下人們的禁區，她們平日裡都會刻意繞開，以免觸怒場主而被逐出牧場。
在商秀珣的帶領下，二人緩緩往後山出口走去。
穿過一個月洞門，歐陽克才發覺院落後方竟藏著一個花園。
最妙的是有道周回外廊，延伸往園裡去，大大開拓了景深，造成遊廊穿行於花木之間的視覺效果。左方有一座荷花池，池心建著一座六角小亭，由一道小橋連接至岸上。初晨的太陽出現在右側天際，金色的陽光灑在這幽靜的後園，將荷葉上的露珠照得晶瑩剔透，景致動人之極。
歐陽克心中讚嘆，卻不便多言。商秀珣則面無表情，顯然早已對此司空見慣，甚至有些刻意地不去欣賞。
歐陽克仰望園後急折而下的山崖，石罅間頑強生長的老樹根須探伸，迎風輕舞，不禁嘆道：「魯先生無愧為天下第一巧匠。僅憑這山水園林營造出的氣息，便讓人不禁生出在此久居的心思，可見其感染力之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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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秀珣聞言，神色依舊冰冷，久久不語。歐陽克明白她心結尚在，也不再多言，二人繼續舉步向前。
與商秀珣不同，歐陽克是以遊人的心情，細細品味這左彎右曲、美景層出不窮的迴廊。穿過一片竹林後，水聲譁然。
原來盡頭處是一座方亭，前臨百丈高崖，對崖一道瀑布飛瀉而下，氣勢迫人。若非被竹林所隔，院落處必可聽到轟鳴如雷的水瀑聲。這設計之巧妙，令人嘆為觀止。
左方有一條碎石小路，與方亭連接，沿著崖邊延伸至林木深處，令人興起尋幽探勝之心。二人沿路走去，左轉右彎，眼前忽地豁然開朗。在臨崖的台地上，建有一座兩層小樓，背倚絕壁，形勢險要。
商秀珣仰望樓上，猶豫片刻，沉聲道：「老傢伙，你還活著嗎？」
話音落下，一把蒼老的男聲由樓上傳下來，帶著幾分驚喜，又有幾分小心翼翼：「場主已有一年沒有踏入我這安樂窩了。今日不知可願賞臉，陪老頭兒喝一杯六果漿？」
歐陽克能聽出那驚喜之下隱藏的期待。但旋即，那聲音又輕「咦」了一下—顯然，來人不止一個。
下一刻，一位峨冠博帶的老人倏地出現在窗前，往下瞧來。他身形比歐陽克還要高出少許，兼之穿的是寬大的長袍，便有種令人高山仰止的氣勢。
但更令人在意的是他的臉—那是一張極其特別的面孔，樸拙古奇。
濃黑的長眉一直延伸至花白的鬢角，另一端卻在鼻樑上連在一起，與他深郁的鷹目形成鮮明的對比。
嘴角和眼下刻著一條條憂鬱的皺紋，使他看來有種不願過問世事、疲憊而傷感的蒼涼。鼻樑像他的腰板般筆挺而有勢，加上自然流露出傲氣的緊抿唇片、修長乾淨的臉龐，他就像曾享盡人世富貴榮華、如今卻心如死灰的王侯貴族。
魯妙子的目光緩緩落在歐陽克身上，見他白衣勝雪，腋下操拐，卻難掩清雅氣度，心中不由微微一驚。
他方才竟未能及時發現商秀珣身旁還有外人，這年輕人內功之深，可見一斑。他忍住心中驚訝，微微一笑：「不知這位小友如何稱呼？」
歐陽克微微躬身，不卑不亢：「鄙人歐陽克，見過魯先生。」
面對這位佛道兩家皆敬仰的一代奇人，歐陽克表現出了應有的禮數。
商秀珣玉臉淡然，看不出任何表情，片刻後冷聲道：「今日並非我要來見你，而是這位歐陽兄要見你。」
聽出她語氣中毫不掩飾的冷淡，魯妙子並不意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目光射向商秀珣，喟然道：「你長得真像你娘。」
商秀珣語氣驟然轉冷，一字一句道：「不准你再提娘親。你這種人，根本不配談她。
到現在我仍不明白，娘為何至死都要維護你。」她頓了頓，語氣愈發尖銳，「好了，你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去死？」
魯妙子現出一個心力交瘁的表情，緩緩道：「場主還是這樣恨不得老夫去死嗎？」
商秀珣語氣冰冷如霜：「我只是聽人說，你被祝玉妍所傷，命不久矣，所以前來看看你究竟何時才會去死？」
魯妙子古樸的面容上首次浮現出動容之色。他目光先在商秀珣身上停留片刻，隨即轉向歐陽克，似已猜到了什麼。
歐陽克坦然道：「魯先生無需擔憂，此事是我向商場主透露的。」
魯妙子凝望他良久，輕輕嘆了口氣：「不錯，我最多還剩不到兩年的壽命。場主只需再忍耐些時日，老夫便會告別人世。」
眼見魯妙子親口承認，商秀珣反而沉默了。她的眼神里很奇怪，有恨，有怨，也有她自己或許也看不懂的東西。
歐陽克的聲音打破了平靜：「晚輩今日造訪，是想向先生請教治療腿疾之道。無論成與不成，晚輩都可相助先生治癒內傷。
「助我療傷？」
魯妙子與商秀珣眼中同時映射出奇異的光芒。
原來自魔門自「邪帝」向雨田死後，兩道六派陷入四分五裂的內鬥之中。而這三十餘年間，魔門勢頭最盛的門派便是陰癸派。
而「邪王」石之軒因碧秀心之死陷入人格分裂，極少現世，「陰後」祝玉妍便自此成為魔門八大高手之首。
由此可見，祝玉妍魔功之盛。
而歐陽克年紀與商秀珣相仿，雖說武功遠勝於她，但與「陰後」祝玉妍相比，仍是天壤之別。他一開口便說能相助魯妙子療傷，自然引得二人心中驚異。
魯妙子凝神瞧了他好半晌。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歐陽克身負精妙武功，內力深厚，出身定然不凡。他瞥了商秀珣一眼，緩緩道：「既然如此，請小友與場主先進老頭兒的安樂窩詳談。」
商秀珣卻冷漠道：「本場主沒有興趣。人我已帶到，你們自己的事自己談，無論成與不成，都與我無關。」
話音落地，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她走出幾步，腳步微頓，似想回頭，終究沒有。
魯妙子望著她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目光又轉向歐陽克：「小友請吧。」
歐陽克點點頭，踏入了小樓。
正門上刻著「安樂窩」三字的牌匾，字體古樸，卻讓人心中湧起安詳寧和之感。對著入口處的兩道樑柱上掛有一副木牌對聯：「朝宜調琴，暮宜鼓瑟；舊雨適至，新雨初來。」字體飄逸出塵，蒼勁有力。
此堂是四面廳的建築形式，通過四面花隔窗，把後方植物披蓋的危崖峭壁、周圍的婆娑柔篁，隱隱透入廳內，更顯得其陳設的紅木家具渾厚無華，閒適自然。屋角處有一道楠木梯階，通往上層。
歐陽克拾級而上。上層以屏風分作前後兩間，一方擺了圓桌方椅，另一方該是主人寢臥之所。
魯妙子站在桌前，柔聲道：「小友請坐，且嘗嘗老夫釀的六果液。」
桌上早已備好酒壺酒杯，酒香四溢，瀰漫整個閣樓。兩盞垂掛下來的宮燈映照下，除桌椅外只有幾件必需的家俱，均為酸枝木所制，氣派古雅高貴。
原本在歐陽克懷中昏昏欲睡的火鳥，嗅到這迷人的酒香，登時清醒過來。它「咕」的一聲從懷中鑽出，振翅落在小桌上。那雙珊瑚色的小眼睛先是打量了一下魯妙子，隨即便輕輕啄了啄桌面，低聲咕咕叫了兩聲。那副作派，分明是在吩咐魯妙子替它斟酒。
魯妙子見狀暗暗稱奇，嘴角含笑，也不見怪，主動替火鳥斟滿一杯。火鳥滿意地低鳴一聲，當下便趴在杯沿，盡情啄飲起來。
饒是魯妙子見多識廣，生平還是頭一次見到如此通人情的鳥兒，不禁搖頭贊道：「小友這隻鳥兒當真有趣。」
歐陽克微笑道：「讓先生見笑了。」話雖如此，眼中卻滿是寵溺，伸手輕輕撫摸著火鳥的羽毛。
瀑布聲在遠方隱隱傳來，如絲如縷，為這靜謐的小樓添了幾分清幽。
歐陽克自顧斟滿一杯，也不客氣，仰頭一飲而盡。果釀入喉，酒味醇厚，柔和清爽，最難得的是香味濃郁協調，令人回味綿長。他不禁贊道：「此酒堪稱天地奇珍。」
魯妙子露出一絲自得，淡淡道：「此酒以石榴、葡萄、桔子、山渣、青梅、菠蘿六種鮮果釀製，經選果、水洗、破碎、棄核、浸漬、提汁、發酵、調較、過濾、醇化等十餘道工序，再裝入木桶埋地陳釀三年方成。這三十年以來，小友是除清雅母女外，唯一品嘗過它滋味的人。」
歐陽克放下酒杯，神色轉為鄭重：「先生性情高雅，晚輩自然欽佩。不過晚輩適才的承諾依然作數，晚輩有把握治癒先生的內傷。」
魯妙子古樸的臉上頓時映出一絲奇光，略帶驚訝道：「小友當真？」
歐陽克微微一笑：「若無把握，晚輩今日也不會登門拜訪。」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自己腿上，「晚輩知曉先生無所不通，只求先生能相助晚輩治癒腿疾。無論成敗，晚輩都會先助先生療傷。」
魯妙子的目光落在他雙腿上。適才歐陽克登樓時以拐代步，動作奇快，看不出半點不便。
但此刻仔細端詳，魯妙子不禁眉頭緊蹙—這雙腿的傷勢，比他預想的要嚴峻得多。
翌日，天剛蒙蒙亮，歐陽克便被商秀珣的貼身婢女小絹請去飛鳥園。
飛鳥園位於內堡正中，是商秀珣在牧場的起居之所，由三十餘間各式屋宇組成，四周圍有高高的風火牆，是一座磚木結構的建築群。
小絹引著歐陽克由後門入園，沿著依屋舍而建的一道九曲迴廊前行。廊兩側園林美景層出不窮，遠近房屋高低錯落於林木之間，雅俗得體，疏密有致。最妙的是，因莊園居於高處，行走間不時可以俯瞰飛馬城下那片延展無盡的牧場一晨光斜照，綠野如茵，牛羊散落其間，一派安詳寧和。
沿途遇上的婢僕府衛，紛紛向二人投來注目禮。昨夜消息已傳遍山城那位在江畔擊敗突厥高手跋鋒寒的歐陽公子到了。
此刻見場主的貼身侍女親自領路，眾人便知來人正是那位歐陽公子，眼中多有欽佩之色，無人上前阻攔。
歐陽克並非沒見過世面的人，但見廳堂等主體建築兼用穿斗式和抬梁式的梁架結構，配以雕刻精美的梁檐構件和華麗多變的廊前掛落，層層遞進，縱深感極強。
在園林的襯托下，整體給人以明快、通透、幽深之感。他只看了一眼，便知這布局定然出自魯妙子之手。
只因這世間，怕是再沒有第二個人能將園林與建築融合得如此天衣無縫。
穿門過戶，或經天井，或走遊廊，最後小絹引他來到一間轎廳，奉上一杯熱茶置於圓桌，道：「勞煩公子在此稍等片刻，奴婢去向場主稟告。」
歐陽克手捧茶盞，肩頭的火鳥卻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這幾日到了牧場，這小傢伙算是撒了歡，昨夜歐陽克歇息時，它自己溜出去在原野上逛了個夠，也不知追了多少只野兔、驚了多少匹小馬。
此刻它縮著腦袋，羽毛蓬鬆，眼睛半睜半閉，顯然還沒從昨夜的瘋玩中緩過來。歐陽克輕輕搖了搖頭，伸手將它從肩頭捧下，攏在掌心。
火鳥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低低「咕」了一聲，便又閉了眼。
歐陽克起身走到西窗前，見園林另一邊有座建築物，憑窗望去，原來是一間書房。室內陳設一式紅木家具，桌上放著文房四寶，靠壁的櫃架上擺滿了古玩。宮燈映照下，牆上一副對聯格外醒目，上書：「五倫之中自有樂趣；六經以外別無文章。」字跡端正而不失飄逸，頗有幾分出世之態。
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商秀珣才姍姍來遲。她今日換了一身淡青色的長裙，髮髻高挽，依舊明艷照人。只是那對美眸下隱隱多了一圈淡淡的青色。
昨夜顯然輾轉難眠，未曾歇息好。
歐陽克起身相迎，淡淡道：「商場主既然願意見我，看來已經做出了決定。」
商秀珣看了他一眼，那對美眸中少了幾分昨日的凌厲，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別過臉去，語氣淡漠：「我並不是願意救那個老傢伙。只是他還欠牧場不少東西，沒還清。」
歐陽克聞言，笑而不語。這來自商秀珣的傲嬌，他自然不會點破。
商秀珣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轉，看似漫不經心地道：「老傢伙在牧場一事，尚屬隱秘。接下來你要跟著我走，切勿亂走。」
歐陽克點點頭：「好，請場主帶路。」
飛鳥園的布局，左邊是場主府，後面是膳樓，而右邊便是後山。這座後山平日是飛馬牧場的禁地，除去場主本人，任何人不得擅入。
自商青雅時代起，此地便成了婢女下人們的禁區，她們平日裡都會刻意繞開，以免觸怒場主而被逐出牧場。
在商秀珣的帶領下，二人緩緩往後山出口走去。
穿過一個月洞門，歐陽克才發覺院落後方竟藏著一個花園。
最妙的是有道周回外廊，延伸往園裡去，大大開拓了景深，造成遊廊穿行於花木之間的視覺效果。左方有一座荷花池，池心建著一座六角小亭，由一道小橋連接至岸上。初晨的太陽出現在右側天際，金色的陽光灑在這幽靜的後園，將荷葉上的露珠照得晶瑩剔透，景致動人之極。
歐陽克心中讚嘆，卻不便多言。商秀珣則面無表情，顯然早已對此司空見慣，甚至有些刻意地不去欣賞。
歐陽克仰望園後急折而下的山崖，石罅間頑強生長的老樹根須探伸，迎風輕舞，不禁嘆道：「魯先生無愧為天下第一巧匠。僅憑這山水園林營造出的氣息，便讓人不禁生出在此久居的心思，可見其感染力之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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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秀珣聞言，神色依舊冰冷，久久不語。歐陽克明白她心結尚在，也不再多言，二人繼續舉步向前。
與商秀珣不同，歐陽克是以遊人的心情，細細品味這左彎右曲、美景層出不窮的迴廊。穿過一片竹林後，水聲譁然。
原來盡頭處是一座方亭，前臨百丈高崖，對崖一道瀑布飛瀉而下，氣勢迫人。若非被竹林所隔，院落處必可聽到轟鳴如雷的水瀑聲。這設計之巧妙，令人嘆為觀止。
左方有一條碎石小路，與方亭連接，沿著崖邊延伸至林木深處，令人興起尋幽探勝之心。二人沿路走去，左轉右彎，眼前忽地豁然開朗。在臨崖的台地上，建有一座兩層小樓，背倚絕壁，形勢險要。
商秀珣仰望樓上，猶豫片刻，沉聲道：「老傢伙，你還活著嗎？」
話音落下，一把蒼老的男聲由樓上傳下來，帶著幾分驚喜，又有幾分小心翼翼：「場主已有一年沒有踏入我這安樂窩了。今日不知可願賞臉，陪老頭兒喝一杯六果漿？」
歐陽克能聽出那驚喜之下隱藏的期待。但旋即，那聲音又輕「咦」了一下—顯然，來人不止一個。
下一刻，一位峨冠博帶的老人倏地出現在窗前，往下瞧來。他身形比歐陽克還要高出少許，兼之穿的是寬大的長袍，便有種令人高山仰止的氣勢。
但更令人在意的是他的臉—那是一張極其特別的面孔，樸拙古奇。
濃黑的長眉一直延伸至花白的鬢角，另一端卻在鼻樑上連在一起，與他深郁的鷹目形成鮮明的對比。
嘴角和眼下刻著一條條憂鬱的皺紋，使他看來有種不願過問世事、疲憊而傷感的蒼涼。鼻樑像他的腰板般筆挺而有勢，加上自然流露出傲氣的緊抿唇片、修長乾淨的臉龐，他就像曾享盡人世富貴榮華、如今卻心如死灰的王侯貴族。
魯妙子的目光緩緩落在歐陽克身上，見他白衣勝雪，腋下操拐，卻難掩清雅氣度，心中不由微微一驚。
他方才竟未能及時發現商秀珣身旁還有外人，這年輕人內功之深，可見一斑。他忍住心中驚訝，微微一笑：「不知這位小友如何稱呼？」
歐陽克微微躬身，不卑不亢：「鄙人歐陽克，見過魯先生。」
面對這位佛道兩家皆敬仰的一代奇人，歐陽克表現出了應有的禮數。
商秀珣玉臉淡然，看不出任何表情，片刻後冷聲道：「今日並非我要來見你，而是這位歐陽兄要見你。」
聽出她語氣中毫不掩飾的冷淡，魯妙子並不意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目光射向商秀珣，喟然道：「你長得真像你娘。」
商秀珣語氣驟然轉冷，一字一句道：「不准你再提娘親。你這種人，根本不配談她。
到現在我仍不明白，娘為何至死都要維護你。」她頓了頓，語氣愈發尖銳，「好了，你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去死？」
魯妙子現出一個心力交瘁的表情，緩緩道：「場主還是這樣恨不得老夫去死嗎？」
商秀珣語氣冰冷如霜：「我只是聽人說，你被祝玉妍所傷，命不久矣，所以前來看看你究竟何時才會去死？」
魯妙子古樸的面容上首次浮現出動容之色。他目光先在商秀珣身上停留片刻，隨即轉向歐陽克，似已猜到了什麼。
歐陽克坦然道：「魯先生無需擔憂，此事是我向商場主透露的。」
魯妙子凝望他良久，輕輕嘆了口氣：「不錯，我最多還剩不到兩年的壽命。場主只需再忍耐些時日，老夫便會告別人世。」
眼見魯妙子親口承認，商秀珣反而沉默了。她的眼神里很奇怪，有恨，有怨，也有她自己或許也看不懂的東西。
歐陽克的聲音打破了平靜：「晚輩今日造訪，是想向先生請教治療腿疾之道。無論成與不成，晚輩都可相助先生治癒內傷。
「助我療傷？」
魯妙子與商秀珣眼中同時映射出奇異的光芒。
原來自魔門自「邪帝」向雨田死後，兩道六派陷入四分五裂的內鬥之中。而這三十餘年間，魔門勢頭最盛的門派便是陰癸派。
而「邪王」石之軒因碧秀心之死陷入人格分裂，極少現世，「陰後」祝玉妍便自此成為魔門八大高手之首。
由此可見，祝玉妍魔功之盛。
而歐陽克年紀與商秀珣相仿，雖說武功遠勝於她，但與「陰後」祝玉妍相比，仍是天壤之別。他一開口便說能相助魯妙子療傷，自然引得二人心中驚異。
魯妙子凝神瞧了他好半晌。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歐陽克身負精妙武功，內力深厚，出身定然不凡。他瞥了商秀珣一眼，緩緩道：「既然如此，請小友與場主先進老頭兒的安樂窩詳談。」
商秀珣卻冷漠道：「本場主沒有興趣。人我已帶到，你們自己的事自己談，無論成與不成，都與我無關。」
話音落地，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她走出幾步，腳步微頓，似想回頭，終究沒有。
魯妙子望著她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目光又轉向歐陽克：「小友請吧。」
歐陽克點點頭，踏入了小樓。
正門上刻著「安樂窩」三字的牌匾，字體古樸，卻讓人心中湧起安詳寧和之感。對著入口處的兩道樑柱上掛有一副木牌對聯：「朝宜調琴，暮宜鼓瑟；舊雨適至，新雨初來。」字體飄逸出塵，蒼勁有力。
此堂是四面廳的建築形式，通過四面花隔窗，把後方植物披蓋的危崖峭壁、周圍的婆娑柔篁，隱隱透入廳內，更顯得其陳設的紅木家具渾厚無華，閒適自然。屋角處有一道楠木梯階，通往上層。
歐陽克拾級而上。上層以屏風分作前後兩間，一方擺了圓桌方椅，另一方該是主人寢臥之所。
魯妙子站在桌前，柔聲道：「小友請坐，且嘗嘗老夫釀的六果液。」
桌上早已備好酒壺酒杯，酒香四溢，瀰漫整個閣樓。兩盞垂掛下來的宮燈映照下，除桌椅外只有幾件必需的家俱，均為酸枝木所制，氣派古雅高貴。
原本在歐陽克懷中昏昏欲睡的火鳥，嗅到這迷人的酒香，登時清醒過來。它「咕」的一聲從懷中鑽出，振翅落在小桌上。那雙珊瑚色的小眼睛先是打量了一下魯妙子，隨即便輕輕啄了啄桌面，低聲咕咕叫了兩聲。那副作派，分明是在吩咐魯妙子替它斟酒。
魯妙子見狀暗暗稱奇，嘴角含笑，也不見怪，主動替火鳥斟滿一杯。火鳥滿意地低鳴一聲，當下便趴在杯沿，盡情啄飲起來。
饒是魯妙子見多識廣，生平還是頭一次見到如此通人情的鳥兒，不禁搖頭贊道：「小友這隻鳥兒當真有趣。」
歐陽克微笑道：「讓先生見笑了。」話雖如此，眼中卻滿是寵溺，伸手輕輕撫摸著火鳥的羽毛。
瀑布聲在遠方隱隱傳來，如絲如縷，為這靜謐的小樓添了幾分清幽。
歐陽克自顧斟滿一杯，也不客氣，仰頭一飲而盡。果釀入喉，酒味醇厚，柔和清爽，最難得的是香味濃郁協調，令人回味綿長。他不禁贊道：「此酒堪稱天地奇珍。」
魯妙子露出一絲自得，淡淡道：「此酒以石榴、葡萄、桔子、山渣、青梅、菠蘿六種鮮果釀製，經選果、水洗、破碎、棄核、浸漬、提汁、發酵、調較、過濾、醇化等十餘道工序，再裝入木桶埋地陳釀三年方成。這三十年以來，小友是除清雅母女外，唯一品嘗過它滋味的人。」
歐陽克放下酒杯，神色轉為鄭重：「先生性情高雅，晚輩自然欽佩。不過晚輩適才的承諾依然作數，晚輩有把握治癒先生的內傷。」
魯妙子古樸的臉上頓時映出一絲奇光，略帶驚訝道：「小友當真？」
歐陽克微微一笑：「若無把握，晚輩今日也不會登門拜訪。」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自己腿上，「晚輩知曉先生無所不通，只求先生能相助晚輩治癒腿疾。無論成敗，晚輩都會先助先生療傷。」
魯妙子的目光落在他雙腿上。適才歐陽克登樓時以拐代步，動作奇快，看不出半點不便。
但此刻仔細端詳，魯妙子不禁眉頭緊蹙—這雙腿的傷勢，比他預想的要嚴峻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