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匹茲堡的託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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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十點半,瑪麗回到家裡。

  她推開門時,手裡捏著一份政治小報。

  客廳里只亮著一盞閱讀燈,盧西安穿著寬鬆的睡衣坐在沙發里,茶几上丟著華盛頓總教區那封回信,旁邊還放著一杯只喝了一半的波旁威士忌。

  瑪麗一進門,就把那份報紙扔到了盧西安面前。

  「阿爾芒。」瑪麗說道,「你到底幹了什麼,居然能讓一個主教把你趕出來?」

  她又瞟了一眼茶几上的拒信,顯然已經憋了一路的笑。

  「四百年前,都是別人想辦法見紅衣主教黎塞留。現在倒好,你自己去敲另一個主教的門,連人都沒見著就被趕回來了。」

  盧西安端起波旁,神情平靜。

  「糾正兩點。第一,那是樞機主教。」

  瑪麗抱起手臂:「第二呢?」

  「他沒見我。」盧西安喝了一口酒,「所以嚴格來說,也談不上把我趕出來。」

  瑪麗盯著他看了一會,終於笑出了聲。

  「那更丟人了。」

  盧西安沒有反駁,瑪麗笑夠了,才拿起茶几上的回信。

  「所以主教大人,你這次又在打什麼主意?」

  盧西安往旁邊讓了讓,示意她坐下。他臉上那點笑意始終沒散,這讓瑪麗重新看了一遍信上的內容。

  「你知道他們會拒絕,但是你還是發了,而且用的是正式渠道。」

  瑪麗把信放低了一點,打量著他。

  白天幾個政治網站的標題幾乎一模一樣。

  一個與黨鞭鬧翻的年輕議員,轉頭尋求教會支持,隨後再次碰壁。

  記者連過去幾天的照片都重新用了起來,生怕讀者忘記他還在接受調查。

  「你是故意讓他們看到這個的?」

  「弗蘭克現在大概覺得,我已經開始到處找人救命了。」盧西安說道,「他會繼續盯著我,但未必還肯在我身上花那麼多時間。」

  她很快明白了。

  「你準備繞過上面,去找下面的人。」

  「對。」

  盧西安靠進沙發。

  「密西西比缺的不只是焊工。」他看向瑪麗,「你比我更適合去接觸這些人,你想辦法先接觸一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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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我談什麼?」

  盧西安說道:「聽聽他們現在在做什麼,缺什麼,先把真正能幹活的人找出來。」

  「所以你被樞機主教拒絕了一次,現在準備讓我去收拾殘局?」

  「我負責把門敲響。」盧西安端起酒杯,「側門歸你。」

  瑪麗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巧了。」

  「什麼?」

  「我昨天剛好見到一個人。」

  她把信收進包里。

  「也許這扇側門,可以讓他先去試試。」

  ……

  一周前,匹茲堡。

  社區中心的暖氣又壞了,窗外一直下著細雨,七八個人穿著外套坐在摺疊椅上,桌中央放著一隻舊餅乾盒。

  里奧打開盒蓋,裡面塞著零零散散的現金,退休工會主席弗蘭克·科瓦爾斯基把盒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路費,還有幾晚住宿,到了華盛頓別真睡車站。」

  里奧沒伸手。

  桌邊這些人里有幾個他從小就認識。

  過去半年,他們常來聽里奧講產業政策。那些新聞里繞來繞去的撥款法案,到了他嘴裡總能變得簡單一些。

  時間久了,大家竟真覺得,也許應該讓他去華盛頓試一次。

  「我只是說找機會遞材料。」里奧說道,「去一趟華盛頓,也不可能給你們帶回來一座工廠。」

  「我們知道。」

  弗蘭克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灰狗巴士車票,放在盒子上。

  「可你在這裡講了這麼久,我們聽懂了。現在去找幾個真正能決定事情的人,也讓他們聽聽。」

  票上的名字已經印好了。

  里奧·華萊士。

  社區中心的負責人瑪格麗特從旁邊拿起一個衣袋遞給他,裡面是一套二手深色西裝。

  「試試。」

  「我有衣服。」

  「你那件連帽衫適合陪我去逛超市。」

  桌邊有人笑起來。

  里奧只好把西裝套上。肩膀還算合適,袖口稍長,瑪格麗特已經替他改過一次了。她又上前幫他拉平領子,退後看了看。

  「這樣至少像是去見人辦事的。」

  里奧低頭摸了摸袖口。

  他自己還欠著帳,博士也沒讀完,寫過的那些研究最多換來一點稿費,可眼前這群連工作都不穩定的人,卻在湊錢把他送去華盛頓。

  瑪格麗特看著他說:「你讀過書,也能看懂他們那些文件。去問問他們,匹茲堡這些人還能不能派上用場,我們總不能永遠在這裡等。」

  角落裡一個中年焊工也開了口。

  「工作帶不回來也沒事,至少帶個準話回來,讓我們知道還值不值得繼續等。」

  現金最後數出來九百多美元,連一千都沒有。

  里奧把名字和金額一筆筆記進本子裡,有人讓他別這麼麻煩,但他還是記完了。

  等其他人散去,弗蘭克才坐到他旁邊。

  「到了華盛頓,肯定有人會很客氣地聽你講完,然後告訴你他們正在研究。」

  里奧點頭:「我知道。」

  「回來以後,事情辦不成可以說辦不成,人家不見你也可以說不見。」

  弗蘭克看著他。

  「別把『我們正在研究』帶回來交差。」

  里奧合上本子。

  「不會的。」

  那天晚上離開社區中心時,他一隻手提著西裝,裝著現金的信封塞在內側口袋裡。

  去往車站的路上他幾次摸到那裡。

  以前想去華盛頓,是因為他覺得自己的那些想法應該被聽見。

  現在不一樣了,真有人拿出錢把他送了過去。

  這種託付壓得他難受,也讓他第一次認真想,假如有一天,他說出一句話,事情真的會照著發生,那會是什麼感覺。

  ……

  「滴答。」

  華盛頓特區邊緣,一家廉價汽車旅館的房間裡,天花板滲漏的水滴正砸在牆角的塑料桶里。

  里奧·華萊士站在逼仄的浴室門後,脫下那件廉價的服務生白襯衫,換上了自己的衣服。

  他走到破舊的木桌前,將瑪麗·瓦勒蒙給他的那張名片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面上。手指撫摸過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個燙金名字略微凸起的邊緣。

  他靜靜地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拉過一把破椅子坐下,打開自己那台筆記本電腦。

  屏幕上,赫然還留著今晚那家宴會承包商的排班後台頁面。

  原本,今晚那場喬治城晚宴的服務生名單上,寫著的是另一個人的名字。

  里奧花了兩天才摸清承包商的用人流程,又託了幾層關係,找到負責臨時排班的人。

  他打了幾通電話,再加上幾十美元,最後那個原本排在名單上的人主動把班讓了出來。

  於是,里奧·華萊士的名字出現在了當晚的服務名單里。

  至於對方為什麼願意讓出這份工作,他並沒有追問太多。

  有人需要錢,有人臨時不想干,還有人覺得換個班沒什麼大不了。華盛頓每天都有無數這種不起眼的小交易,絕大多數甚至不會被任何人記住。

  里奧只在乎一件事,他終於拿到了進入那間宴會廳的資格。

  光是這一件事,就吃掉了從匹茲堡帶來的不少錢。

  但瑪麗給了他一張名片,只要明天下午的會面還在,這筆錢就算沒白花。

  他關掉手機,打開桌上的文件夾。

  瑪麗所在的公共事務公司、晚宴主辦方、幾家海事企業最近的財報和公開發言,全被整理在裡面。

  今晚的插話也談不上什麼偶然。

  里奧早就盯上了瑪麗。

  盧西安正在國會接觸海灣議員,瑪麗又頻繁出現在企業和海事圈的活動里。對一個連國會大門都進不去的人來說,這對夫妻已經是他能找到的最短路徑。

  所以晚宴開始以前,他認過主要客人的臉,也提前讀過那些企業的問題。

  那位談擴產風險的副總裁,一個月前剛抱怨過訂單周期太短;旁邊的港口代表,則把勞動力短缺列進了公司的主要風險。

  真正難熬的是等待。

  托盤裡的杯子越堆越多,手腕漸漸發酸。瑪麗幾次從他身邊經過,里奧都忍著沒開口。

  直到窗邊的人終於談起工人和培訓,瑪麗也停下來聽,他才端著托盤走過去。

  回到旅館後,里奧把那張名片壓在一本翻舊的《羅斯福傳》上。

  他盯著封面上的羅斯福。

  「總統先生,八百億美元已經擺到華盛頓桌上了。人人都準備伸手,可那裡面本來就有我們的一份。」

  此時,他的腦海里仿佛響起了一個蒼老的聲音。

  「那你拿到了什麼?」

  「一次面試。」

  「錢還剩多少?」

  里奧看了一眼桌邊的牛皮紙信封。

  「還能撐三天。」

  他坐了一會兒,拿起筆,把準備好的自我介紹整段劃掉。

  既然只剩三天,那明天見到瑪麗,他得先談點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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