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事出反常
雷伯恩辦公大樓里，盧西安的辦公桌几乎已經看不見桌面了。
從昨晚開始，威廉把墨西哥灣幾個州的目標議員重新整理了一遍，林林總總的所有材料，全都攤在桌上。
盧西安看了很久，最後從右手邊抽出一份。
「先看這個。」
威廉接過來。
密西西比，共和黨，資歷不淺。選區緊貼墨西哥灣，有著大型船廠和一批依賴海軍訂單生存的配套企業。
他翻了兩頁，眉頭慢慢皺起來。
「這個人不好談的。」
盧西安回道：「好談的人，也不值得先談。」
他把其中一張就業統計表推到桌面中央，威廉很快就看出了問題。
「缺人，而且缺的不是隨便招幾個人就能補上的崗位。」
船廠真正缺的是熟練焊工、電工以及一批需要長期訓練和認證的技術人員。老一代工人正在陸續退休，新人即使招進來，也得經過相當長時間才能承擔複雜崗位。
這和德州的問題不一樣。
德州那些中小供應商擔心的是未來有沒有足夠長的訂單，所以不敢擴廠，密西西比這邊卻可能出現另一種情況。
訂單真來了，錢也下來了，船廠依舊找不到足夠的人來幹活。
威廉翻了幾頁。
「他們已經在和社區學院合作了，而且也在推進退伍軍人轉崗。」
「可這還是不夠。」盧西安搖了搖頭。
一個產業突然擴張上千名工人以後，圍繞這些人的家庭、社區和生活問題，不可能全塞給廠方的人力資源部門。
威廉慢慢放下材料。
「所以就算真的有訂單砸下來，他也未必敢馬上說這是個好消息。」
盧西安很清楚，自己去找傑克，其實並不是想要他的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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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西哥灣沿岸願意談條件的共和黨議員並不少，真要湊票，完全可以從幾個資歷更淺的人開始。
傑克難談，卻有一個別人替代不了的優勢。
他的名字足夠有分量。
七屆眾議員，海軍出身，在德州港口和軍工供應鏈里經營多年。這樣的共和黨人一旦願意坐到桌邊，後來的共和黨人想要接觸盧西安，牴觸情緒天然就會小很多。
而且傑克也很需要盧西安。
他在華盛頓已經有了一定的分量，但德州的地盤也沒有穩到可以什麼都不顧，那個激進的共和黨挑戰者正在一點點地吃掉他的選區。
他需要一份可以提振他選區士氣的東西，可是這東西不能是那種看起來像是從民主黨法案里進行利益交換得來的。
傑克需要一個更大的框架，而這個框架，目前看起來只有盧西安能給他。
而且盧西安也想藉此更進一步，他想真的把這一次投票帶來的人脈固定下來，他要體現自己的能力。
隨便找兩個缺錢的議員說明不了什麼問題，他得證明自己真的能夠跨過州界，把承受著不同政治壓力的人帶到同一張桌邊。
盧西安重新把密西西比那份資料拉到面前。
這裡正合適。
德州的問題是供應鏈，而密西西比缺人。
如果他能解決這兩個問題，等到下一次盧西安再去見傑克的時候，他就可以把一條完整的產業鏈擺到傑克面前。
長期訂單可以讓德州供應商擴產，供應鏈擴起來以後，密西西比的船廠才有足夠的零部件和設備。
而船廠真要擴大，又必須解決工人從哪裡來、如何培訓、如何留下的問題。
也只有到了這一步，傑克才有理由把自己的名字壓到法案上去。
盧西安看著桌上的資料，腦子裡很自然地浮出一個自己前世已經打了幾十年交道的機構。
「教會。」
威廉抬頭：「什麼？」
盧西安說道：「如果我們缺的是一整套把人送進船廠之前的社會支撐，那就別只盯著船廠了。」
威廉看了他一會，察覺到了某種危險的氣息。
「老闆，你該不會是準備直接去找華盛頓總教區的樞機主教吧？」
盧西安看了他一眼，理所當然：「為什麼不？」
威廉沉默了一會，似乎在確認盧西安是不是昨晚喝了假酒。
「為什麼？因為你之前還在接受司法部的調查！」
「現在也還在調查中。」盧西安隨口應了一句。
「那就更糟了！」威廉試圖喚醒老闆的理智，「法案現在正在國會裡扯皮，而你又剛和副黨鞭弗蘭克翻臉。在這個節骨眼上，一個深陷泥潭的民主黨新人議員，去找華盛頓的紅衣主教談勞動力？」
威廉深吸了一口氣：「任何一個只要腦子正常、稍微有點政治嗅覺的華盛頓媒體，都會毫不猶豫地寫：盧西安·瓦勒蒙走投無路，企圖把天主教會綁上他那輛快要散架的戰車！」
「但我確實需要了解教會的基層網絡到底能為密西西比做些什麼。」
「記者絕對不會這麼寫！」
盧西安看著暴躁的威廉，忽然笑了：「那他們會怎麼寫？」
「他們會寫：《醜聞纏身的瓦勒蒙跪求天主教會背書》！」
「很好。」
威廉愣住了：「……什麼很好？」
盧西安沒有解釋，他已經從抽屜里抽出了一張印有國會山金色徽章的正式信紙，拔出鋼筆。
「用正式的抬頭，擬公函。」
威廉問道：「你是認真的？」
「非常認真。」
「如果一定要見，通過私人的中間人渠道去約，更隱蔽也更合適。」
「我不要私人渠道。」盧西安頭也沒抬。
「那至少讓瑪麗夫人先用她的社交圈去探一探口風，這總行了吧？」
「也不要。」盧西安抬起頭看向他，「用我辦公室的名義正式發函，而且要走正規的行政流程，確保總教區公關部的每一個人都能看到。」
威廉沒有動。
如果是私下聯繫被拒絕了，這件事就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結束了，可正式公函是會留下國會記錄的。
在眼下這種敏感時刻，華盛頓總教區那群比狐狸還精的大主教們，絕對不會沾惹一個深陷調查的新人議員，他們很有可能會直接把這封公函踢給法律和公共事務團隊去處理。
只要消息泄露出去，盧西安前腳剛和民主黨的黨鞭體系撕破臉，後腳就迫不及待地去敲教會最高層的門？
選民們容易就會在媒體的渲染下給盧西安打上一個標籤：一個在華盛頓四處求援的政客。
「你知道，他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會拒絕你吧？」威廉做著最後的掙扎。
「百分之百。」盧西安糾正他。
「那你還發？！」
盧西安低下頭，鋼筆在國會信紙上沙沙作響，寫下了這次會面的主題。
「發出去吧。」盧西安將信紙推到威廉面前。
威廉看了他很久，最後還是咬著牙拿走了那張信紙。
走到門邊時，威廉停頓了一下：「我由衷地希望你真真切切地知道自己到底在幹什麼。」
「當然。」
大門被關上，盧西安雙手撐住桌沿，低頭看著鋪滿整張桌面的材料。
教會當然是一步好棋，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
住房、學校、托幼、家庭援助、退伍軍人轉崗，還有那些連三個月脫產培訓都承擔不起的人。
這些地方教會已經經營了很久。
我確實準備從這裡打開突破口，但是我暫時不想讓華盛頓知道。
盧西安慢慢直起身，窗外是明亮的陽光，玻璃上映出了他自己的影子。
所以如果你想讓別人不再盯著一扇藏著秘密的門，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大張旗鼓地當著所有人的面去用力敲響那扇門。
然後，最好再被門裡的主人狠狠地一腳踹出來。
……
拒絕來得比威廉預計的還要快。
下午四點，華盛頓總教區正式回復了這封國會公函。
「樞機主教近期教務繁忙，同時考慮到目前國會山正在進行極其敏感的聯邦立法討論，華盛頓總教區認為，此時不適合就特定撥款法案，與單一議員進行任何可能被外界誤解為政治背書的私人會面。
倘若瓦勒蒙議員辦公室，僅僅希望了解天主教會社會服務機構在職業培訓、家庭服務等方面的一般性工作，本教區公共關係部樂意為您提供相關領域的公開宣傳冊。」
威廉面無表情地站在盧西安的辦公桌前。
「幾乎和我預測的情況一模一樣。」
盧西安微微笑道：「你應該為你的政治嗅覺感到驕傲。」
「我一點也不覺得驕傲。」
兩個小時後，落日餘暉尚未褪去，這場政治笑話就已經傳遍了整個華盛頓。
一封眾議員的正式公函被拒，這種樂子媒體怎麼可能放過。
消息率先出現在一家著名的華盛頓政治小報網站頭條上，標題寫得很熱鬧：
《深陷爭議！瓦勒蒙急投天主教高層求援，遭華盛頓總教區無情閉門羹！》
再過半小時，隨著X上的不斷發酵，標題被另一個擁有百萬粉絲的激進政治博客改得更加直白：
《黨內受挫後病急亂投醫？瓦勒蒙重演跳樑小丑，再次碰壁！》
面對這鋪天蓋地的嘲諷，盧西安的辦公室出奇地安靜。
新聞助理僅僅是在推特上，發出了一句官方回應：
「瓦勒蒙議員目前正在積極了解包括宗教慈善機構在內的各類社會組織如何合法參與未來的海事勞動力建設。」
這句話太軟了。
於是，全華盛頓的媒體依舊按照他們最喜歡的那個版本狂歡。
一個不自量力的新人正在眾人的恥笑中溺亡。
到了晚上七點，華盛頓特區的路燈一盞盞亮起。
這件蠢事已經隨著幾個頂尖政治記者的群聊，徹底傳遍了國會山的每一個角落。
雷伯恩辦公大樓另一側，弗蘭克·魯索的辦公室只留著桌邊的一盞燈。
晚飯是助理半小時前從附近餐廳帶回來的，紙盒裡的義大利面已經涼透，醬汁黏在一起，弗蘭克吃了幾口就沒再碰了。
門被推開，助理走了進來，把一台平板放到他面前。
「你今晚應該會喜歡這個。」
弗蘭克抬起頭，屏幕上是一家華盛頓政治網站剛剛推送的新聞。
《黨內受挫後轉向教會？瓦勒蒙尋求天主教高層支持遭拒》
弗蘭克盯著標題看了一會，助理在旁邊已經忍不住笑了。
「正式公函，直接送到華盛頓總教區，樞機主教連面都沒見，公共事務那邊回的信。」
弗蘭克把平板拿過來，慢慢往下滑。
才和民主黨黨鞭體系鬧翻的新人眾議員，今天就試圖接觸天主教高層，希望教會支持海事法案中的勞動力計劃。
字裡行間給讀者講了一個很容易理解的故事。
盧西安·瓦勒蒙在民主黨內部走不通了，於是開始到外面找靠山。
弗蘭克看完，把平板放到那盒已經冷掉的義大利面旁邊。
「他真去找主教了？」
「看起來是。」
弗蘭克靠回椅背，然後笑出了聲。
「先別管這個蠢貨了。」
「那我們在海灣各州布局的那些辦公室呢？」助理問。
「繼續照原來的方式施壓，把所有可能和他接觸的黨內通道全部堵死。」
弗蘭克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又輕蔑地補了一句：
「但也別主動擴大打擊面了，浪費資源。」
弗蘭克伸手按下平板側面的按鈕。
新聞標題瞬間消失，漆黑的屏幕里只剩下一盞檯燈和他有些模糊的倒影。
屏幕被再次點亮，同樣的新聞標題停在手機上，一根手指在標題下面輕輕划過，隨後停住。
喬治·坎貝爾摘下眼鏡，然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秘書一旁正在整理第二天的行程，坎貝爾忽然開口：「瓦勒蒙今天那封信你看了嗎？」
秘書停下手裡的筆。
「看了。正式公函，直接送華盛頓總教區，然後連人都沒見到，晚上消息就傳開了。」
秘書說道：「這種時候，一個剛經歷調查的民主黨議員去找樞機主教，本來就容易被搞成個大新聞。」
坎貝爾忽然問：「你覺得他為什麼一定要發正式公函？」
秘書想了想：「也許就是想把教會拉進法案里，私下的渠道走不通，乾脆正式試一次。」
「那就是蠢。」坎貝爾平靜地開口。
秘書沒出聲，過了一會兒，坎貝爾自己又開口。
「可他前幾天還沒這麼蠢。」
這才是他介意的地方。
盧西安去找教會本身並不奇怪，奇怪的是方式。他有妻子的公關網絡，也有無數辦法先讓中間人探探口風。
但他偏偏挑了最亮眼的一條路。
「威廉應該勸過的。」
秘書點頭：「如果他沒勸，他就不該坐幕僚長的位置。所以您覺得，瓦勒蒙是故意的？」
坎貝爾看了她一眼：「我沒這麼說。」
秘書便不再問。
也許盧西安只是走錯了一步，年輕人在連續贏過幾次之後，誤以為下一扇門同樣會打開，這種事坎貝爾見得不少。
可同樣有另一種可能更加值得他留意。
坎貝爾重新低頭翻起材料，隔了一會兒才像是喃喃自語般：
「蠢人犯蠢，沒什麼好關注的。一個聰明人突然做了件不像他做的蠢事，才值得關注。」
因為事出反常，必有大妖。
從昨晚開始，威廉把墨西哥灣幾個州的目標議員重新整理了一遍，林林總總的所有材料，全都攤在桌上。
盧西安看了很久，最後從右手邊抽出一份。
「先看這個。」
威廉接過來。
密西西比，共和黨，資歷不淺。選區緊貼墨西哥灣，有著大型船廠和一批依賴海軍訂單生存的配套企業。
他翻了兩頁，眉頭慢慢皺起來。
「這個人不好談的。」
盧西安回道：「好談的人，也不值得先談。」
他把其中一張就業統計表推到桌面中央，威廉很快就看出了問題。
「缺人，而且缺的不是隨便招幾個人就能補上的崗位。」
船廠真正缺的是熟練焊工、電工以及一批需要長期訓練和認證的技術人員。老一代工人正在陸續退休，新人即使招進來，也得經過相當長時間才能承擔複雜崗位。
這和德州的問題不一樣。
德州那些中小供應商擔心的是未來有沒有足夠長的訂單，所以不敢擴廠，密西西比這邊卻可能出現另一種情況。
訂單真來了，錢也下來了，船廠依舊找不到足夠的人來幹活。
威廉翻了幾頁。
「他們已經在和社區學院合作了，而且也在推進退伍軍人轉崗。」
「可這還是不夠。」盧西安搖了搖頭。
一個產業突然擴張上千名工人以後，圍繞這些人的家庭、社區和生活問題，不可能全塞給廠方的人力資源部門。
威廉慢慢放下材料。
「所以就算真的有訂單砸下來，他也未必敢馬上說這是個好消息。」
盧西安很清楚，自己去找傑克，其實並不是想要他的票。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讀
墨西哥灣沿岸願意談條件的共和黨議員並不少，真要湊票，完全可以從幾個資歷更淺的人開始。
傑克難談，卻有一個別人替代不了的優勢。
他的名字足夠有分量。
七屆眾議員，海軍出身，在德州港口和軍工供應鏈里經營多年。這樣的共和黨人一旦願意坐到桌邊，後來的共和黨人想要接觸盧西安，牴觸情緒天然就會小很多。
而且傑克也很需要盧西安。
他在華盛頓已經有了一定的分量，但德州的地盤也沒有穩到可以什麼都不顧，那個激進的共和黨挑戰者正在一點點地吃掉他的選區。
他需要一份可以提振他選區士氣的東西，可是這東西不能是那種看起來像是從民主黨法案里進行利益交換得來的。
傑克需要一個更大的框架，而這個框架，目前看起來只有盧西安能給他。
而且盧西安也想藉此更進一步，他想真的把這一次投票帶來的人脈固定下來，他要體現自己的能力。
隨便找兩個缺錢的議員說明不了什麼問題，他得證明自己真的能夠跨過州界，把承受著不同政治壓力的人帶到同一張桌邊。
盧西安重新把密西西比那份資料拉到面前。
這裡正合適。
德州的問題是供應鏈，而密西西比缺人。
如果他能解決這兩個問題，等到下一次盧西安再去見傑克的時候，他就可以把一條完整的產業鏈擺到傑克面前。
長期訂單可以讓德州供應商擴產，供應鏈擴起來以後，密西西比的船廠才有足夠的零部件和設備。
而船廠真要擴大，又必須解決工人從哪裡來、如何培訓、如何留下的問題。
也只有到了這一步，傑克才有理由把自己的名字壓到法案上去。
盧西安看著桌上的資料，腦子裡很自然地浮出一個自己前世已經打了幾十年交道的機構。
「教會。」
威廉抬頭：「什麼？」
盧西安說道：「如果我們缺的是一整套把人送進船廠之前的社會支撐，那就別只盯著船廠了。」
威廉看了他一會，察覺到了某種危險的氣息。
「老闆，你該不會是準備直接去找華盛頓總教區的樞機主教吧？」
盧西安看了他一眼，理所當然：「為什麼不？」
威廉沉默了一會，似乎在確認盧西安是不是昨晚喝了假酒。
「為什麼？因為你之前還在接受司法部的調查！」
「現在也還在調查中。」盧西安隨口應了一句。
「那就更糟了！」威廉試圖喚醒老闆的理智，「法案現在正在國會裡扯皮，而你又剛和副黨鞭弗蘭克翻臉。在這個節骨眼上，一個深陷泥潭的民主黨新人議員，去找華盛頓的紅衣主教談勞動力？」
威廉深吸了一口氣：「任何一個只要腦子正常、稍微有點政治嗅覺的華盛頓媒體，都會毫不猶豫地寫：盧西安·瓦勒蒙走投無路，企圖把天主教會綁上他那輛快要散架的戰車！」
「但我確實需要了解教會的基層網絡到底能為密西西比做些什麼。」
「記者絕對不會這麼寫！」
盧西安看著暴躁的威廉，忽然笑了：「那他們會怎麼寫？」
「他們會寫：《醜聞纏身的瓦勒蒙跪求天主教會背書》！」
「很好。」
威廉愣住了：「……什麼很好？」
盧西安沒有解釋，他已經從抽屜里抽出了一張印有國會山金色徽章的正式信紙，拔出鋼筆。
「用正式的抬頭，擬公函。」
威廉問道：「你是認真的？」
「非常認真。」
「如果一定要見，通過私人的中間人渠道去約，更隱蔽也更合適。」
「我不要私人渠道。」盧西安頭也沒抬。
「那至少讓瑪麗夫人先用她的社交圈去探一探口風，這總行了吧？」
「也不要。」盧西安抬起頭看向他，「用我辦公室的名義正式發函，而且要走正規的行政流程，確保總教區公關部的每一個人都能看到。」
威廉沒有動。
如果是私下聯繫被拒絕了，這件事就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結束了，可正式公函是會留下國會記錄的。
在眼下這種敏感時刻，華盛頓總教區那群比狐狸還精的大主教們，絕對不會沾惹一個深陷調查的新人議員，他們很有可能會直接把這封公函踢給法律和公共事務團隊去處理。
只要消息泄露出去，盧西安前腳剛和民主黨的黨鞭體系撕破臉，後腳就迫不及待地去敲教會最高層的門？
選民們容易就會在媒體的渲染下給盧西安打上一個標籤：一個在華盛頓四處求援的政客。
「你知道，他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會拒絕你吧？」威廉做著最後的掙扎。
「百分之百。」盧西安糾正他。
「那你還發？！」
盧西安低下頭，鋼筆在國會信紙上沙沙作響，寫下了這次會面的主題。
「發出去吧。」盧西安將信紙推到威廉面前。
威廉看了他很久，最後還是咬著牙拿走了那張信紙。
走到門邊時，威廉停頓了一下：「我由衷地希望你真真切切地知道自己到底在幹什麼。」
「當然。」
大門被關上，盧西安雙手撐住桌沿，低頭看著鋪滿整張桌面的材料。
教會當然是一步好棋，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
住房、學校、托幼、家庭援助、退伍軍人轉崗，還有那些連三個月脫產培訓都承擔不起的人。
這些地方教會已經經營了很久。
我確實準備從這裡打開突破口，但是我暫時不想讓華盛頓知道。
盧西安慢慢直起身，窗外是明亮的陽光，玻璃上映出了他自己的影子。
所以如果你想讓別人不再盯著一扇藏著秘密的門，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大張旗鼓地當著所有人的面去用力敲響那扇門。
然後，最好再被門裡的主人狠狠地一腳踹出來。
……
拒絕來得比威廉預計的還要快。
下午四點，華盛頓總教區正式回復了這封國會公函。
「樞機主教近期教務繁忙，同時考慮到目前國會山正在進行極其敏感的聯邦立法討論，華盛頓總教區認為，此時不適合就特定撥款法案，與單一議員進行任何可能被外界誤解為政治背書的私人會面。
倘若瓦勒蒙議員辦公室，僅僅希望了解天主教會社會服務機構在職業培訓、家庭服務等方面的一般性工作，本教區公共關係部樂意為您提供相關領域的公開宣傳冊。」
威廉面無表情地站在盧西安的辦公桌前。
「幾乎和我預測的情況一模一樣。」
盧西安微微笑道：「你應該為你的政治嗅覺感到驕傲。」
「我一點也不覺得驕傲。」
兩個小時後，落日餘暉尚未褪去，這場政治笑話就已經傳遍了整個華盛頓。
一封眾議員的正式公函被拒，這種樂子媒體怎麼可能放過。
消息率先出現在一家著名的華盛頓政治小報網站頭條上，標題寫得很熱鬧：
《深陷爭議！瓦勒蒙急投天主教高層求援，遭華盛頓總教區無情閉門羹！》
再過半小時，隨著X上的不斷發酵，標題被另一個擁有百萬粉絲的激進政治博客改得更加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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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這鋪天蓋地的嘲諷，盧西安的辦公室出奇地安靜。
新聞助理僅僅是在推特上，發出了一句官方回應：
「瓦勒蒙議員目前正在積極了解包括宗教慈善機構在內的各類社會組織如何合法參與未來的海事勞動力建設。」
這句話太軟了。
於是，全華盛頓的媒體依舊按照他們最喜歡的那個版本狂歡。
一個不自量力的新人正在眾人的恥笑中溺亡。
到了晚上七點，華盛頓特區的路燈一盞盞亮起。
這件蠢事已經隨著幾個頂尖政治記者的群聊，徹底傳遍了國會山的每一個角落。
雷伯恩辦公大樓另一側，弗蘭克·魯索的辦公室只留著桌邊的一盞燈。
晚飯是助理半小時前從附近餐廳帶回來的，紙盒裡的義大利面已經涼透，醬汁黏在一起，弗蘭克吃了幾口就沒再碰了。
門被推開，助理走了進來，把一台平板放到他面前。
「你今晚應該會喜歡這個。」
弗蘭克抬起頭，屏幕上是一家華盛頓政治網站剛剛推送的新聞。
《黨內受挫後轉向教會？瓦勒蒙尋求天主教高層支持遭拒》
弗蘭克盯著標題看了一會，助理在旁邊已經忍不住笑了。
「正式公函，直接送到華盛頓總教區，樞機主教連面都沒見，公共事務那邊回的信。」
弗蘭克把平板拿過來，慢慢往下滑。
才和民主黨黨鞭體系鬧翻的新人眾議員，今天就試圖接觸天主教高層，希望教會支持海事法案中的勞動力計劃。
字裡行間給讀者講了一個很容易理解的故事。
盧西安·瓦勒蒙在民主黨內部走不通了，於是開始到外面找靠山。
弗蘭克看完，把平板放到那盒已經冷掉的義大利面旁邊。
「他真去找主教了？」
「看起來是。」
弗蘭克靠回椅背，然後笑出了聲。
「先別管這個蠢貨了。」
「那我們在海灣各州布局的那些辦公室呢？」助理問。
「繼續照原來的方式施壓，把所有可能和他接觸的黨內通道全部堵死。」
弗蘭克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又輕蔑地補了一句：
「但也別主動擴大打擊面了，浪費資源。」
弗蘭克伸手按下平板側面的按鈕。
新聞標題瞬間消失，漆黑的屏幕里只剩下一盞檯燈和他有些模糊的倒影。
屏幕被再次點亮，同樣的新聞標題停在手機上，一根手指在標題下面輕輕划過，隨後停住。
喬治·坎貝爾摘下眼鏡，然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秘書一旁正在整理第二天的行程，坎貝爾忽然開口：「瓦勒蒙今天那封信你看了嗎？」
秘書停下手裡的筆。
「看了。正式公函，直接送華盛頓總教區，然後連人都沒見到，晚上消息就傳開了。」
秘書說道：「這種時候，一個剛經歷調查的民主黨議員去找樞機主教，本來就容易被搞成個大新聞。」
坎貝爾忽然問：「你覺得他為什麼一定要發正式公函？」
秘書想了想：「也許就是想把教會拉進法案里，私下的渠道走不通，乾脆正式試一次。」
「那就是蠢。」坎貝爾平靜地開口。
秘書沒出聲，過了一會兒，坎貝爾自己又開口。
「可他前幾天還沒這麼蠢。」
這才是他介意的地方。
盧西安去找教會本身並不奇怪，奇怪的是方式。他有妻子的公關網絡，也有無數辦法先讓中間人探探口風。
但他偏偏挑了最亮眼的一條路。
「威廉應該勸過的。」
秘書點頭：「如果他沒勸，他就不該坐幕僚長的位置。所以您覺得，瓦勒蒙是故意的？」
坎貝爾看了她一眼：「我沒這麼說。」
秘書便不再問。
也許盧西安只是走錯了一步，年輕人在連續贏過幾次之後，誤以為下一扇門同樣會打開，這種事坎貝爾見得不少。
可同樣有另一種可能更加值得他留意。
坎貝爾重新低頭翻起材料，隔了一會兒才像是喃喃自語般：
「蠢人犯蠢，沒什麼好關注的。一個聰明人突然做了件不像他做的蠢事，才值得關注。」
因為事出反常，必有大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