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新政幽靈（求追讀）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瑪麗進門以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脫掉高跟鞋。
她扶著桌沿坐下，對著鏡子摘下耳環。
「美國人對歷史的理解確實很有想像力。」
黎塞留把外套掛起來。
「你承認音樂劇不錯？」
「我說的是想像力。」瑪麗換回法語，「如果十八世紀的人真的穿成那個樣子參加內閣會議，法國宮廷至少會先替他們換一個裁縫。」
黎塞留沒接話，瑪麗從鏡子裡看了他一眼，這很罕見。
通常她說到這裡，阿爾芒至少會提醒她，舍夫勒斯公爵夫人過去在巴黎也穿過一些讓神父皺眉的衣服。
但今天他沒有，因為黎塞留從書架上拿出了一本《聯邦黨人文集》，已經坐到書桌前在翻看了。
亞歷山大·漢密爾頓。
今晚的音樂劇讓他開始對這個名字產生了興趣。
黎塞留原本對美國的聯邦制並沒有太高的評價，甚至可以說他本能地不喜歡這種制度，畢竟他花了大半輩子做的事情，就是把散落在法國各處的權力一點點地收回來。
所以他削弱貴族，拆毀不受王權控制的堡壘，壓制地方政治力量，把越來越多的決定重新送回巴黎。
他相信國家必須擁有足夠強的中心，地方貴族就算再有自己的利益，也不能讓整個法國跟著他一起冒險。
黎塞留後來最看重的所謂國家理性，說到底也是建立在這個前提之上的。
先得有一個能夠作出決定，並且讓決定真正執行下去的國家。
所以他第一次了解到美國建國初期的制度的時候，多少覺得這些人有點瘋狂。
十三個州，各有政府，各有議會，各自保留大量權力。
聯邦政府和州政府之間還要不斷劃線，法院又可以進來判斷誰越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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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十七世紀的法國，這種結構在黎塞留眼裡大概會被直接歸進「遲早要出事」的一類，一個國家居然主動允許內部存在這麼多能夠對中央說「不」的地方。
可讀得越多，黎塞留越發現，自己最開始可能用了法國人的眼睛去看美國。
法國的問題，是一個已經存在了幾個世紀的王國，內部還有太多不肯服從中央的力量。
美國面對的情況則完全不同，這個國家一開始就是十三個政治共同體拼湊出來的。
他們剛剛聯手趕走了一個遠在倫敦，總想告訴他們應該怎麼生活的國王，這種時候再告訴十三個州：從今天開始，把權力全部交給一個新的中央。
恐怕這場革命剛結束，下一場戰爭就該開始了。
黎塞留看到這裡，反而能夠理解那些建國者們的處境。
真正的政治家很少有資格選擇自己最喜歡的制度，他們只能根據實際情況，來不斷對制度進行調整。
法國有法國的問題，美國也有美國的問題。
制度說到底只是一種工具，能夠把眼前這群彼此戒備的人暫時裝進同一個國家，讓他們願意繼續留在裡面，這套工具就有了存在的理由。
所以美國最後選擇了一套很奇怪的辦法。州繼續存在，地方繼續擁有自己的權力，中央也不能隨意伸手。
可與此同時，聯邦政府又必須獲得一些真正屬於國家的能力。
徵稅，借債，管理貿易，維持軍隊，處理外交……
其實從紙面上給華盛頓一些權力並不難，真正困難的是怎麼讓十三個州里的那些商人、銀行家和地方政治精英，願意承認這個新出現的聯邦政府和自己有關係。
而漢密爾頓似乎找到了一種黎塞留非常熟悉的辦法。
利益。
十三個州剛剛打完一場戰爭，各自背著債務，也各自有自己的地方關係。這些力量互相糾纏，各有各的算盤。
漢密爾頓並沒有要求他們先學會熱愛聯邦，而是先把他們重新納入到同一套財政體系里。
金融機構開始圍繞新的中央財政運轉。
原本只關心紐約或者維吉尼亞的人，逐漸發現自己的財富開始和華盛頓發生了關係。
當一個人的債券需要聯邦政府按時還錢的時候，他自然會希望這個政府繼續存在。
黎塞留看到這裡，手指停在紙頁上。
這就有意思了。
美國建國之初最麻煩的問題，就是內部存在太多互相牽制的力量。
漢密爾頓卻讓這些力量繼續存在，讓他們繼續互相爭鬥，追逐自己的利益，然後用財政把這些彼此不同的利益慢慢嫁接到了聯邦政府身上。
於是人們可能依然會討厭華盛頓，可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需要這個政府，因為他們自己的財富和未來已經和它連在一起了。
這可能就是美國這個國家最早的一股推動力。
此時瑪麗已經收拾好了，她打了個哈欠。
「你準備看到幾點？」
「還不知道。」
「那我先睡了。」
她走出兩步，又回頭。
「阿爾芒。」
黎塞留從書本中抬起頭，看向瑪麗。
「如果明天早上我發現你準備成立一家銀行，先通知我。」
臥室門關上，房間安靜下來。
窗外的華盛頓已經進入深夜。
黎塞留又讀了一會兒，等他合上《聯邦黨人文集》時，牆上的時間已經過了午夜。
漢密爾頓需要解決十三個州，而自己眼下需要處理的，不過是六個國會議員而已。
黎塞留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覺得坎貝爾交給他的任務似乎也沒那麼麻煩。
當然，就算把當年那十三個州一起擺到他面前，他也不覺得是什麼無法解決的問題。
黎塞留把《聯邦黨人文集》推到一邊，打開了那份價值八百億美元的法案。
《國防與海事安全追加撥款案》。
這份法案出現的原因倒不複雜。
幾個月前，美軍在西太平洋進行了一次大規模聯合軍演。
其中一項內容，是模擬在突發軍事危機下，能迅速向亞洲輸送部隊和大量後勤物資。
五角大樓原本認為，十五天足夠完成第一階段的大規模戰略運輸，結果最後用了二十七天。
消息泄露以後，媒體直接就炸了。
電視台當天晚上就把「十五天」和「二十七天」並排放到了屏幕上，主持人問得也很直接。
我們每年的國防預算有上萬億美元，我們的航母戰鬥群可以出現在全世界任何一片海域，可現在在一場預先準備過的軍演里，連最基本的大規模物資調動都比計劃慢了將近一倍。
這還是那個號稱可以同時在全球多個方向作戰的美國海軍嗎？
然後幾家媒體開始翻舊帳，原本散落在政府報告和軍事新聞里的問題，被一件件重新搬上電視。
船廠產能不足、關鍵零部件短缺、一些能夠製造特殊設備的供應商，全國只剩下寥寥幾家。
有些艦艇遇到零件不足時，甚至需要從別的船上拆還能用的部件頂上。
美國可以設計出世界上最複雜的軍艦，卻找不到足夠多的人把這些軍艦按時造出來、修好，然後再送回到海上去。
白宮和五角大樓隨後向國會提出緊急撥款要求，總規模接近八百億美元。
這份法案的官方材料很多，黎塞留看了十幾分鐘，便慢慢失去了繼續往下翻的興趣。
這些資料當然有用。
它們能告訴他，美國政府認為自己缺什麼，卻未必能告訴他，他該怎麼樣找到那六個可能會跟自己站在同一條線的議員。
不過幸好這個時代還有另一個信息源，網際網路。
地方新聞、行業論壇、X上的爭論、甚至一些只有幾十個人參與的冷門討論。
噪音很多，可噪音里往往藏著最真實的東西。
頁面一個個打開，直到一個關於《瓊斯法案》的討論吸引了他的注意。
瓊斯法案是一項一百多年前發布的法案，它要求美國國內的兩個港口之間運貨，原則上必須使用美國船。
那麼這部已經存在了一個多世紀的法律，究竟是在保護美國自己的航運和造船工業，還是變成了推高國內海運成本的一堵牆？
下面吵得很厲害。
有人認為，只要放寬限制，讓更多的外國船進入美國國內航線，港口和消費者都能獲得更便宜的運輸。
另一邊則認為，美國商業船隊和造船能力本來就在萎縮，現在再把訂單交給外國船廠，將來真正需要大量船隻的時候，只會發現整個國家已經失去了製造它們的能力。
黎塞留一路往下翻，很快注意到一個帳號。
頭像是富蘭克林·羅斯福，名字也很有意思。
新政幽靈。
這個人顯然很喜歡羅斯福，喜歡到近乎偏執，可他寫的東西卻並不蠢。
新政幽靈回覆：「便宜的運輸和可動員的造船工業是兩本帳，你在和平時期當然可以把成本控制得很好，然後在戰爭開始時發現自己連船都造不出來。」
下面有人嘲諷他：「又來了，羅斯福信徒。政府只要多花錢，就什麼都能解決。」
新政幽靈回覆：「政府當然能把錢浪費掉，問題在於，你們討論預算時永遠只問花了多少，缺從來不問這筆錢最後留下了什麼。」
黎塞留點開對方主頁。
匹茲堡，歷史系博士生。
簡介只有一句：
羅斯福犯的錯，大概還是比你少。
黎塞留繼續往下看，他發的大部分內容都很憤世嫉俗。
罵國會，罵企業補貼，罵那些一邊談論自由市場、一邊爭取聯邦合同的公司。
然後他發現，對方最近連續討論海事政策。
美國政府如果真準備投入幾百億美元擴大海事工業，錢應該怎麼花，才能避免最後只讓幾家大型承包商的報表變漂亮？
新政幽靈提出了幾個方向，他甚至還專門分析了國會喜歡使用的某些預算技巧。
黎塞留慢慢坐直了，然後他看到了一條對方談論羅斯福的帖子。
「羅斯福厲害的地方在於他明白國家能力和普通人的生活必須同時得到滿足。只讓政府變強，人們遲早會厭惡它，發錢會讓人高興，可是國家又會越來越虛弱，如何讓這兩件事一起發生才是考驗一個政治家的地方。」
這段話讓黎塞留開始認真思考起富蘭克林·羅斯福這個人。
此前他對羅斯福的印象主要來自戰爭，一個坐著輪椅的美國總統。
大蕭條，新政，二戰，以及最後那個把美國從一個傳統大國推向全球權力中心的時代。
一個政治人物能夠在國內危機中擴大國家能力，又能在戰爭到來以前逐漸重建工業和軍隊本身就相當值得研究。
普通人的生活和國家力量，本來就不必彼此敵對。
一個吃得飽、有工作、願意相信政府的人，比一百句愛國演講更有用。
黎塞留重新看向新政幽靈剛才那句話，然後註冊了一個匿名帳號。
他在那條帖子下面回覆：
「你把因果順序搞反了，國家應該先擁有足夠的財政和工業能力，才有資格討論怎樣長期改善生活。一個連船都造不出來的政府，給工人多少承諾都只是廢紙。」
不到兩分鐘，新政幽靈回復了。
「這就是所有國家主義者最喜歡講的話。先讓我擁有力量，至於什麼時候輪到普通人，你們總說以後。」
黎塞留挑了一下眉，回覆：「因為現實世界有先後順序。」
對面：「可是羅斯福在1930年代同時幹了這兩件事，建立一個強大的國家，讓人們生活得更有尊嚴，所以後來美國人願意讓他繼續做總統。」
黎塞留盯著屏幕，敲字的速度慢了一點。
「羅斯福最大的成就，其實是把資本家的成功綁定到了國家身上。」
「他們當然可以罵羅斯福，可以討厭稅收和監管，可只要他們的利潤和擴張越來越依賴華盛頓，他們就很難真正離開這套體系。」
「反對政府很容易，放棄政府替你創造的市場和訂單，就沒那麼容易了。所以到了後來，他們維護的已經不只是自己的公司了，也開始維護那個能讓公司繼續賺錢、繼續擴張的美國。」
這一次，對面停了很長一會，隨後回覆：
「終於說了句像樣的話，但你還漏了一半，國家也得讓他們覺得值得將自己綁定上去。」
隨後新政幽靈又發來一條：「既然你懂一點，那我問你，如果國會現在真拿出幾百億美元搞海事和國防，你準備怎麼避免它最後只是美化了承包商的季度財報？」
看到這個問題，黎塞留忽然來了興趣。
「你覺得應該怎麼做？」
對方幾乎立刻回復。
「先告訴我，你是支持《瓊斯法案》的那群蠢貨，還是反對《瓊斯法案》的另一群蠢貨？」
黎塞留看著屏幕，把椅子往前拉了一點。
看來今晚有得聊了。
她扶著桌沿坐下，對著鏡子摘下耳環。
「美國人對歷史的理解確實很有想像力。」
黎塞留把外套掛起來。
「你承認音樂劇不錯？」
「我說的是想像力。」瑪麗換回法語，「如果十八世紀的人真的穿成那個樣子參加內閣會議，法國宮廷至少會先替他們換一個裁縫。」
黎塞留沒接話，瑪麗從鏡子裡看了他一眼，這很罕見。
通常她說到這裡，阿爾芒至少會提醒她，舍夫勒斯公爵夫人過去在巴黎也穿過一些讓神父皺眉的衣服。
但今天他沒有，因為黎塞留從書架上拿出了一本《聯邦黨人文集》，已經坐到書桌前在翻看了。
亞歷山大·漢密爾頓。
今晚的音樂劇讓他開始對這個名字產生了興趣。
黎塞留原本對美國的聯邦制並沒有太高的評價，甚至可以說他本能地不喜歡這種制度，畢竟他花了大半輩子做的事情，就是把散落在法國各處的權力一點點地收回來。
所以他削弱貴族，拆毀不受王權控制的堡壘，壓制地方政治力量，把越來越多的決定重新送回巴黎。
他相信國家必須擁有足夠強的中心，地方貴族就算再有自己的利益，也不能讓整個法國跟著他一起冒險。
黎塞留後來最看重的所謂國家理性，說到底也是建立在這個前提之上的。
先得有一個能夠作出決定，並且讓決定真正執行下去的國家。
所以他第一次了解到美國建國初期的制度的時候，多少覺得這些人有點瘋狂。
十三個州，各有政府，各有議會，各自保留大量權力。
聯邦政府和州政府之間還要不斷劃線，法院又可以進來判斷誰越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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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十七世紀的法國，這種結構在黎塞留眼裡大概會被直接歸進「遲早要出事」的一類，一個國家居然主動允許內部存在這麼多能夠對中央說「不」的地方。
可讀得越多，黎塞留越發現，自己最開始可能用了法國人的眼睛去看美國。
法國的問題，是一個已經存在了幾個世紀的王國，內部還有太多不肯服從中央的力量。
美國面對的情況則完全不同，這個國家一開始就是十三個政治共同體拼湊出來的。
他們剛剛聯手趕走了一個遠在倫敦，總想告訴他們應該怎麼生活的國王，這種時候再告訴十三個州：從今天開始，把權力全部交給一個新的中央。
恐怕這場革命剛結束，下一場戰爭就該開始了。
黎塞留看到這裡，反而能夠理解那些建國者們的處境。
真正的政治家很少有資格選擇自己最喜歡的制度，他們只能根據實際情況，來不斷對制度進行調整。
法國有法國的問題，美國也有美國的問題。
制度說到底只是一種工具，能夠把眼前這群彼此戒備的人暫時裝進同一個國家，讓他們願意繼續留在裡面，這套工具就有了存在的理由。
所以美國最後選擇了一套很奇怪的辦法。州繼續存在，地方繼續擁有自己的權力，中央也不能隨意伸手。
可與此同時，聯邦政府又必須獲得一些真正屬於國家的能力。
徵稅，借債，管理貿易，維持軍隊，處理外交……
其實從紙面上給華盛頓一些權力並不難，真正困難的是怎麼讓十三個州里的那些商人、銀行家和地方政治精英，願意承認這個新出現的聯邦政府和自己有關係。
而漢密爾頓似乎找到了一種黎塞留非常熟悉的辦法。
利益。
十三個州剛剛打完一場戰爭，各自背著債務，也各自有自己的地方關係。這些力量互相糾纏，各有各的算盤。
漢密爾頓並沒有要求他們先學會熱愛聯邦，而是先把他們重新納入到同一套財政體系里。
金融機構開始圍繞新的中央財政運轉。
原本只關心紐約或者維吉尼亞的人，逐漸發現自己的財富開始和華盛頓發生了關係。
當一個人的債券需要聯邦政府按時還錢的時候，他自然會希望這個政府繼續存在。
黎塞留看到這裡，手指停在紙頁上。
這就有意思了。
美國建國之初最麻煩的問題，就是內部存在太多互相牽制的力量。
漢密爾頓卻讓這些力量繼續存在，讓他們繼續互相爭鬥，追逐自己的利益，然後用財政把這些彼此不同的利益慢慢嫁接到了聯邦政府身上。
於是人們可能依然會討厭華盛頓，可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需要這個政府，因為他們自己的財富和未來已經和它連在一起了。
這可能就是美國這個國家最早的一股推動力。
此時瑪麗已經收拾好了，她打了個哈欠。
「你準備看到幾點？」
「還不知道。」
「那我先睡了。」
她走出兩步，又回頭。
「阿爾芒。」
黎塞留從書本中抬起頭，看向瑪麗。
「如果明天早上我發現你準備成立一家銀行，先通知我。」
臥室門關上，房間安靜下來。
窗外的華盛頓已經進入深夜。
黎塞留又讀了一會兒，等他合上《聯邦黨人文集》時，牆上的時間已經過了午夜。
漢密爾頓需要解決十三個州，而自己眼下需要處理的，不過是六個國會議員而已。
黎塞留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覺得坎貝爾交給他的任務似乎也沒那麼麻煩。
當然，就算把當年那十三個州一起擺到他面前，他也不覺得是什麼無法解決的問題。
黎塞留把《聯邦黨人文集》推到一邊，打開了那份價值八百億美元的法案。
《國防與海事安全追加撥款案》。
這份法案出現的原因倒不複雜。
幾個月前，美軍在西太平洋進行了一次大規模聯合軍演。
其中一項內容，是模擬在突發軍事危機下，能迅速向亞洲輸送部隊和大量後勤物資。
五角大樓原本認為，十五天足夠完成第一階段的大規模戰略運輸，結果最後用了二十七天。
消息泄露以後，媒體直接就炸了。
電視台當天晚上就把「十五天」和「二十七天」並排放到了屏幕上，主持人問得也很直接。
我們每年的國防預算有上萬億美元，我們的航母戰鬥群可以出現在全世界任何一片海域，可現在在一場預先準備過的軍演里，連最基本的大規模物資調動都比計劃慢了將近一倍。
這還是那個號稱可以同時在全球多個方向作戰的美國海軍嗎？
然後幾家媒體開始翻舊帳，原本散落在政府報告和軍事新聞里的問題，被一件件重新搬上電視。
船廠產能不足、關鍵零部件短缺、一些能夠製造特殊設備的供應商，全國只剩下寥寥幾家。
有些艦艇遇到零件不足時，甚至需要從別的船上拆還能用的部件頂上。
美國可以設計出世界上最複雜的軍艦，卻找不到足夠多的人把這些軍艦按時造出來、修好，然後再送回到海上去。
白宮和五角大樓隨後向國會提出緊急撥款要求，總規模接近八百億美元。
這份法案的官方材料很多，黎塞留看了十幾分鐘，便慢慢失去了繼續往下翻的興趣。
這些資料當然有用。
它們能告訴他，美國政府認為自己缺什麼，卻未必能告訴他，他該怎麼樣找到那六個可能會跟自己站在同一條線的議員。
不過幸好這個時代還有另一個信息源，網際網路。
地方新聞、行業論壇、X上的爭論、甚至一些只有幾十個人參與的冷門討論。
噪音很多，可噪音里往往藏著最真實的東西。
頁面一個個打開，直到一個關於《瓊斯法案》的討論吸引了他的注意。
瓊斯法案是一項一百多年前發布的法案，它要求美國國內的兩個港口之間運貨，原則上必須使用美國船。
那麼這部已經存在了一個多世紀的法律，究竟是在保護美國自己的航運和造船工業，還是變成了推高國內海運成本的一堵牆？
下面吵得很厲害。
有人認為，只要放寬限制，讓更多的外國船進入美國國內航線，港口和消費者都能獲得更便宜的運輸。
另一邊則認為，美國商業船隊和造船能力本來就在萎縮，現在再把訂單交給外國船廠，將來真正需要大量船隻的時候，只會發現整個國家已經失去了製造它們的能力。
黎塞留一路往下翻，很快注意到一個帳號。
頭像是富蘭克林·羅斯福，名字也很有意思。
新政幽靈。
這個人顯然很喜歡羅斯福，喜歡到近乎偏執，可他寫的東西卻並不蠢。
新政幽靈回覆：「便宜的運輸和可動員的造船工業是兩本帳，你在和平時期當然可以把成本控制得很好，然後在戰爭開始時發現自己連船都造不出來。」
下面有人嘲諷他：「又來了，羅斯福信徒。政府只要多花錢，就什麼都能解決。」
新政幽靈回覆：「政府當然能把錢浪費掉，問題在於，你們討論預算時永遠只問花了多少，缺從來不問這筆錢最後留下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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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只有一句：
羅斯福犯的錯，大概還是比你少。
黎塞留繼續往下看，他發的大部分內容都很憤世嫉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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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發現，對方最近連續討論海事政策。
美國政府如果真準備投入幾百億美元擴大海事工業，錢應該怎麼花，才能避免最後只讓幾家大型承包商的報表變漂亮？
新政幽靈提出了幾個方向，他甚至還專門分析了國會喜歡使用的某些預算技巧。
黎塞留慢慢坐直了，然後他看到了一條對方談論羅斯福的帖子。
「羅斯福厲害的地方在於他明白國家能力和普通人的生活必須同時得到滿足。只讓政府變強，人們遲早會厭惡它，發錢會讓人高興，可是國家又會越來越虛弱，如何讓這兩件事一起發生才是考驗一個政治家的地方。」
這段話讓黎塞留開始認真思考起富蘭克林·羅斯福這個人。
此前他對羅斯福的印象主要來自戰爭，一個坐著輪椅的美國總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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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政治人物能夠在國內危機中擴大國家能力，又能在戰爭到來以前逐漸重建工業和軍隊本身就相當值得研究。
普通人的生活和國家力量，本來就不必彼此敵對。
一個吃得飽、有工作、願意相信政府的人，比一百句愛國演講更有用。
黎塞留重新看向新政幽靈剛才那句話，然後註冊了一個匿名帳號。
他在那條帖子下面回覆：
「你把因果順序搞反了，國家應該先擁有足夠的財政和工業能力，才有資格討論怎樣長期改善生活。一個連船都造不出來的政府，給工人多少承諾都只是廢紙。」
不到兩分鐘，新政幽靈回復了。
「這就是所有國家主義者最喜歡講的話。先讓我擁有力量，至於什麼時候輪到普通人，你們總說以後。」
黎塞留挑了一下眉，回覆：「因為現實世界有先後順序。」
對面：「可是羅斯福在1930年代同時幹了這兩件事，建立一個強大的國家，讓人們生活得更有尊嚴，所以後來美國人願意讓他繼續做總統。」
黎塞留盯著屏幕，敲字的速度慢了一點。
「羅斯福最大的成就，其實是把資本家的成功綁定到了國家身上。」
「他們當然可以罵羅斯福，可以討厭稅收和監管，可只要他們的利潤和擴張越來越依賴華盛頓，他們就很難真正離開這套體系。」
「反對政府很容易，放棄政府替你創造的市場和訂單，就沒那麼容易了。所以到了後來，他們維護的已經不只是自己的公司了，也開始維護那個能讓公司繼續賺錢、繼續擴張的美國。」
這一次，對面停了很長一會，隨後回覆：
「終於說了句像樣的話，但你還漏了一半，國家也得讓他們覺得值得將自己綁定上去。」
隨後新政幽靈又發來一條：「既然你懂一點，那我問你，如果國會現在真拿出幾百億美元搞海事和國防，你準備怎麼避免它最後只是美化了承包商的季度財報？」
看到這個問題，黎塞留忽然來了興趣。
「你覺得應該怎麼做？」
對方幾乎立刻回復。
「先告訴我，你是支持《瓊斯法案》的那群蠢貨，還是反對《瓊斯法案》的另一群蠢貨？」
黎塞留看著屏幕，把椅子往前拉了一點。
看來今晚有得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