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你出不了這個門
李國良沒有動。
「孫大夫。您把棍子放下。」
孫大夫低頭看了一眼撬棍。
「這個啊。這個不是我的。」
「那是誰的？」
「撿的。」
「在哪兒撿的？」
「煤堆後頭。」孫大夫抬起頭，「小李，你聽我說。方才有個人從煤堆那邊過來，手裡拎著這個東西。我瞧見了，我喊了一嗓子。那個人扭頭就跑，把這東西扔了。我把它撿起來，是想埋了。」
「為什麼要埋？」
「因為這上頭有血。」
李國良的眼睛落在老頭的白大褂下擺上。那幾點暗紅濺得很散，位置很低，全在膝蓋以下。
一個人掄撬棍砸另一個人的後腦勺，血會濺在哪兒？
會濺在袖子上，濺在前襟上，濺在手背上。
「您蹲下來看過小趙？」
「看過。」孫大夫說，「我摸了他的脖子，還有氣。我正要抬他進屋，你就出來了。」
李國良的心跳慢了一拍。朝台階上趴著的小趙看了一眼。
小趙的身子底下壓著一隻胳膊，那隻胳膊的袖口上，有五個指頭印，是暗紅的，按在灰布上。
那五個指頭印的間距很寬。
孫大夫的手，李國良這幾天見過。老頭的手瘦，指節粗，可手掌小。
「孫大夫。」李國良往前邁了一步，「您把撬棍給我。」
孫大夫把撬棍遞了過來。遞得很自然，一點猶豫都沒有。
李國良接過來，掂了掂。撬棍上那點血還是濕的。
「您剛才去哪兒了？」
「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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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多久？」
「一泡尿的工夫。」孫大夫說，「小李，我這個歲數，一泡尿得站上好一會兒。」
李國良盯著他，然後他彎下腰，把小趙翻過來。
後腦上一個口子，不深，頭皮裂了，血糊了一臉。人還在喘，喘得挺勻。
「猛哥！」他沖屋裡喊了一嗓子，「您能挪嗎？」
「能。」屋裡傳來陳猛的聲音。
「那您給我挪到門邊上來，靠著門框坐著，別躺著。」
「幹什麼？」
「萬一有人進來，您躺著連拿東西砸他都辦不到。」
屋裡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跟著是一聲悶哼。
李國良把小趙架起來，往屋裡拖。
孫大夫上來搭手。
兩個人把小趙抬到另一張鐵床上，孫大夫從桌上把藥箱拽過來，打開，拿鑷子夾起一團棉花蘸上碘酒。
老頭的手很穩。
李國良站在一邊看著。
他忽然開口。
「孫大夫，我問您一件事兒。」
「問。」
「陳猛他爹，是您送走的？」
孫大夫的手頓了一下。跟著又穩穩地按了下去。
「是。」
「四七年？」
「四七年八月。」
「什麼病？」
「肺。」孫大夫說，「咳了大半年，咳到最後咳血，人瘦得剩一把骨頭。我給他打了三個月的針，打不住。」
「他臨走的時候，您在跟前？」
「在。」
「屋裡還有誰？」
「猛子。」孫大夫說，「還有猛子他娘。」
李國良看著老頭的後腦勺。
「孫大夫，您在這個廠子裡待了多少年了？」
「二十二年。」
李國良的心跳漏了一拍。二十二年，往回倒，是三八年。
那會兒的肉聯廠，還叫興亞冷凍。
「那您四二年也在這兒？」
孫大夫把鑷子擱回藥箱裡，直起腰，轉過身來。
他看著李國良。那張臉上的和氣，一層一層地褪下去，露出底下一張很累的臉。
「小李。你這些天在廠里轉，見著一個人，你就問他四二年。你知道為什麼沒人肯跟你說嗎？」
「為什麼？」
「因為那天夜裡在場的，全死了。」孫大夫說，「沒在場的，什麼都不知道。你滿廠子問，你問的全是不知道的人。」
「可有三個人活著出來了。」李國良不信。
孫大夫的眼皮抬起來。「誰跟你說的？」
「陳猛。」
床上傳來陳猛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孫大夫，我爹跟我說的，確實有人活著。」
孫大夫扭頭看了陳猛一眼。然後慢慢地坐了下來，坐在鐵床邊上的一張小方凳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背彎了下去。
「老陳跟你說了。他還跟你說什麼了？」
「他說那兩個人，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
孫大夫的肩膀，抖了一下，「他就說了這一句？」
「就這一句。」
老頭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兩隻手，「那我給你們解一解這一句。」
李國良和陳猛同時看向他。
「一個在天上。」孫大夫說，「不是升天了。」
「那是什麼？」
「是那個人在上頭。」孫大夫抬起頭，看向窗外，「興亞冷凍的頭一任廠長，日本人。那個日本人的下頭，有一個華夏人，管保安課。那個華夏人的下頭，是三十七個扛活的。」
「保安課那個華夏人，四二年臘月十九夜裡就死了。」李國良說，「名簿上寫著，歿。」
「名簿上寫著的，未必就是真的。」
李國良瞬間驚醒。「您是說，那個人沒死？」
「我是說，」孫大夫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那天夜裡，有一個人，把名字從活人堆里挪進了死人堆里。」
「那另一個呢？」李國良的聲音發乾，「一個在地下，是什麼意思？」
孫大夫搖頭。「這一句我解不了。」
「您解不了，還是您不肯說？」
「我真解不了。」老頭抬起頭，「小李，我告訴你一件事兒。四二年臘月十九那天夜裡，我也在這個廠子裡。」
李國良整個人一震。
「我那天夜裡在醫務室，屋裡有一個傷號，肚子上叫車軋了，我給他縫了半宿。」孫大夫說，「外頭什麼動靜我都聽見了。可我一步沒出屋。」
「您聽見什麼了？」
「悶響。」孫大夫說，「一聲，在東邊。跟著是水聲。」
「水聲？」
「很大的水聲。」老頭的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地面，「像是有人把一個閘開了。嘩啦啦地響了得有小半個時辰。」
李國良的腦子裡「轟「的一聲。
老鍋爐房的東邊是水塔。
水塔往北是老豬圈。
老豬圈地底下三口大缸，缸底一個一尺見方、斜著往下走的磚砌暗洞。
洞裡有冷風灌出來。
一條通著的洞，能走人，也能走水。
「孫大夫。」李國良往前跨了一步，「那天夜裡放的那些水，是從哪兒放的，放到哪兒去了？」
孫大夫從小方凳上站了起來，往窗戶邊上走了兩步，扒著窗框往外看。
「小李。你站過來。」
李國良走過去。
老頭伸出一根指頭，指著窗外。
窗外是廠區西南這一片，一排平房，平房外頭一條煤渣路，路那頭是屠宰車間的後牆，後牆根底下一溜排水溝。
「你瞧見那條溝了嗎？」
「瞧見了。」
「那條溝是三八年挖的，我來的頭一年。」孫大夫說，「三八年挖的時候，是從東往西挖，一直挖到廠子外頭，通到護城河。」
「後來呢？」
「四三年春上，廠里說這條溝不夠使，往東頭又接了一截。」孫大夫的指頭往東挪，「接到哪兒，你猜猜？」
李國良順著他的指頭看過去。
東頭，隔著兩排廠房，隔著一片黑煤渣。
那個方向是老豬圈。
「四三年春上。」李國良的嗓子發緊，「臘月十九是冬天，過完年就是四三年春上。」
「對嘍。」孫大夫說，「出事三個月以後，廠里挖了一條溝，從老豬圈那邊，接到這條老溝上。」
「日本人批的。」
「誰經的手？」
孫大夫把扒著窗框的手放下來。轉過身，看著李國良。
「經手的那個人，就是我方才說的，把自己名字從活人堆里挪進死人堆里的那一個。」
李國良的心臟狂跳。「他叫什麼？」
孫大夫張開嘴。
窗外頭，忽然「噹噹噹噹「地響起了急促的鐘聲。
那是廠里的緊急集合鍾，掛在廠辦樓前頭的老槐樹上，十六天來李國良一次都沒聽它響過。
鐘聲一下接一下，砸得人心口發悶。緊接著，大喇叭「刺啦「一聲開了。
聶書記的聲音傳遍全廠。
「全廠職工聽著。」
「市局刑偵科長杜懷山同志，一刻鐘前在豬圈現場負傷，現已送醫。」
「從現在起，全廠封廠，任何人不許出大門。」
「保衛科副科長李國良同志，立刻到廠辦二樓。」
「再重複一遍。」
「保衛科副科長李國良同志，立刻到廠辦二樓。」
李國良猛地扭頭看向孫大夫。
老頭站在窗戶底下，那張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孫大夫，那個人叫什麼？」
孫大夫看著他，慢慢地搖了搖頭。「你現在不能知道。」
「為什麼？」
「因為你要是現在知道了，」老頭說，「你今兒就走不出這個廠門了。」
「操！」李國良罵了一聲，轉身衝出醫務室。
「孫大夫。您把棍子放下。」
孫大夫低頭看了一眼撬棍。
「這個啊。這個不是我的。」
「那是誰的？」
「撿的。」
「在哪兒撿的？」
「煤堆後頭。」孫大夫抬起頭，「小李，你聽我說。方才有個人從煤堆那邊過來，手裡拎著這個東西。我瞧見了，我喊了一嗓子。那個人扭頭就跑，把這東西扔了。我把它撿起來，是想埋了。」
「為什麼要埋？」
「因為這上頭有血。」
李國良的眼睛落在老頭的白大褂下擺上。那幾點暗紅濺得很散，位置很低，全在膝蓋以下。
一個人掄撬棍砸另一個人的後腦勺，血會濺在哪兒？
會濺在袖子上，濺在前襟上，濺在手背上。
「您蹲下來看過小趙？」
「看過。」孫大夫說，「我摸了他的脖子，還有氣。我正要抬他進屋，你就出來了。」
李國良的心跳慢了一拍。朝台階上趴著的小趙看了一眼。
小趙的身子底下壓著一隻胳膊，那隻胳膊的袖口上，有五個指頭印，是暗紅的，按在灰布上。
那五個指頭印的間距很寬。
孫大夫的手，李國良這幾天見過。老頭的手瘦，指節粗，可手掌小。
「孫大夫。」李國良往前邁了一步，「您把撬棍給我。」
孫大夫把撬棍遞了過來。遞得很自然，一點猶豫都沒有。
李國良接過來，掂了掂。撬棍上那點血還是濕的。
「您剛才去哪兒了？」
「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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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多久？」
「一泡尿的工夫。」孫大夫說，「小李，我這個歲數，一泡尿得站上好一會兒。」
李國良盯著他，然後他彎下腰，把小趙翻過來。
後腦上一個口子，不深，頭皮裂了，血糊了一臉。人還在喘，喘得挺勻。
「猛哥！」他沖屋裡喊了一嗓子，「您能挪嗎？」
「能。」屋裡傳來陳猛的聲音。
「那您給我挪到門邊上來，靠著門框坐著，別躺著。」
「幹什麼？」
「萬一有人進來，您躺著連拿東西砸他都辦不到。」
屋裡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跟著是一聲悶哼。
李國良把小趙架起來，往屋裡拖。
孫大夫上來搭手。
兩個人把小趙抬到另一張鐵床上，孫大夫從桌上把藥箱拽過來，打開，拿鑷子夾起一團棉花蘸上碘酒。
老頭的手很穩。
李國良站在一邊看著。
他忽然開口。
「孫大夫，我問您一件事兒。」
「問。」
「陳猛他爹，是您送走的？」
孫大夫的手頓了一下。跟著又穩穩地按了下去。
「是。」
「四七年？」
「四七年八月。」
「什麼病？」
「肺。」孫大夫說，「咳了大半年，咳到最後咳血，人瘦得剩一把骨頭。我給他打了三個月的針，打不住。」
「他臨走的時候，您在跟前？」
「在。」
「屋裡還有誰？」
「猛子。」孫大夫說，「還有猛子他娘。」
李國良看著老頭的後腦勺。
「孫大夫，您在這個廠子裡待了多少年了？」
「二十二年。」
李國良的心跳漏了一拍。二十二年，往回倒，是三八年。
那會兒的肉聯廠，還叫興亞冷凍。
「那您四二年也在這兒？」
孫大夫把鑷子擱回藥箱裡，直起腰，轉過身來。
他看著李國良。那張臉上的和氣，一層一層地褪下去，露出底下一張很累的臉。
「小李。你這些天在廠里轉，見著一個人，你就問他四二年。你知道為什麼沒人肯跟你說嗎？」
「為什麼？」
「因為那天夜裡在場的，全死了。」孫大夫說，「沒在場的，什麼都不知道。你滿廠子問，你問的全是不知道的人。」
「可有三個人活著出來了。」李國良不信。
孫大夫的眼皮抬起來。「誰跟你說的？」
「陳猛。」
床上傳來陳猛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孫大夫，我爹跟我說的，確實有人活著。」
孫大夫扭頭看了陳猛一眼。然後慢慢地坐了下來，坐在鐵床邊上的一張小方凳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背彎了下去。
「老陳跟你說了。他還跟你說什麼了？」
「他說那兩個人，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
孫大夫的肩膀，抖了一下，「他就說了這一句？」
「就這一句。」
老頭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兩隻手，「那我給你們解一解這一句。」
李國良和陳猛同時看向他。
「一個在天上。」孫大夫說，「不是升天了。」
「那是什麼？」
「是那個人在上頭。」孫大夫抬起頭，看向窗外，「興亞冷凍的頭一任廠長，日本人。那個日本人的下頭，有一個華夏人，管保安課。那個華夏人的下頭，是三十七個扛活的。」
「保安課那個華夏人，四二年臘月十九夜裡就死了。」李國良說，「名簿上寫著，歿。」
「名簿上寫著的，未必就是真的。」
李國良瞬間驚醒。「您是說，那個人沒死？」
「我是說，」孫大夫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那天夜裡，有一個人，把名字從活人堆里挪進了死人堆里。」
「那另一個呢？」李國良的聲音發乾，「一個在地下，是什麼意思？」
孫大夫搖頭。「這一句我解不了。」
「您解不了，還是您不肯說？」
「我真解不了。」老頭抬起頭，「小李，我告訴你一件事兒。四二年臘月十九那天夜裡，我也在這個廠子裡。」
李國良整個人一震。
「我那天夜裡在醫務室，屋裡有一個傷號，肚子上叫車軋了，我給他縫了半宿。」孫大夫說，「外頭什麼動靜我都聽見了。可我一步沒出屋。」
「您聽見什麼了？」
「悶響。」孫大夫說，「一聲，在東邊。跟著是水聲。」
「水聲？」
「很大的水聲。」老頭的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地面，「像是有人把一個閘開了。嘩啦啦地響了得有小半個時辰。」
李國良的腦子裡「轟「的一聲。
老鍋爐房的東邊是水塔。
水塔往北是老豬圈。
老豬圈地底下三口大缸，缸底一個一尺見方、斜著往下走的磚砌暗洞。
洞裡有冷風灌出來。
一條通著的洞，能走人，也能走水。
「孫大夫。」李國良往前跨了一步，「那天夜裡放的那些水，是從哪兒放的，放到哪兒去了？」
孫大夫從小方凳上站了起來，往窗戶邊上走了兩步，扒著窗框往外看。
「小李。你站過來。」
李國良走過去。
老頭伸出一根指頭，指著窗外。
窗外是廠區西南這一片，一排平房，平房外頭一條煤渣路，路那頭是屠宰車間的後牆，後牆根底下一溜排水溝。
「你瞧見那條溝了嗎？」
「瞧見了。」
「那條溝是三八年挖的，我來的頭一年。」孫大夫說，「三八年挖的時候，是從東往西挖，一直挖到廠子外頭，通到護城河。」
「後來呢？」
「四三年春上，廠里說這條溝不夠使，往東頭又接了一截。」孫大夫的指頭往東挪，「接到哪兒，你猜猜？」
李國良順著他的指頭看過去。
東頭，隔著兩排廠房，隔著一片黑煤渣。
那個方向是老豬圈。
「四三年春上。」李國良的嗓子發緊，「臘月十九是冬天，過完年就是四三年春上。」
「對嘍。」孫大夫說，「出事三個月以後，廠里挖了一條溝，從老豬圈那邊，接到這條老溝上。」
「日本人批的。」
「誰經的手？」
孫大夫把扒著窗框的手放下來。轉過身，看著李國良。
「經手的那個人，就是我方才說的，把自己名字從活人堆里挪進死人堆里的那一個。」
李國良的心臟狂跳。「他叫什麼？」
孫大夫張開嘴。
窗外頭，忽然「噹噹噹噹「地響起了急促的鐘聲。
那是廠里的緊急集合鍾，掛在廠辦樓前頭的老槐樹上，十六天來李國良一次都沒聽它響過。
鐘聲一下接一下，砸得人心口發悶。緊接著，大喇叭「刺啦「一聲開了。
聶書記的聲音傳遍全廠。
「全廠職工聽著。」
「市局刑偵科長杜懷山同志，一刻鐘前在豬圈現場負傷，現已送醫。」
「從現在起，全廠封廠，任何人不許出大門。」
「保衛科副科長李國良同志，立刻到廠辦二樓。」
「再重複一遍。」
「保衛科副科長李國良同志，立刻到廠辦二樓。」
李國良猛地扭頭看向孫大夫。
老頭站在窗戶底下，那張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孫大夫，那個人叫什麼？」
孫大夫看著他，慢慢地搖了搖頭。「你現在不能知道。」
「為什麼？」
「因為你要是現在知道了，」老頭說，「你今兒就走不出這個廠門了。」
「操！」李國良罵了一聲，轉身衝出醫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