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你不該來啊
李國良一把把小趙推開，兩步跨下樓梯。
「孫大夫怎麼不見的？」
「不知道！」小趙在後頭追著跑，「我去送早飯，門是開著的，屋裡就猛哥一個人坐在床上，孫大夫的藥箱還在桌上，人沒了！」
「藥箱還在？」
「還在！」
李國良的腳步更快了。
孫大夫六十多歲，一條老命撂在醫務室里守了三宿，昨兒夜裡全廠兩千人跑去救火，他一個人都沒挪窩。這麼一個人，不會在陳猛睜眼的這一刻，撂下藥箱走人。
穿過院子的時候，水塔那邊還在冒煙。杜懷山的人在廢墟里翻，抬出來的東西用白布蒙著。人群被趕到了三十米外，一圈幹事拿身子擋著。
醫務室在廠區西南角，一排平房的最東頭。
門確實是開著的。
李國良衝進去，一腳踏進門檻就站住了。
屋裡兩張鐵床。靠窗那張床上，坐著一個人。
陳猛。
他背靠著牆，兩條腿盤在被子上，棉襖敞著，右肋纏著一圈白紗布。後腦那個雞蛋高的包還在，頭髮被剃掉一塊，露出一片青白的頭皮。
他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手掌攤開，掌心裡那些血泡已經破了，結了一層黑黃的痂，虎口那道深溝被人拿藥水洗過，露出底下一條粉肉。
聽見動靜，陳猛慢慢抬起頭。
那雙眼睛陷在眼窩裡，眼白上全是血絲，一眼就落在了李國良身上。「小李。」
李國良走過去，在床邊蹲下來，把手搭在他膝蓋上。「猛哥。」
陳猛看著他的臉，忽然伸出手，在他額頭上那道血口子邊上摸了一下。
「誰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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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了個水塔。」
「咱廠的水塔？」
「嗯。」
陳猛沉默了一會兒。
「我睡了多少天了？」
「今兒是第十六天。」李國良說，「你在河灘上出的事，昨兒夜裡廠里著了一場火，前後一共三天。」
「三天。」陳猛把眼睛閉上，又睜開，「三天了。」
他忽然一把抓住李國良的手腕。「小李，我問你個事兒。」
「您說。」
「我棉襖呢？」
李國良的心裡咯噔一下。「在這兒。」他從床尾把那件剪開的棉襖拽過來，攤在床上。
棉襖的前襟已經被孫大夫剪開了，夾層敞著，裡頭的棉絮翻出來一團一團。
陳猛的眼睛盯著那個敞開的夾層，「裡頭的東西呢？」
「一個紅布包。」李國良說，「包里一顆核桃，盤得發亮。」
陳猛的喉結動了一下。「核桃呢？」
「市局取走了。」
「取走了……」陳猛把頭往牆上一靠，閉上眼，喉嚨里滾出一聲很長的嘆息，「取走了也好。」
「猛哥，那個核桃，是誰縫進您棉襖里的？」
陳猛沒說話。
「那個縫口，一巴掌長，針腳又密又勻，是倒著走的。」李國良說，「您使右手，那不是您縫的。」
陳猛的眼皮動了一下。「你怎麼知道倒著走的針腳不是我縫的？」
「因為我見過另一個人縫的活兒。」李國良說，「通縣的佟大爺，他棉襖里也縫著一個，紅布包，一模一樣的包法。」
陳猛猛地睜開了眼睛，頭一回露出恐懼的神情。
「佟老三他還活著？」
「活著。」李國良說，「三天前進的廠，見了曹科長，人現在在通縣張家灣。」
陳猛的兩隻手在被子上攥成了拳頭。
破了的血泡被這一攥，又滲出血來，把紗布染紅一小塊。
「猛哥。」李國良把聲音壓到最低，「您跟我說句實話。四二年臘月十九那天夜裡，您在哪兒？」
「四二年，我十九。我在山西。」
「那您怎麼會……」
「我不在那兒。」陳猛打斷他，「可我知道那天夜裡的事兒。」
「誰告訴您的？」
「我爹。」
李國良愣住了。
孫大夫說過一句話，說陳猛他爹當年也是他送走的。
「我爹是四七年沒的。」陳猛的嗓子越來越啞，「他沒的頭一天晚上，把我叫到跟前，從褥子底下摸出一個紅布包，塞我手裡。他說，猛子，這個東西你收著，什麼時候有人拿著一模一樣的包來找你，你就跟他走。」
「他說沒說找您幹什麼？」
「說了。」
「說什麼？」
陳猛的眼睛盯著天花板。「他說，去數人。」
李國良的後背一層一層地起雞皮疙瘩。「數什麼人？」
「三十七個。」陳猛說，「我爹說，那天夜裡進去了三十七個，出來了三個。他是那三個裡頭的一個。」
李國良的腦子裡飛快地過著人。
四二年那夜活著出來的三個。一個是陳猛他爹，四七年沒的。
第二個呢。
「猛哥，另外兩個是誰？」
「我爹沒說。」陳猛說，「他說不能說，說出來我就得死。他只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那兩個人，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
李國良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我他媽問了十三年了。」陳猛把頭一歪，看著他，「我到現在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李國良沉默了。從懷裡把那塊布摸出來。
藍色的，兩個指頭寬，邊上一道口子，割了一半撕了一半。
「猛哥，您認得這個嗎？」
陳猛的眼睛落在那塊布上。
他的整個人，一下繃緊了。
「這塊布……」
「從您虎口底下扯出來的。」李國良說，「您在車上是醒著的，您攥著一個人的袖子往回拽，拽下來這麼一塊。」
陳猛的手伸過來，把那塊布接過去，捏在指頭上，翻過來，又翻過去。
「小李，你把門關上。」
李國良回頭沖小趙使了個眼色。小趙退出去，把門帶上，自己站在門外。
屋裡剩了兩個人。
陳猛把那塊布舉到眼前。
「這塊布的茬口，割一半撕一半，這個手法我見過。」
「在哪兒見過？」
「在我爹的棺材上。」
李國良的頭皮一下炸了。
「四七年我爹下葬，釘棺材的時候，我在邊上站著。」陳猛的聲音很輕，「棺材頭上蒙著一塊紅布，紅布是我娘扯的，一整塊。下葬那天早上我去看，紅布上多了一道口子。」
「割一半撕一半？」
「對。」
「誰幹的？」
「不知道。」陳猛說，「我那時候二十四，我在棺材邊上守了一宿，我他媽一宿沒合眼，我也沒瞧見有人動過那塊布。」
李國良把那塊藍布從他手裡接回來，攥在手心。
「猛哥。我再問您一件事。那天在河灘上，您攥著他袖子的時候，瞧見他的臉了嗎？」
陳猛搖頭。
「蒙著。」
「身量呢？」
「高個兒，一米八往上，肩膀往一邊塌。」
「他一個人？」
「兩個。」陳猛說，「還有一個矮的，站得遠，一直沒過來。」
「矮的那個說話了嗎？」
「說了一句。他說……」
門外頭，忽然一聲慘叫。像嗓子裡堵著血、只擠出來半截的那種。
李國良整個人從地上彈起來，一個箭步衝到門口，一把把門拽開。
小趙趴在門外的台階上。後腦勺上一片血，人還在抽。
台階下頭三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醫務室，正彎腰把一樣東西往地上的煤渣堆里塞。
聽見開門聲，他直起腰，慢慢轉過身。
李國良看清了那張臉。
他整個人像是被人當胸捶了一拳，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門框上。
「孫……大夫？」
孫大夫站在台階底下。六十多歲的老頭，花白頭髮，白大褂的下擺上濺著幾點暗紅。
他手裡拎著一根撬棍。棍頭上，掛著血。
老頭看著李國良，那張平時和和氣氣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小李啊。」他開了口，聲音跟平常一模一樣，「你今兒不該來啊。」
「孫大夫怎麼不見的？」
「不知道！」小趙在後頭追著跑，「我去送早飯，門是開著的，屋裡就猛哥一個人坐在床上，孫大夫的藥箱還在桌上，人沒了！」
「藥箱還在？」
「還在！」
李國良的腳步更快了。
孫大夫六十多歲，一條老命撂在醫務室里守了三宿，昨兒夜裡全廠兩千人跑去救火，他一個人都沒挪窩。這麼一個人，不會在陳猛睜眼的這一刻，撂下藥箱走人。
穿過院子的時候，水塔那邊還在冒煙。杜懷山的人在廢墟里翻，抬出來的東西用白布蒙著。人群被趕到了三十米外，一圈幹事拿身子擋著。
醫務室在廠區西南角，一排平房的最東頭。
門確實是開著的。
李國良衝進去，一腳踏進門檻就站住了。
屋裡兩張鐵床。靠窗那張床上，坐著一個人。
陳猛。
他背靠著牆，兩條腿盤在被子上，棉襖敞著，右肋纏著一圈白紗布。後腦那個雞蛋高的包還在，頭髮被剃掉一塊，露出一片青白的頭皮。
他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手掌攤開，掌心裡那些血泡已經破了，結了一層黑黃的痂，虎口那道深溝被人拿藥水洗過，露出底下一條粉肉。
聽見動靜，陳猛慢慢抬起頭。
那雙眼睛陷在眼窩裡，眼白上全是血絲，一眼就落在了李國良身上。「小李。」
李國良走過去，在床邊蹲下來，把手搭在他膝蓋上。「猛哥。」
陳猛看著他的臉，忽然伸出手，在他額頭上那道血口子邊上摸了一下。
「誰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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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了個水塔。」
「咱廠的水塔？」
「嗯。」
陳猛沉默了一會兒。
「我睡了多少天了？」
「今兒是第十六天。」李國良說，「你在河灘上出的事，昨兒夜裡廠里著了一場火，前後一共三天。」
「三天。」陳猛把眼睛閉上，又睜開，「三天了。」
他忽然一把抓住李國良的手腕。「小李，我問你個事兒。」
「您說。」
「我棉襖呢？」
李國良的心裡咯噔一下。「在這兒。」他從床尾把那件剪開的棉襖拽過來，攤在床上。
棉襖的前襟已經被孫大夫剪開了，夾層敞著，裡頭的棉絮翻出來一團一團。
陳猛的眼睛盯著那個敞開的夾層，「裡頭的東西呢？」
「一個紅布包。」李國良說，「包里一顆核桃，盤得發亮。」
陳猛的喉結動了一下。「核桃呢？」
「市局取走了。」
「取走了……」陳猛把頭往牆上一靠，閉上眼，喉嚨里滾出一聲很長的嘆息，「取走了也好。」
「猛哥，那個核桃，是誰縫進您棉襖里的？」
陳猛沒說話。
「那個縫口，一巴掌長，針腳又密又勻，是倒著走的。」李國良說，「您使右手，那不是您縫的。」
陳猛的眼皮動了一下。「你怎麼知道倒著走的針腳不是我縫的？」
「因為我見過另一個人縫的活兒。」李國良說，「通縣的佟大爺，他棉襖里也縫著一個，紅布包，一模一樣的包法。」
陳猛猛地睜開了眼睛，頭一回露出恐懼的神情。
「佟老三他還活著？」
「活著。」李國良說，「三天前進的廠，見了曹科長，人現在在通縣張家灣。」
陳猛的兩隻手在被子上攥成了拳頭。
破了的血泡被這一攥，又滲出血來，把紗布染紅一小塊。
「猛哥。」李國良把聲音壓到最低，「您跟我說句實話。四二年臘月十九那天夜裡，您在哪兒？」
「四二年，我十九。我在山西。」
「那您怎麼會……」
「我不在那兒。」陳猛打斷他，「可我知道那天夜裡的事兒。」
「誰告訴您的？」
「我爹。」
李國良愣住了。
孫大夫說過一句話，說陳猛他爹當年也是他送走的。
「我爹是四七年沒的。」陳猛的嗓子越來越啞，「他沒的頭一天晚上，把我叫到跟前，從褥子底下摸出一個紅布包，塞我手裡。他說，猛子，這個東西你收著，什麼時候有人拿著一模一樣的包來找你，你就跟他走。」
「他說沒說找您幹什麼？」
「說了。」
「說什麼？」
陳猛的眼睛盯著天花板。「他說，去數人。」
李國良的後背一層一層地起雞皮疙瘩。「數什麼人？」
「三十七個。」陳猛說，「我爹說，那天夜裡進去了三十七個，出來了三個。他是那三個裡頭的一個。」
李國良的腦子裡飛快地過著人。
四二年那夜活著出來的三個。一個是陳猛他爹，四七年沒的。
第二個呢。
「猛哥，另外兩個是誰？」
「我爹沒說。」陳猛說，「他說不能說，說出來我就得死。他只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那兩個人，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
李國良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我他媽問了十三年了。」陳猛把頭一歪，看著他，「我到現在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李國良沉默了。從懷裡把那塊布摸出來。
藍色的，兩個指頭寬，邊上一道口子，割了一半撕了一半。
「猛哥，您認得這個嗎？」
陳猛的眼睛落在那塊布上。
他的整個人，一下繃緊了。
「這塊布……」
「從您虎口底下扯出來的。」李國良說，「您在車上是醒著的，您攥著一個人的袖子往回拽，拽下來這麼一塊。」
陳猛的手伸過來，把那塊布接過去，捏在指頭上，翻過來，又翻過去。
「小李，你把門關上。」
李國良回頭沖小趙使了個眼色。小趙退出去，把門帶上，自己站在門外。
屋裡剩了兩個人。
陳猛把那塊布舉到眼前。
「這塊布的茬口，割一半撕一半，這個手法我見過。」
「在哪兒見過？」
「在我爹的棺材上。」
李國良的頭皮一下炸了。
「四七年我爹下葬，釘棺材的時候，我在邊上站著。」陳猛的聲音很輕，「棺材頭上蒙著一塊紅布，紅布是我娘扯的，一整塊。下葬那天早上我去看，紅布上多了一道口子。」
「割一半撕一半？」
「對。」
「誰幹的？」
「不知道。」陳猛說，「我那時候二十四，我在棺材邊上守了一宿，我他媽一宿沒合眼，我也沒瞧見有人動過那塊布。」
李國良把那塊藍布從他手裡接回來，攥在手心。
「猛哥。我再問您一件事。那天在河灘上，您攥著他袖子的時候，瞧見他的臉了嗎？」
陳猛搖頭。
「蒙著。」
「身量呢？」
「高個兒，一米八往上，肩膀往一邊塌。」
「他一個人？」
「兩個。」陳猛說，「還有一個矮的，站得遠，一直沒過來。」
「矮的那個說話了嗎？」
「說了一句。他說……」
門外頭，忽然一聲慘叫。像嗓子裡堵著血、只擠出來半截的那種。
李國良整個人從地上彈起來，一個箭步衝到門口，一把把門拽開。
小趙趴在門外的台階上。後腦勺上一片血，人還在抽。
台階下頭三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醫務室，正彎腰把一樣東西往地上的煤渣堆里塞。
聽見開門聲，他直起腰，慢慢轉過身。
李國良看清了那張臉。
他整個人像是被人當胸捶了一拳，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門框上。
「孫……大夫？」
孫大夫站在台階底下。六十多歲的老頭，花白頭髮，白大褂的下擺上濺著幾點暗紅。
他手裡拎著一根撬棍。棍頭上，掛著血。
老頭看著李國良，那張平時和和氣氣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小李啊。」他開了口，聲音跟平常一模一樣，「你今兒不該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