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奇怪的地方
嘎斯51開出公社的時候，天已經晌午了。
袁主任坐在副駕駛上，兩隻手死死抓著門把手。
李國良把方向盤一打，忽然開口，「袁主任，您今兒臉色不太好。」
「我……我著涼了。」
「著涼了得吃藥。」李國良說，「回廠我讓孫大夫給您瞧瞧。」
袁主任的喉結上下動了動，「李副科長。你有話就說吧。」
李國良盯著前頭的路，語氣挺平和，「我沒話。我就是想跟您說一聲，昨兒夜裡那八桶水，我看見的時候，是擱在一輛膠輪大車上頭的。西門出去的。大車走了以後，冷庫後牆那扇小門，從裡頭插上了。袁主任，那扇門是從裡頭插的。」
袁主任的兩隻手抖得抓不住門把手了，「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信。」李國良說，「我要是不信，我今兒早上就不會讓您坐副駕。我這個人有個毛病，誰在我旁邊坐著，我心裡就踏實。」
袁主任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後頭的話，李國良一句沒提。有些繩子，攥在手裡比勒在人脖子上管用。
回到坡上，三個裝卸工圍著那塊苫布蹲著，凍得直跺腳。
冰塊還在，方方正正，兩寸厚。李國良讓人把冰塊擱進一個鐵皮箱子，箱子四周塞滿雪，苫布捆三道。
一行人往四九城趕。到城門口，天已經擦黑了。
三輛走北線的大解放比他們還早到半個鐘頭，正在廠門口排著隊過磅。
李國良跳下車，一眼就看見廠門口那盞大燈底下站著一堆人。
杜懷山、小趙、曹大寶、王德發，還有楊廠長。
磅房那頭一嗓子喊出來，「三車合計，兩萬八千二百斤！」
圍觀的工人「嗡」地一下。
「少了！三萬斤的條子，怎麼少了一千八百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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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說這小子不地道。」
「你少放屁，人家昨兒在通縣一頭一頭過的磅。」
「那你說這一千八百斤上哪兒去了？」
「……」
楊廠長笑呵呵地走過來。
「小李，辛苦了。三萬斤的調令，進廠兩萬八千二。這一千八百斤，你得給廠里一個說法。」
李國良把兜里那張過磅單抽出來，「廠長，通縣實收兩萬八千二百斤，一頭一頭上的磅。五個手印，通縣司磅、三位裝卸師傅，還有我。」
楊廠長接過去看了一眼，點點頭。「那這一千八百斤是通縣那邊虧的？」
「不是虧的。」李國良說，「是讓人提走的。」
他轉向杜懷山，「杜科長，通縣出庫存根一張，玻璃瓶封好，六個手印。提貨單位紅星公社，經手人一欄摁著一個手印，底下三個字是我的名。我請您當場開封。」
廠門口一下子靜了。杜懷山從小趙的帆布包里取出那個封好的瓶子，蠟封敲開，戴上手套把單子攤在磅房的桌面上。
燈底下，那三個字亮得晃眼：李國良。
工人們全炸了。
「真是他！」
「不能吧？前兒後晌他不還在這兒裝五千斤肉呢麼！」
「那就是有人栽他！」
「……」
李國良笑了笑，「杜科長，我請您念一遍出庫的日子。」
杜懷山念了，「前兒後晌兩點四十。」
李國良轉過身，衝著那一院子人，「前兒後晌兩點四十，我在哪兒？」
底下有人喊：「在冷庫跟前呢！我跟你一塊兒扛的肉！」
「我也在！過磅條子分了三份！」
「楊廠長手裡也有一份！」
李國良點點頭，看向楊廠長，「廠長，裝完車我上樓給您送條子，屋裡就咱倆，您給我倒的水。那會兒是幾點？」
楊廠長笑呵呵的，一點沒猶豫，「三點二十來分。我這兒有廠辦的記時。」
「謝廠長。通縣離咱們廠一百二十里地。前兒後晌兩點四十我在通縣冷庫提貨，三點二十我在您辦公室喝水。我這一趟得騎馬飛過來。」
哄的一下，全院子的人笑了。剛才罵得最凶那幾個，脖子縮得跟烏龜似的。
李國良直勾勾地看著杜懷山，「杜科長，我爹那邊……」
「你爹昨兒夜裡退了燒。」杜懷山說，「他聽說四二年臘月二十天不亮那口鍋還在熬粥，坐起來了。」
「他說熬了。」
「他說臘月二十天不亮那一鍋，也是純小米新米，熬了滿滿一大鍋。那一鍋粥，誰也沒吃。天亮以後，全倒進豬食桶了。」
李國良的腦子「嗡」地一聲，「倒了？」
「一滴沒剩。」杜懷山說，「你爹當時不敢問。」
李國良站在原地，血往上涌。
三十七個人前一天夜裡就沒了。
第二天天不亮，有人讓李大山再熬一鍋一模一樣的粥。
熬完了，倒掉。
這一鍋粥是熬給誰的？
楊廠長在旁邊不輕不重地咳了一聲，「老杜啊，你們市局這個案子，我不懂。可我懂廠里的事。」
他把呢子大衣往胳膊上一搭，轉向李國良，「二號冷庫那個坑，今兒早上工程隊來量過了，一米八深，老三合土見底，什麼也沒有。廠里等著下墊層。這個坑我按了一天，明兒晌午我按不住了。小李，你有話說嗎？」
李國良回過頭，看著楊廠長那雙始終抄在身前的手，「廠長，坑我不刨了。」
楊廠長的眉毛微微一動，「不刨了？」
「不刨了。」李國良說，「市局挖了一天，什麼也沒有。我這個副科長再耗著廠里的工期，我就是罪人。明兒晌午照原計劃下墊層，我保衛科出人抬料。」
院子裡的工人一片叫好。
「這才像話！」
「早該這樣了！」
楊廠長笑著點了點頭，「好。年輕人拿得起放得下。」
李國良彎了彎腰，「我就求廠長兩件小事。頭一件，今兒夜裡那個空坑，我請曹科長派兩個人守著。挖了一天了，坑邊上凍土松，別掉進去人。」
「第二件。」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一個巴掌大的鐵皮盒子，「這裡頭是我從通縣帶回來的一塊冰。通縣往四九城那道西坡，路當間三十來步凍著一層青冰。這層冰蓋在昨兒後晌下的那場雪的上頭。底下的雪粒還立著。路肩上八處水花，扇面尖朝坡下。坡上有膠輪大車的轍印，上去掉了個頭，又下來了。」
李國良把鐵皮盒子雙手托著，往前一遞，「我今兒早上從那道坡上起下來一塊，一尺半見方，兩寸厚，三位通縣師傅摁的手印。這塊冰化了就是一攤水，可它化之前，能說明這層冰是人潑出來的。杜科長，這塊東西我交給您。我請您今兒夜裡就把它擱進廠里二號冷庫。」
廠門口一片死寂。
楊廠長臉上一僵，「擱二號冷庫？」
「對。」李國良點點頭，「咱們廠就那一處能存住東西的地界。正好，一號冷庫今兒晚上裝兩萬八千二百斤肉，騰不出地方。二號冷庫空著。」
杜懷山伸手把鐵皮盒子接了過去。
楊廠長看著那個盒子，重新笑了，「行啊。存進去吧。對了小李。你今兒早上在西坡上折騰了半天，人是沒事兒。可你們保衛科的人，出事兒了。」
李國良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誰？」
楊廠長笑呵呵地，「下午兩點來鍾，你們那位陳猛同志，從破窯那邊押著一個人回城。半道上翻了車。人從車斗里甩出去，摔在河灘的石頭上。這會兒在廠醫務室躺著呢。」
李國良的耳朵里「轟」地一響，他一步就跨過去了，「他押的是誰？」
楊廠長歪了歪腦袋，像是想了想，「奇怪就奇怪在這兒。人是他一個人押回來的，繩子還在車斗里捆著。可等廠里人趕到的時候，車斗里就剩一根綁繩。繩子是解開的，一個死結都沒有。人不見了。」
袁主任坐在副駕駛上，兩隻手死死抓著門把手。
李國良把方向盤一打，忽然開口，「袁主任，您今兒臉色不太好。」
「我……我著涼了。」
「著涼了得吃藥。」李國良說，「回廠我讓孫大夫給您瞧瞧。」
袁主任的喉結上下動了動，「李副科長。你有話就說吧。」
李國良盯著前頭的路，語氣挺平和，「我沒話。我就是想跟您說一聲，昨兒夜裡那八桶水，我看見的時候，是擱在一輛膠輪大車上頭的。西門出去的。大車走了以後，冷庫後牆那扇小門，從裡頭插上了。袁主任，那扇門是從裡頭插的。」
袁主任的兩隻手抖得抓不住門把手了，「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信。」李國良說，「我要是不信，我今兒早上就不會讓您坐副駕。我這個人有個毛病，誰在我旁邊坐著，我心裡就踏實。」
袁主任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後頭的話，李國良一句沒提。有些繩子，攥在手裡比勒在人脖子上管用。
回到坡上，三個裝卸工圍著那塊苫布蹲著，凍得直跺腳。
冰塊還在，方方正正，兩寸厚。李國良讓人把冰塊擱進一個鐵皮箱子，箱子四周塞滿雪，苫布捆三道。
一行人往四九城趕。到城門口，天已經擦黑了。
三輛走北線的大解放比他們還早到半個鐘頭，正在廠門口排著隊過磅。
李國良跳下車，一眼就看見廠門口那盞大燈底下站著一堆人。
杜懷山、小趙、曹大寶、王德發，還有楊廠長。
磅房那頭一嗓子喊出來，「三車合計，兩萬八千二百斤！」
圍觀的工人「嗡」地一下。
「少了！三萬斤的條子，怎麼少了一千八百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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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說這小子不地道。」
「你少放屁，人家昨兒在通縣一頭一頭過的磅。」
「那你說這一千八百斤上哪兒去了？」
「……」
楊廠長笑呵呵地走過來。
「小李，辛苦了。三萬斤的調令，進廠兩萬八千二。這一千八百斤，你得給廠里一個說法。」
李國良把兜里那張過磅單抽出來，「廠長，通縣實收兩萬八千二百斤，一頭一頭上的磅。五個手印，通縣司磅、三位裝卸師傅，還有我。」
楊廠長接過去看了一眼，點點頭。「那這一千八百斤是通縣那邊虧的？」
「不是虧的。」李國良說，「是讓人提走的。」
他轉向杜懷山，「杜科長，通縣出庫存根一張，玻璃瓶封好，六個手印。提貨單位紅星公社，經手人一欄摁著一個手印，底下三個字是我的名。我請您當場開封。」
廠門口一下子靜了。杜懷山從小趙的帆布包里取出那個封好的瓶子，蠟封敲開，戴上手套把單子攤在磅房的桌面上。
燈底下，那三個字亮得晃眼：李國良。
工人們全炸了。
「真是他！」
「不能吧？前兒後晌他不還在這兒裝五千斤肉呢麼！」
「那就是有人栽他！」
「……」
李國良笑了笑，「杜科長，我請您念一遍出庫的日子。」
杜懷山念了，「前兒後晌兩點四十。」
李國良轉過身，衝著那一院子人，「前兒後晌兩點四十，我在哪兒？」
底下有人喊：「在冷庫跟前呢！我跟你一塊兒扛的肉！」
「我也在！過磅條子分了三份！」
「楊廠長手裡也有一份！」
李國良點點頭，看向楊廠長，「廠長，裝完車我上樓給您送條子，屋裡就咱倆，您給我倒的水。那會兒是幾點？」
楊廠長笑呵呵的，一點沒猶豫，「三點二十來分。我這兒有廠辦的記時。」
「謝廠長。通縣離咱們廠一百二十里地。前兒後晌兩點四十我在通縣冷庫提貨，三點二十我在您辦公室喝水。我這一趟得騎馬飛過來。」
哄的一下，全院子的人笑了。剛才罵得最凶那幾個，脖子縮得跟烏龜似的。
李國良直勾勾地看著杜懷山，「杜科長，我爹那邊……」
「你爹昨兒夜裡退了燒。」杜懷山說，「他聽說四二年臘月二十天不亮那口鍋還在熬粥，坐起來了。」
「他說熬了。」
「他說臘月二十天不亮那一鍋，也是純小米新米，熬了滿滿一大鍋。那一鍋粥，誰也沒吃。天亮以後，全倒進豬食桶了。」
李國良的腦子「嗡」地一聲，「倒了？」
「一滴沒剩。」杜懷山說，「你爹當時不敢問。」
李國良站在原地，血往上涌。
三十七個人前一天夜裡就沒了。
第二天天不亮，有人讓李大山再熬一鍋一模一樣的粥。
熬完了，倒掉。
這一鍋粥是熬給誰的？
楊廠長在旁邊不輕不重地咳了一聲，「老杜啊，你們市局這個案子，我不懂。可我懂廠里的事。」
他把呢子大衣往胳膊上一搭，轉向李國良，「二號冷庫那個坑，今兒早上工程隊來量過了，一米八深，老三合土見底，什麼也沒有。廠里等著下墊層。這個坑我按了一天，明兒晌午我按不住了。小李，你有話說嗎？」
李國良回過頭，看著楊廠長那雙始終抄在身前的手，「廠長，坑我不刨了。」
楊廠長的眉毛微微一動，「不刨了？」
「不刨了。」李國良說，「市局挖了一天，什麼也沒有。我這個副科長再耗著廠里的工期，我就是罪人。明兒晌午照原計劃下墊層，我保衛科出人抬料。」
院子裡的工人一片叫好。
「這才像話！」
「早該這樣了！」
楊廠長笑著點了點頭，「好。年輕人拿得起放得下。」
李國良彎了彎腰，「我就求廠長兩件小事。頭一件，今兒夜裡那個空坑，我請曹科長派兩個人守著。挖了一天了，坑邊上凍土松，別掉進去人。」
「第二件。」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一個巴掌大的鐵皮盒子，「這裡頭是我從通縣帶回來的一塊冰。通縣往四九城那道西坡，路當間三十來步凍著一層青冰。這層冰蓋在昨兒後晌下的那場雪的上頭。底下的雪粒還立著。路肩上八處水花，扇面尖朝坡下。坡上有膠輪大車的轍印，上去掉了個頭，又下來了。」
李國良把鐵皮盒子雙手托著，往前一遞，「我今兒早上從那道坡上起下來一塊，一尺半見方，兩寸厚，三位通縣師傅摁的手印。這塊冰化了就是一攤水，可它化之前，能說明這層冰是人潑出來的。杜科長，這塊東西我交給您。我請您今兒夜裡就把它擱進廠里二號冷庫。」
廠門口一片死寂。
楊廠長臉上一僵，「擱二號冷庫？」
「對。」李國良點點頭，「咱們廠就那一處能存住東西的地界。正好，一號冷庫今兒晚上裝兩萬八千二百斤肉，騰不出地方。二號冷庫空著。」
杜懷山伸手把鐵皮盒子接了過去。
楊廠長看著那個盒子，重新笑了，「行啊。存進去吧。對了小李。你今兒早上在西坡上折騰了半天，人是沒事兒。可你們保衛科的人，出事兒了。」
李國良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誰？」
楊廠長笑呵呵地，「下午兩點來鍾，你們那位陳猛同志，從破窯那邊押著一個人回城。半道上翻了車。人從車斗里甩出去，摔在河灘的石頭上。這會兒在廠醫務室躺著呢。」
李國良的耳朵里「轟」地一響，他一步就跨過去了，「他押的是誰？」
楊廠長歪了歪腦袋，像是想了想，「奇怪就奇怪在這兒。人是他一個人押回來的，繩子還在車斗里捆著。可等廠里人趕到的時候，車斗里就剩一根綁繩。繩子是解開的，一個死結都沒有。人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