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不見了
兩千號人的腦袋，齊刷刷地轉了過去。
台子後頭站著一排人。
廠辦的、車間的、後勤的、保衛科的，一共十幾位。
那根枯樹枝一樣的棍子舉在半空，抖得厲害，指的那個方向上，站著至少五六個人。
杜懷山一步跨到台子邊上。
「老人家，您指的是哪一位？」
老頭兒的嘴唇哆嗦著，喉嚨里咯咯地響。
那根棍子往下沉了一寸，又抬起來。
「他……」
場子上靜得能聽見風颳過標語的聲音。
李國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就在這時候，台子後頭那一排人裡頭，走出來一個。
呢子領的棉襖，白淨的臉，手裡兩個核桃轉得嘩啦嘩啦。
韓茂才走到台前，一把扶住老頭兒的胳膊。
「老爺子，您慢點。您這身子骨還站得住嗎？」
他扭過頭，沖台底下揚聲喊了一嗓子。
「來兩個人，給老人家搬個凳子！這麼大歲數，站著晾了半個鐘頭，凍出好歹來算誰的？」
場子上嗡地一聲。
有人小聲嘀咕。
「韓科長這人還挺體恤老的。」
「可不咋的。」
老頭兒被他扶著，整個人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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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舉著的棍子，慢慢地垂了下去。
李國良的眼睛猛地眯起來，往前走了一步。
「韓科長。」
他的嗓門放得很亮。
「您這份心，我替老爺子謝您。不過市局的同志正問著話呢。咱們保衛科的規矩，辦案的時候閒雜人等不能上前，這話前天夜裡您還教過我。」
韓茂才的手停了一下。
底下已經有人接了茬。
「對啊，前天夜裡就是他說的，閒雜人等一律不許進！」
「那會兒他連人家兒子看爹都攔著呢！」
「哎喲，這話說得，我怎麼聽著有點意思？」
韓茂才呵呵一笑，鬆開手，往後退了兩步，還衝李國良拱了拱手。
「對對對，是我糊塗了。老爺子您接著說，我在後頭站著。」
他退到台子後頭那一排人里，站定。
可他站的那個位置，正正對著老頭兒的正臉。
老頭兒的頭，慢慢地低了下去。
「我……我瞧岔了。」
老頭兒的聲音又低又快。
「我這眼睛不行了，隔著兩丈遠，誰跟誰我都分不清。對不住，同志，我瞧岔了。」
場子上轟地一聲。
「怎麼又瞧岔了？」
「剛才不是說認得那筆字嗎？」
「老爺子怕了吧？」
杜懷山的眉毛一點一點地擰了起來。
聶書記站在台子當中，臉色鐵青。
李國良的腦子轉得飛快。
老頭兒這會兒說什麼都沒用了。
再逼一句，就是逼一個七十歲的老人當著兩千人的面賭命。
逼死了，往後就再沒人敢開口。
李國良走過去，從台子上跳下來，蹲在老頭兒跟前。
他沒問那個名字，而是把自己那副白棉線手套摘下來，替老頭兒套在那雙枯柴一樣的手上。
「老爺子，您別怕。今兒這個字，您認也好，不認也好，都不打緊。您今年七十幾了？」
老頭兒愣愣地答。
「……七十三。」
「您在屠宰場幹過三年帳房的雜活兒。四二年那會兒，您還是個壯勞力。」
李國良抬起頭，看著他。
「老爺子，我不問您那個人是誰。我就問您一句。四二年冬天，屠宰場後頭那片窪地，一夜之間進去過多少人？」
老頭兒的整個身子，猛地一顫。
場子上瞬間靜了。
那雙渾濁的眼睛慢慢地睜大，睜得眼白上全是血絲。
「你……你怎麼知道窪地？」
李國良的心咚地一沉。
對上了。
鄭成在楊樹林裡說的話，一個字都不差。
「老爺子。三十七個。對不對？」
老頭兒的嘴張開了，喉嚨里發出一陣嗬嗬的聲音，眼淚毫無預兆地淌了滿臉。
那根拄著的棍子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三十七個……」
「三十七個啊……」
老頭兒一屁股坐在地上，兩隻手捂著臉，哭得像個孩子。
「我夜裡睡不著啊……十八年了，我一閉眼就聽見底下有人哭……我不敢說，我不敢說啊……」
兩千號人，鴉雀無聲。
前排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工人撲通一聲跪了下去，抱著頭。
「老天爺……我在這廠子裡幹了二十年……我天天在那片地上頭走……」
台子上，聶書記的身子晃了一下。
老頭兒一把扶住桌沿，臉白得像紙。
「杜科長。」
聶書記的聲音抖得厲害。
「咱們廠西南角那片窪地……五三年擴建的時候填平了，上頭蓋的是二號冷庫。」
杜懷山的臉繃得像塊鐵。他彎下腰，把地上那根棍子撿起來，雙手遞給老頭兒。
「老人家，今天您沒瞧岔。您這三十七個數兒，比什麼都值錢。」
他直起腰，轉向台底下。
「同志們！」
「這件事從今天起，歸市局管。」
「誰也不許打聽，誰也不許亂傳。」
「該說話的時候，我杜懷山親自站在這個台子上說。」
台子後頭，那兩個核桃轉得不快也不慢。
嘩啦。
嘩啦。
散會以後，食堂門口支起了兩口大鍋。
熱水兌上煉乳，一股又甜又濃的奶味在冷風裡散開老遠。
兩千號人排著隊，一人一碗。
李國良和王德發一人一把大勺，站在鍋台後頭。
「來來來，一人一碗，別搶，都有。」
「哎，這位大嬸，您那孩子多大？五歲？那給他多兌點水，太濃了鬧肚子。」
「張哥，你右肩不方便，別端了，我給你送過去。」
排到王鐵柱那一夥民兵的時候，李國良直接把勺子撂了，抱著一整聽煉乳塞過去。
「王連長，您那三十六個兄弟今兒又跑了三十里地。這個您帶回去，回頭掛彩的一人一碗。」
王鐵柱推了兩下沒推掉，急得那張黑臉漲成豬肝色。
「小李！你說說你！俺們公社的東西你還倒著往回送！」
「您那是公社的心意，我這是保衛科的心意。」
李國良笑著按住他的手。
「兩碼事。」
排在後頭的工人們你一言我一語。
「這小伙子會做人。」
「何止會做人，你瞧他剛才在台上那三個問號，問得多硬。」
「最厲害的是那副手套，你們瞧見沒？他把自個兒的手套摘下來給那老爺子戴上。」
「那老爺子哭成那樣，誰瞧了不揪心。」
「往後誰再跟我說李國良是賊窩裡出來的，我抽他！」
「……」
李國良在這一片議論聲里，一勺一勺地舀著。
他心裡卻明鏡似的。
今天這個會，他贏了兩千張嘴。
可他沒贏那兩個核桃。
老頭兒最後那句「我瞧岔了」，就是韓茂才當著兩千人的面拿回來的東西。
那張藥方，如今是一張認不出主人的紙。
散得差不多的時候，陳猛擠了過來，腦門上全是汗。
「小李。你猜怎麼著？杜科長帶人去二號冷庫了。」
李國良的手停住了。
「什麼時候？」
「這會兒就在那兒。」
陳猛壓低了嗓門。
「帶著兩個人，量地基呢。還有，我剛從車隊回來。老侯不見了。」
李國良的心猛地一跳。
「不見了？今兒早上開會他還在場子上站著，我瞅見了啊。」
陳猛咽了口唾沫。
「散會以後，車隊的人說他請了三天假，說是他娘病了。」
「他家在哪兒？」
「……通縣。」
李國良把大勺往鍋沿上一磕。
「不用問人，就在門口站著。」
「你數著，今兒下午出西門的車，出去幾輛，幾點出的，誰開的。」
「你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
台子後頭站著一排人。
廠辦的、車間的、後勤的、保衛科的，一共十幾位。
那根枯樹枝一樣的棍子舉在半空，抖得厲害，指的那個方向上，站著至少五六個人。
杜懷山一步跨到台子邊上。
「老人家，您指的是哪一位？」
老頭兒的嘴唇哆嗦著，喉嚨里咯咯地響。
那根棍子往下沉了一寸，又抬起來。
「他……」
場子上靜得能聽見風颳過標語的聲音。
李國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就在這時候，台子後頭那一排人裡頭，走出來一個。
呢子領的棉襖，白淨的臉，手裡兩個核桃轉得嘩啦嘩啦。
韓茂才走到台前，一把扶住老頭兒的胳膊。
「老爺子，您慢點。您這身子骨還站得住嗎？」
他扭過頭，沖台底下揚聲喊了一嗓子。
「來兩個人，給老人家搬個凳子！這麼大歲數，站著晾了半個鐘頭，凍出好歹來算誰的？」
場子上嗡地一聲。
有人小聲嘀咕。
「韓科長這人還挺體恤老的。」
「可不咋的。」
老頭兒被他扶著，整個人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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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舉著的棍子，慢慢地垂了下去。
李國良的眼睛猛地眯起來，往前走了一步。
「韓科長。」
他的嗓門放得很亮。
「您這份心，我替老爺子謝您。不過市局的同志正問著話呢。咱們保衛科的規矩，辦案的時候閒雜人等不能上前，這話前天夜裡您還教過我。」
韓茂才的手停了一下。
底下已經有人接了茬。
「對啊，前天夜裡就是他說的，閒雜人等一律不許進！」
「那會兒他連人家兒子看爹都攔著呢！」
「哎喲，這話說得，我怎麼聽著有點意思？」
韓茂才呵呵一笑，鬆開手，往後退了兩步，還衝李國良拱了拱手。
「對對對，是我糊塗了。老爺子您接著說，我在後頭站著。」
他退到台子後頭那一排人里，站定。
可他站的那個位置，正正對著老頭兒的正臉。
老頭兒的頭，慢慢地低了下去。
「我……我瞧岔了。」
老頭兒的聲音又低又快。
「我這眼睛不行了，隔著兩丈遠，誰跟誰我都分不清。對不住，同志，我瞧岔了。」
場子上轟地一聲。
「怎麼又瞧岔了？」
「剛才不是說認得那筆字嗎？」
「老爺子怕了吧？」
杜懷山的眉毛一點一點地擰了起來。
聶書記站在台子當中，臉色鐵青。
李國良的腦子轉得飛快。
老頭兒這會兒說什麼都沒用了。
再逼一句，就是逼一個七十歲的老人當著兩千人的面賭命。
逼死了，往後就再沒人敢開口。
李國良走過去，從台子上跳下來，蹲在老頭兒跟前。
他沒問那個名字，而是把自己那副白棉線手套摘下來，替老頭兒套在那雙枯柴一樣的手上。
「老爺子，您別怕。今兒這個字，您認也好，不認也好，都不打緊。您今年七十幾了？」
老頭兒愣愣地答。
「……七十三。」
「您在屠宰場幹過三年帳房的雜活兒。四二年那會兒，您還是個壯勞力。」
李國良抬起頭，看著他。
「老爺子，我不問您那個人是誰。我就問您一句。四二年冬天，屠宰場後頭那片窪地，一夜之間進去過多少人？」
老頭兒的整個身子，猛地一顫。
場子上瞬間靜了。
那雙渾濁的眼睛慢慢地睜大，睜得眼白上全是血絲。
「你……你怎麼知道窪地？」
李國良的心咚地一沉。
對上了。
鄭成在楊樹林裡說的話，一個字都不差。
「老爺子。三十七個。對不對？」
老頭兒的嘴張開了，喉嚨里發出一陣嗬嗬的聲音，眼淚毫無預兆地淌了滿臉。
那根拄著的棍子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三十七個……」
「三十七個啊……」
老頭兒一屁股坐在地上，兩隻手捂著臉，哭得像個孩子。
「我夜裡睡不著啊……十八年了，我一閉眼就聽見底下有人哭……我不敢說，我不敢說啊……」
兩千號人，鴉雀無聲。
前排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工人撲通一聲跪了下去，抱著頭。
「老天爺……我在這廠子裡幹了二十年……我天天在那片地上頭走……」
台子上，聶書記的身子晃了一下。
老頭兒一把扶住桌沿，臉白得像紙。
「杜科長。」
聶書記的聲音抖得厲害。
「咱們廠西南角那片窪地……五三年擴建的時候填平了，上頭蓋的是二號冷庫。」
杜懷山的臉繃得像塊鐵。他彎下腰，把地上那根棍子撿起來，雙手遞給老頭兒。
「老人家，今天您沒瞧岔。您這三十七個數兒，比什麼都值錢。」
他直起腰，轉向台底下。
「同志們！」
「這件事從今天起，歸市局管。」
「誰也不許打聽，誰也不許亂傳。」
「該說話的時候，我杜懷山親自站在這個台子上說。」
台子後頭，那兩個核桃轉得不快也不慢。
嘩啦。
嘩啦。
散會以後，食堂門口支起了兩口大鍋。
熱水兌上煉乳，一股又甜又濃的奶味在冷風裡散開老遠。
兩千號人排著隊，一人一碗。
李國良和王德發一人一把大勺，站在鍋台後頭。
「來來來，一人一碗，別搶，都有。」
「哎，這位大嬸，您那孩子多大？五歲？那給他多兌點水，太濃了鬧肚子。」
「張哥，你右肩不方便，別端了，我給你送過去。」
排到王鐵柱那一夥民兵的時候，李國良直接把勺子撂了，抱著一整聽煉乳塞過去。
「王連長，您那三十六個兄弟今兒又跑了三十里地。這個您帶回去，回頭掛彩的一人一碗。」
王鐵柱推了兩下沒推掉，急得那張黑臉漲成豬肝色。
「小李！你說說你！俺們公社的東西你還倒著往回送！」
「您那是公社的心意，我這是保衛科的心意。」
李國良笑著按住他的手。
「兩碼事。」
排在後頭的工人們你一言我一語。
「這小伙子會做人。」
「何止會做人，你瞧他剛才在台上那三個問號，問得多硬。」
「最厲害的是那副手套，你們瞧見沒？他把自個兒的手套摘下來給那老爺子戴上。」
「那老爺子哭成那樣，誰瞧了不揪心。」
「往後誰再跟我說李國良是賊窩裡出來的，我抽他！」
「……」
李國良在這一片議論聲里，一勺一勺地舀著。
他心裡卻明鏡似的。
今天這個會，他贏了兩千張嘴。
可他沒贏那兩個核桃。
老頭兒最後那句「我瞧岔了」，就是韓茂才當著兩千人的面拿回來的東西。
那張藥方，如今是一張認不出主人的紙。
散得差不多的時候，陳猛擠了過來，腦門上全是汗。
「小李。你猜怎麼著？杜科長帶人去二號冷庫了。」
李國良的手停住了。
「什麼時候？」
「這會兒就在那兒。」
陳猛壓低了嗓門。
「帶著兩個人，量地基呢。還有，我剛從車隊回來。老侯不見了。」
李國良的心猛地一跳。
「不見了？今兒早上開會他還在場子上站著，我瞅見了啊。」
陳猛咽了口唾沫。
「散會以後，車隊的人說他請了三天假，說是他娘病了。」
「他家在哪兒？」
「……通縣。」
李國良把大勺往鍋沿上一磕。
「不用問人，就在門口站著。」
「你數著，今兒下午出西門的車，出去幾輛，幾點出的，誰開的。」
「你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