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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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國良慢慢地抬起頭。

  「杜科長。我能問您一句嗎?」

  「問。」

  「您問我爹話的時候,屋裡都有誰?」

  杜懷山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小趙留在你那兒了,屋裡就我和孫大夫。」

  李國良盯著他,「門。門開著還是關著?」

  杜懷山愣了一下。

  「開著。」

  「走廊上有人嗎?」

  杜懷山慢慢地把身子往後靠。

  「有。二班的兩個人,還有韓科長。」

  李國良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杜科長。我爹昨兒夜裡能說話的時候,說了兩樁事。那兩樁事我都聽見了,聶書記聽見了,曹科長聽見了,孫大夫也聽見了。可當時門口一有人,我爹的手就攥成了拳頭,一個字都不肯說。他非得等門關上,等屋裡只剩四個人,才肯張嘴。」

  「一個嚇了十八年的人,他這輩子只學會了一件事。誰站在門口,他就說誰愛聽的話。」

  聶書記的手抖了一下,菸捲掉在地上。

  杜懷山盯著李國良,眉毛慢慢地挑起來。

  「接著說。」

  「我爹今兒說是我,這句話對誰最有用?」

  李國良往前坐了半寸。

  「不是對著辦案的人有用。市局的同志一查,我在三十里外的河灘上趴著,這話立馬就廢了。這話是對著兩千號工人有用。今兒晌午西門貼了一張通告,說我爹跟我後媽分贓不勻動了手。現在再傳出一句,說李大山醒過來指認親兒子。這兩句話擱在一塊兒,全廠就一個說法。李家這一窩子,從上到下,沒一個好東西。往後我李國良再說什麼,說破了天,也是個賊窩裡出來的。」

  杜懷山的手指頭在桌面上停住了。

  窗外頭,天已經黑透了。

  「你繼續。」

  「我請杜科長辦兩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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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國良站起身。

  「第一件,從這會兒起,誰問我爹話,屋裡屋外都得清場,門要關嚴。」

  「第二件。」

  他轉向窗邊的聶書記。

  「聶書記,我請您明兒一早,把全廠兩千號工人集合起來。開大會。」

  聶書記一愣。

  「開大會?」

  「開。」

  李國良的語氣斬釘截鐵。

  「今兒這些話都是從耳朵眼裡往外爬的,爬得越黑越快。咱們不藏著。咱們攤開了說。我李國良明兒站在台子上,讓兩千號人當面問我。問不倒我,往後誰再嚼舌頭,那就是心裡有鬼。」

  杜懷山看著他,那張一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忽然有了一絲別的東西。

  他站起來,走到李國良跟前。

  「李國良同志。」

  「你今年多大?」

  「十八。」

  杜懷山的眉毛動了動。他從兜里摸出那個油紙包,掂了掂,又揣回去了。

  「大會我不反對。可我有個條件。」

  「您說。」

  「明天早上八點,我要在那個台子上,當著兩千號人的面,開你那個鐵盒。」

  李國良的呼吸猛地一頓。

  「杜科長,那盒子……」

  「我知道那盒子裡是什麼。」

  杜懷山的語氣很平。

  「我今天下午已經開了。」

  屋裡所有人都看向他。

  杜懷山轉過身,走回長條桌後頭。

  「蠟封是完整的,十八年沒動過。盒子裡有小半碗干透的藥渣。還有一樣東西。一張當年的藥方。」

  聶書記猛地站了起來。

  「藥方?」

  「上頭開的是治癆病的方子,可裡頭摻了兩味不該有的東西。」

  杜懷山點點頭,「這個方子,是拿毛筆在毛邊紙上開的。開方子的那個人,右手用力。字的收筆處,全往右下角拖。」


  「明天早上,我在台子上把這張紙舉起來。咱們廠兩千號人裡頭,總有人認得這筆字。」

  ...

  天還沒亮,李國良就醒了。

  單身宿舍的窗戶紙上蒙著一層白霜。

  他睜著眼睛躺了一會兒,腦子裡那道機械聲不輕不重地響了一下。

  【叮,新的一天已到,宿主尚未簽到。】

  「簽到。」

  【叮,恭喜宿主完成第九天簽到,獲得軍用大功率手電筒五支、乾電池兩百節、白棉線手套一百雙。】

  【叮,系統溫馨提示,此手電射程一百五十米,可連續照明六個鐘頭。】

  李國良的眉毛動了一下。

  手電筒。

  第四天簽到的時候得過兩支普通的軍用手電,那一回是借著照路的光,看清了韓茂才鞋幫上的河灘細沙。

  這一回是五支大功率的,還配了兩百節電池。

  天剛蒙蒙亮,李國良就出了宿舍。

  第一站是醫務室。

  小趙背著帆布包坐在門口的板凳上,腦袋一點一點,見他來了猛地站起來。

  「李國良同志。」

  「趙同志,昨兒夜裡辛苦了。」

  李國良遞過去一副白棉線手套。

  「天冷,戴上。這也是慰問品,您先來。」

  小趙接過手套,愣愣地戴上,那雙手在冷風裡搓了兩下,臉上一下子鬆快了。

  「暖和。」

  「屋裡怎麼樣?」

  「孫大夫熬了一宿。」

  小趙壓低了聲音。

  「昨兒後半夜你爹又昏過去一回,參片含著,止住了。昨兒夜裡我照您交代的,門一直關著,誰來都沒開。韓科長來過兩趟。我說了杜科長的規矩,他笑呵呵地就走了。」

  李國良點點頭。

  「今兒這一天,您就守在這兒。不管台子上出什麼事,您別離開這個門。」

  第二站是食堂後院。

  王德發正指揮著人往大鍋里下棒子麵。看見李國良,老頭兒把勺子一撂就迎了過來。

  「王主任,我托您一件事。」

  李國良把一個布袋子遞過去。

  「煉乳四十聽。今兒開大會,兩千號人得在場子上站兩個鐘頭,天寒地凍的。散會之後,您讓食堂在門口支兩口鍋,兌上熱水,一人一碗。」

  王德發接過袋子,手抖了一下。

  「小李,你這……」

  「王主任,您聽我說。」

  李國良的語氣很實在。

  「今兒這個會,是給我李國良洗臉的。可我不能讓全廠人白站兩個鐘頭。人家站著聽我說話,我總得讓人家喝口熱的再走。這不是收買人心。這是欠人家的。」

  王德發的眼圈紅了。

  老頭兒把袋子往懷裡一抱,扭頭就往鍋台那邊走。

  「我這就燒水去!」

  李國良看著他的背影,喃喃道:「你能放一半以下,我才更放心,希望你多貪一點吧。」

  第三站是保衛科值班室。

  曹大寶一宿沒合眼,眼窩陷得老深。李國良把手套和手電筒往桌上一放。

  「科長,五支大手電,兩百節電池。紅星公社慰問的。」

  曹大寶拿起一支,掂了掂,按亮了。

  一道雪白的光柱直接掃到院子那頭的牆上,把牆上刷的標語照得清清楚楚。

  老曹的手停住了。

  「這玩意兒……」

  「科長,我有個想頭。」

  李國良彎下腰。

  「從今兒夜裡起,咱們保衛科的夜巡改一改。西牆一支,冷庫一支,運料口一支,家屬院後牆一支,還有一支跟著值班的人走。不用加人,就是把燈換了。這兩天有人夜裡在廠子裡辦事,辦得挺順手。那咱們就讓他不順手。」

  曹大寶盯著那道雪白的光柱看了半天,那道刀疤慢慢地扯出一個笑。

  「行。今兒夜裡就換。」

  早上八點整,肉聯廠大禮堂前面的空場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兩千號工人,裹著補丁摞補丁的棉襖,呵出來的白氣在場子上頭連成一片。

  台子是拿幾張桌子拼的,上頭蒙著一塊洗白了的紅布。

  台子當中站著聶書記。

  老頭兒的頭髮全白了,聲音卻不小。

  「同志們!」

  「今兒這個會,是我聶長根請大家來的。」

  「咱們廠這兩天出了幾件事。有人受了傷,有人沒了命,外頭的話傳得滿天飛。」

  「我聽見的說法,至少有七八種。」

  「今天我把話攤開了。」

  「市局刑偵科的杜科長在這兒。」

  「保衛科的李國良同志在這兒。」

  「大傢伙兒有什麼想問的,站在底下問,問到誰誰答。」

  「答不上來的,就是答不上來。」

  「但是我聶長根今天在這兒撂一句話。」

  老頭兒的手在半空中砍了一下。

  「咱們肉聯廠,不許拿舌頭殺人!」

  場子底下嗡地一聲。

  李國良走上台。

  他站定,沖台底下兩千號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各位師傅,各位街坊。」

  「我叫李國良,見習保衛員,進廠第九天。這九天裡頭,我幹過的事,全廠都看著。」

  「頭一天中午,我在食堂把我爹打了。這事我認。」

  「為什麼打,因為他給我抖勺。」

  「可就算他抖勺,我打得也不對。他是我爹。」

  「這一拳我這輩子記著。」

  底下靜了一下。

  有人小聲嘀咕。

  「這小子說話倒是實在。」

  「第二件,前天下午,我押車去紅星公社,在城北老渡口挨了埋伏。」

  「我在土坎子後頭趴著,扔了三顆手榴彈,打死了崖頭上使機槍的那個。」

  「紅星公社民兵連三十六桿槍從葦子裡包上來,這才把人圍住。」

  「斃七個,抓四個。」

  「這個功勞不是我一個人的。」

  李國良轉過身,指向台下右邊。

  「王鐵柱連長今天也來了。」

  場子右邊,一群穿著黑棉襖、扛著老套筒的漢子站得筆直。

  王鐵柱那張黑臉漲得通紅,一揮手。

  「鄉親們,俺們公社跟肉聯廠是一家人!」

  底下轟地一聲,掌聲響成一片。

  「第三件。」

  李國良的聲音沉下來。

  「前天下午三點多,我爹在冷庫里讓人開了瓢。」

  「我後媽王翠芬,當天晚上在三十里外的永定河葦塘子裡沒的。」

  「昨兒晌午,西門上貼了一張通告,說他們兩口子分贓不勻動了手。」

  場子底下一下子靜了。

  李國良往前走了一步。

  「今兒我站在這兒,就說一句。」

  「那張通告是誰定的調子,我不知道。」

  「但是我李國良今天當著兩千號人的面問三個問題。」

  「頭一個。」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後媽是個裹過腳的女人,一米五出頭。我爹一米七幾,二百來斤的力氣。」

  「她拿什麼把我爹從後頭砸趴下?」

  底下嗡地一聲。

  「第二個。」

  「從冷庫到永定河葦塘子,三十里地。」

  「前天下午三點半人倒在冷庫,天擦黑她就在葦塘子裡了。」

  「她一雙小腳,走了三十里?」

  「還是說,有人拿車送的她?」

  場子上的議論聲轟地就起來了。

  「對啊!我就說不對勁!」

  「老侯那輛嘎斯前天下午出去過一趟!我瞧見了!」

  「噓,你不要命了……」

  「第三個。」

  李國良的嗓門陡然拔高。

  「冷庫那把鑰匙,是從保衛科值班室的釘子板上不見的。一個食堂洗菜的女工,什麼時候能進保衛科的值班室?」

  場子上死一樣的靜。

  李國良從懷裡摸出那個紙包,一層一層打開。

  一塊鏽鐵牌,串在一根線繩上。

  「這是冷庫的鑰匙牌。」

  「是食堂王德發主任那天夜裡在冷庫門口的雪窩子裡撿的。」

  「今天我當著兩千人的面把它交給市局的杜科長。」

  杜懷山走上台,接過鐵牌。

  他沒有立刻收起來。

  他轉過身,從帆布包里取出一樣東西,舉了起來。

  一張發黃的毛邊紙,四角發脆。

  「同志們。」

  杜懷山的嗓門不算大,可整個場子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是一張十八年前的藥方。」

  「它昨天從李家村一座墳的腳頭下面起出來。」

  「鐵盒封著蠟,十八年沒有開過。」

  「今天我把它舉在這兒。」

  「我不問它是誰開的。」

  「我只問一句。」

  他把那張紙轉了半圈,讓台底下的人都看見。

  「咱們廠子裡,從四二年那會兒就在屠宰場幹活的老人,還有幾位?」

  「認得這筆字的,往前站一步。」

  場子上一片死寂。

  兩千號人,誰都沒動。

  風把台子上那塊紅布吹得嘩啦啦地響。

  一分鐘。

  兩分鐘。

  就在杜懷山要放下手的時候。

  後頭人群里,一個佝僂著的身影,忽然撥開前面的人,一步一步往前挪。

  那是個七十來歲的老頭兒,戴著一頂破棉帽,手裡拄著一根棍。

  他挪到台子跟前,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的身子開始抖。

  從手抖到肩膀,從肩膀抖到整個人。

  「我認得。」

  老頭兒的聲音又啞又抖。

  「這筆字,我瞧了三年。四二年,屠宰場的帳房。」

  杜懷山猛地俯下身。

  「他叫什麼?」

  老頭兒的嘴唇哆嗦著,兩隻渾濁的眼睛越過杜懷山,直直地望向台子後頭。

  台子後頭站著一排廠里的幹部。

  老頭兒抬起那根拄著的棍子。

  「他就在那兒。」

  「他還活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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