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章 塑料情誼,包裹著私利的求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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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公室內。

  「衛東啊,你也別太往心裡去。」


  「現在的年輕人,仗著上面有大領導撐腰,做起事來難免鋒芒太露、不留餘地。新區那邊的盤子現在水潑不進,張明遠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咱們硬碰硬肯定是不討好的。」

  「慢慢來吧,船到橋頭自然直,只要心裡寬慰點,事情總能解決的,還能把人逼死不成?」

  他看了一眼掛鍾,拿起桌上的公文包:

  「縣裡下午還有個關於春季農田水利的調度會,孫縣長點名讓我去盯一下。你先坐著順順氣,這事兒咱們以後再從長計議。車到山前必有路嘛。」

  幾句不疼不癢的場面話,沒有給出任何實質性的幫忙承諾。陳立州夾著包,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伴隨著房門關上時的那一記輕響。

  馬衛東死死地盯著茶几上已經涼透的茶水,臉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車到山前必有路?

  狗屁!

  張之福給的半個月期限就像是一把鍘刀懸在頭頂。一旦這根最後的資金鍊斷裂,老城區那個外表光鮮的「面子工程」就會瞬間爛包!孫建國為了保住自己衝刺縣委書記的基本盤,絕對會毫不猶豫地跟他馬衛東進行切割,把所有的鍋都甩到他負責的「前期統籌不力」上!

  甚至已經板上釘釘的祝釗問題,也會被翻舊帳,因為這個項目一旦失敗,一定要有人背鍋!自己的外甥祝釗捅了那麼大的簍子,自己就是最完美的背鍋俠!

  馬衛東摘下眼鏡,用力地揉著眉心。

  他太不甘心了!在清水縣熬了這麼多年,眼看著常務副縣長的位置已經坐穩,縣長的寶座也在向自己招手。怎麼能因為祝釗那個蠢貨和一塊地皮,就把自己這半輩子的心血全都砸進去?!

  他猛地睜開眼,死死地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

  在自己的政治前途面前,所謂的副縣長尊嚴和面子,一文不值!

  馬衛東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那個他原本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主動撥打的號碼。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撥號鍵。

  ……

  龍騰新區,經發局局長辦公室。

  張明遠正低頭在幾份用地預審文件上簽字。聽到桌上的私人手機震動,他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動的「馬副縣長」,手裡的鋼筆微微停頓了一秒,隨即將筆帽合上,按下了接聽。

  「喂,馬縣長。」

  張明遠的聲音溫和、平靜,挑不出半點毛病。

  卻偏偏帶著誰也能聽出來的疏離感,刻意維持著他跟馬衛東之間最後的體面。

  跟之前回絕陳立州時夾槍帶棒的冷硬態度截然不同,此刻的張明遠,完美地披上了「體制內晚輩」的外衣。

  同樣是拒人、同樣是死不讓步,面對陳立州與面對馬衛東,張明遠刻意用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姿態。

  對陳立州,他可以強硬、可以打臉、可以不留餘地。因為陳立州是中立觀望派、事不關己、暗藏競爭,當眾折掉對方的面子,只會讓對方順勢抽身、樂得看戲,甚至暗自竊喜,不會給自己帶來即時麻煩。

  但馬衛東不一樣。

  馬衛東是現任常務副縣長、手握實權、身處絕境、窮途末路的對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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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如今進退維谷、對張明遠怨氣深重,一旦當眾撕破臉、徹底逼死,狗急跳牆之下,極有可能亂咬一通、掀翻台面,製造不必要的麻煩。

  張明遠看得通透:

  事要做絕,話不能說絕;路要封死,但該留的體面還要留。

  表面晚輩恭順、語氣溫和,是給體制規矩留面子,是不給對方發難的藉口;

  內里疏離、寸步不讓、底線森嚴,是守住新區主權、不讓半分利益外流。

  這便是他遠超同齡人的成熟,外柔內剛、面和心狠,永遠不給對手抓把柄的機會。

  電話那頭,馬衛東顯然也做足了心理建設。

  「明遠啊。沒打擾你辦公吧?」

  馬衛東的語氣透著刻意的親近,他沒有直接提新區土地的事,而是以一種「老領導憶往昔」的姿態,開始了漫長的人情鋪墊:

  「剛才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的老柳樹發芽。這人一上了年紀,就容易念舊。想想你剛從大學畢業,參加公考的時候,還是個二十出頭、青澀得很的小伙子。這一轉眼,連一年都不到,你已經在龍騰新區獨挑大樑,成了咱們清水縣舉足輕重的人物了。」

  「馬縣長過譽了,都是組織培養得好,我也只是在自己的崗位上盡本分。」張明遠不接招,四平八穩地打著太極。

  「你太謙虛了。」馬衛東嘆了口氣,開始拋出自己最大的籌碼——恩情:

  「我還記得,當初孫建國在常委會上,幾次三番想要卡你、壓你。為了把你推到前面去,我不惜在會上跟他拍桌子、紅臉。為了給你爭取往上爬的機會,我也算是頂了不小的壓力。」

  「說心裡話,明遠。在這個大院裡,我是把你當成自己人、當成子侄來栽培的。我真心實意盼著你能走得高、走得遠,我這個引路人臉上也有光啊。」

  這番話,聽起來情真意切,感人肺腑。換做任何一個剛入官場的年輕人,恐怕此刻都已經感動得掏心掏肺,恨不得赴湯蹈火了。

  但張明遠只是靜靜地聽著。

  在官場上,所有的提攜和保護,從來都不是因為單純的「欣賞」,而是基於利益最大化的政治投資。

  當初馬衛東保他,是因為孫建國一家獨大。馬衛東需要一把鋒利的刀,去撕開孫建國的防線,去替他搶奪政績。張明遠,只不過是馬衛東在權力棋盤上選中的一枚棋子罷了。

  「馬縣長,您說得對。當初要不是您在常委會上仗義執言,我在起步階段肯定會走不少彎路。您這份老領導的提攜之恩,我一直記在心裡。」

  張明遠順著話頭口頭表達了謝意。

  但緊接著,他語氣一轉,用看似感激、實則剝離的口吻,輕飄飄地劃清了界限:

  「不過,這也是因為您作為常務副縣長,心懷大局,為了制衡縣裡某些不合理的專權,為了改善清水縣的政務環境,才做出的英明決策。您是為了公心、為了大局,而不是為了我張明遠個人的私利。這份格局,我一直很欽佩。」

  馬衛東握著手機的手猛地一緊。

  張明遠這句話,簡直是殺人誅心!他直接把馬衛東所謂的「私人恩情」,全部定性成了「為了制衡孫建國而做出的政治博弈」!既然是為了公心大局,那就不存在私人恩情,更不存在什麼道德綁架的空間!

  馬衛東心裡憋屈得快要吐血,但有求於人,他只能強行咽下這口氣。

  「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我這個老伯樂,眼光怕是都能趕上孫猴子的火眼金睛了。」

  馬衛東乾笑了兩聲,決定徹底放下身段,主動復盤起兩人關係破裂的導火索:

  「明遠。之前在東溝口舊改項目上,祝釗那件事……是我私心作祟了。」

  馬衛東的語氣里充滿了悔恨和自責,仿佛是在跟一個相交多年的老友坦白心跡:

  「我本想著,那小子雖然不成器,但畢竟是我親姐姐唯一的骨肉。我想借著新區的東風,讓他去管管採購、調配點資金,撈點油水,也算是我這個當舅舅的盡點心。」

  「但我萬萬沒想到,他竟然背著我搞出那麼多無法無天、囂張跋扈的勾當!直到他被抓進去,我才如夢初醒啊!」

  馬衛東甚至當眾貶低起了自己的外甥,向張明遠低頭服軟:

  「現在回過頭來看。你當初讓漢邦那邊不要放權,堅決不讓祝釗插手核心業務,你的堅持是完全正確的!要是真讓他接管了,那現在爆雷的就不僅僅是太平村,連東溝口的改造項目都得跟著遭殃!這件事,是我馬衛東糊塗,是我對不住你啊!」

  這番姿態,可謂是放到了泥里。一個堂堂的常務副縣長,向一個自己帶出來的後輩低頭認錯,承認自己任人唯親,也足以見得,如今的馬衛東壓力大到了什麼程度。

  張明遠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馬縣長,事情都過去了,祝釗進去了,但東溝口的項目不會停,依然會掛著您馬縣長的名去保質保量的完成城鄉結合部的改造,將來那些住上新房的老百姓,絕不會忘了您的功績。」

  張明遠等於是在暗示馬衛東,欠你的人情跟提攜之恩,一個東溝口項目夠還了!

  馬衛東還沒做出回應,張明遠再次開口:

  「祝釗那個人,行事張揚,做事沒有底線。在現在的嚴打風氣下,栽跟頭是遲早的事。我當初卡著不放,也是為了保證東溝口的工程質量不出大亂子。既然他現在已經進去了,是非對錯,司法機關自有公斷。咱們工作上的一些摩擦,翻篇就是了。」

  輕描淡寫的一句「翻篇」,把馬衛東試圖拉扯的人情網再次斬斷。

  張明遠清楚,馬衛東鋪墊了這麼久,甚至不惜自貶,絕對不可能只是為了打個電話道個歉。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主動破冰:

  「馬縣長,您今天親自打電話過來,是不是有什麼工作上的事需要我這頭配合?」

  張明遠給出了極高情商的表態:

  「您是老領導。只要是在職權範圍內、不違反原則的事,我力所能及必定幫忙;如果實在超出我的權限或者有困難,也還請老領導您多體諒、多理解。」

  話不說死,不留把柄,既給足了面子,又死死守住了底線。

  馬衛東聽出了張明遠話里的弦外之音。

  人情鋪墊到此為止,再繞彎子反而顯得自己虛偽。

  「明遠,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開門見山了。」

  馬衛東深吸了一口氣,拋出了他今天打電話的真正核心訴求:

  「我昨天去了趟市里,見了一個老同學,他有點事情求我幫忙,對你們新區來說,也是一件大好事。」

  「張知福張總。他是省城做民辦成人大專起家的大老闆,師資力量雄厚,名望在外,最關鍵的是,他手裡握著穩定的現金流!絕對是當前省內最頂級的優質民營教育投資人!」

  馬衛東認真地羅列著這個項目的實打實紅利,試圖用「政績」來打動張明遠:

  「明遠,龍騰新區現在基建搞得火熱,但最缺的就是人氣和配套!如果能把張總的民辦大專引進新區,至少能帶來上萬名的師生規模!」

  「這不僅能瞬間補齊新區的教育配套短板,帶來龐大的人口流入。還能直接盤活周邊的商業、餐飲、住宿,拉動整個板塊的能級躍升!這可是長期穩定收益、造福一方的優質落地大項目啊!」

  「張總現在的訴求很簡單。」

  馬衛東握緊了手機,屏住呼吸:

  「他想在龍騰新區的核心地段,拿兩百畝地,用來建設大專的分校校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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