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9章 莫道雲高風色勁,臨淵每自慎行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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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面平整,奧迪A6一路暢通無阻。

  上午十一點半,車子便駛入了大川市區。

  張明遠看了看時間,距離楊海金約定的下午三點還有三個多小時。他指了指前方路口的市委黨校老家屬院:

  「黃毛,在前面那個紅綠燈路口靠邊停。你自己找地方吃午飯,自由活動,下午兩點四十準時到這兒接我。」

  「得嘞遠哥!」黃毛一腳剎車停穩在馬路牙子邊。

  張明遠推門下車,沒有直接進家屬院,而是順著街角拐進了旁邊的紅星農貿市場。

  臨近中午飯點,套著藍布棉圍裙的大爺大媽們拎著竹籃子在過道里摩肩接踵。水泥地面上灑著濕漉漉的菜葉和水漬,水產攤位前擺著幾隻大紅塑料盆,氧氣泵插在水裡「咕嚕嚕」冒著密密麻麻的白泡,幾條巴掌寬的鮮活鱸魚在水裡甩尾濺起水花。

  「讓一讓咧!剛宰的農家土豬,前槽後臀,排骨十塊錢一斤,給錢就剁!」

  豬肉案子後面,滿臉胡茬的屠夫光著膀子套著件皮圍裙,手裡的寬背砍骨刀在厚重的柳木肉墩子上「篤篤」刮著油泥。

  張明遠走到肉案前,挑了兩根帶著脆骨的精肋排。屠夫手起刀落,「咔嚓」幾聲脆響剁成寸段,用芭蕉葉一裹,拿紅塑膠袋系好遞過來。

  張明遠付了零錢,又轉到對面的蔬菜攤,挑了一節帶著濕泥的洪湖粉藕、兩顆黃心大白菜、一把水靈靈的蒜苗,再去水產攤拎了一條一斤二兩重的活桂魚,雙手提著滿滿兩大袋子菜,熟門熟路地走進了黨校家屬院三號樓。

  三樓東戶防盜門緊閉著。

  張明遠把菜袋子擱在腳邊,靠在樓梯扶手上剛點起一根煙,樓道下方就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

  林振國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灰色毛呢大衣,腋下夾著用了好幾年的黑色公文包,正低著頭一步步往三樓邁。

  聽到頭頂有人咳嗽,林振國抬起頭,看清站在自家門口的年輕人,腳步頓在半層台階上,愣了兩秒。

  「臭小子!」

  林振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快步走上來,指著張明遠笑罵道:

  「來市里看我,怎麼也不提前打個電話?我差點就買飯盒對付一口了!」

  張明遠把菸頭在鞋底掐滅,揣進兜里,嬉皮笑臉地拎起腳邊的兩大袋子菜晃了晃:

  「老師,我一猜您中午又得拿食堂的大鍋菜對付。剛好今天來市里辦事趕上飯點,我這做學生的,專程過來給您改善改善伙食。」

  林振國看著袋子裡還在撲騰的桂魚和帶泥的鮮藕,搖了搖頭,眼角的魚尾紋里全是掩不住的笑意。他掏出鑰匙擰開防盜門:

  「算你小子還有點良心,沒當了大官就把我這個老頭子忘到腦後。進來吧,廚房裡的傢伙什都在老地方。」

  進了屋,張明遠脫下夾克外套,換上廚房門後掛著的藍格圍裙,挽起白襯衫袖口就鑽進了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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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刮鱗去腮、改十字花刀,煤氣灶擰開,藍色火苗舔舐著鐵鍋底。

  不到四十分鐘,菜香四溢。

  張明遠手腳麻利地將四菜一湯端上小餐廳的方桌:一道色澤紅亮、酸甜掛汁的松鼠桂魚;一道干辣椒煸得焦香的蒜苗回鍋肉;一道清爽脆嫩的醋溜白菜;一道小蔥拌內酯豆腐;正中間則是一砂鍋燉得湯色奶白、香氣撲鼻的蓮藕排骨湯。

  林振國洗了手坐下,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桂魚放進嘴裡,外酥里嫩,點頭贊道:

  「手藝沒退步,比咱們市招待所的大廚做得還地道。」

  張明遠盛了一碗熱湯遞到恩師手邊,自己才端起米飯碗:「您愛吃,往後我每個月都來給您開兩回小灶。」

  師生倆邊吃邊聊,幾筷子菜下肚,林振國放下筷子,端起手邊的粗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漸漸認真起來:

  「明遠,北發47號文件前幾天已經轉到我們市經開區黨工委傳閱了。省委郝書記、省府趙省長雙簽紅頭,龍騰新區一步升格為市直屬正縣級,連我在機關待了大半輩子,看到這份批文都替你捏了一把汗。」

  林振國看著對面的得意門生,語重心長地開口:

  「從去年夏天你在大伯家的慶功宴上答我那道策論題算起,滿打滿算才一年零四個月。你從南安鎮經發辦一個連辦公桌都分不著的試用期科員,一路殺到今天掌舵百億大盤的正縣級開發區主官,連省里的主要領導都對你青睞有加。」

  林振國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敲:

  「可謂是平步青雲,可古人還有句話,叫『高處不勝寒』啊。」

  張明遠放下了手裡的碗筷,抽出紙巾擦了擦嘴,坐直身子,安安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半點不耐煩。

  「以前你在南安鎮、在清水縣,那是在泥潭裡滾打,頭頂上有縣委周書記、市委楊書記,有我們這幫老骨頭替你擋著風霜。別人看你年輕,頂多當你是把好使的快刀。」

  林振國目光深邃:

  「可一旦跨進了正縣級這個門檻,你就不再是誰手裡的刀了,你自己就成了坐在棋盤一角的執棋人。這位置越高,風就越大。底下討好奉承你的人會像潮水一樣涌過來,能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真話的人會越來越少;而外頭那些熬了二三十年還卡在副處、正科上的老油條,看你的眼神不會只有佩服,更多的是嫉妒和審視。」

  「你在明處跑得越快,暗處等著你踩空摔跟頭的人就越多。往後簽的每一筆款子、提拔的每一個幹部、說的每一句話,都得比在清水縣時再多思量三遍。」

  張明遠端起茶壺,給恩師的杯子裡續上溫水,恭恭敬敬地應道:

  「老師的話,我字字記在心裡了。越是順水行舟,越要防備水底下的暗礁。」

  林振國欣慰地點了點頭。

  吃罷午飯,張明遠主動收拾完碗筷洗淨擦乾。

  從廚房出來時,林振國已經推開了書房的門,站在那張鋪著深灰色毛氈的書案前,沖他招了招手:

  「過來。前陣子聽婉蓉那丫頭在電話里提了一嘴,說你不管加班到多晚,每天夜裡都在辦公室練柳體字。正好我這兒有現成的筆墨,寫兩筆給我瞧瞧,看看你這大主任是裝樣子附庸風雅,還是真練出了幾分火候。」

  張明遠笑了笑,邁步走進書房。

  書案上已經壓好了一張四尺對開的生宣,硯台里剛添了濃墨。

  張明遠解開襯衫袖扣,將袖口往上折了兩道。他拿起那支狼毫大楷,在硯台邊緣飽蘸濃墨,掭筆理鋒,手腕懸空停頓了兩秒,隨即筆鋒直落紙面。

  柳體的筋骨講究「骨力勁健、瘦硬通神」。張明遠運筆極穩,起筆方折如斬釘截鐵,橫畫瘦硬挺拔,捺畫舒展卻在收鋒處陡然一頓,將滿紙的殺伐銳氣嚴嚴實實地鎖在了字格之內。

  短短兩分鐘,二十八個大字躍然紙上:

  【百鍊寒鐵鑄青鋒,敢向荒灘縛蒼龍。】

  【莫道雲高風色勁,臨淵每自慎行蹤。】

  張明遠收起最後一筆,將狼毫擱回筆架上。

  林振國站在書案旁,雙手背在身後,目光順著那二十八個鐵畫銀鉤的大字一行行往下移。

  前兩句「百鍊寒鐵鑄青鋒,敢向荒灘縛蒼龍」,寫盡了這一年多來在龍騰新區披荊斬棘、鯨吞百億資本的霸氣與鋒芒;可到了後兩句「莫道雲高風色勁,臨淵每自慎行蹤」,筆勢卻由外放轉為內斂,藏鋒護尾,字字透著如履薄冰的清醒與克制。

  字如其人,詩言其志。

  林振國盯著最後那「慎行蹤」三個字看了良久,暢快地笑出了聲:

  「好一個『莫道雲高風色勁,臨淵每自慎行蹤』!」

  林振國指著宣紙上的筆畫,眼中帶著讚賞:

  「柳公權說『心正則筆正』。你這字,起筆有破釜沉舟的銳氣,收筆卻懂得藏鋒留白,一點浮躁虛飄的火氣都沒有。看來是我這個當老師的杞人憂天了,你小子心裡這桿秤,比我想像的還要穩當!」

  牆上的石英掛鍾「當、當」敲響了兩下,指針划過兩點半。

  樓下巷口傳來兩聲短促的汽車喇叭聲,是黃毛開著奧迪車提前趕到了。

  張明遠洗淨手上的墨跡,重新穿上藏青色夾克,沖恩師微微欠身:

  「老師,這幅字就留在您書房裡,哪天我要是走偏了,您隨時拿出來敲打我。楊書記約了我三點鐘去市委談話,我得先過去了。」

  林振國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收,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楊書記今天上午剛從省城回來,下午就急著叫你過去……明遠,要是這次省里在人事安排上有什麼不如意的地方,記住你剛才寫的最後七個字。」

  張明遠神色平靜地點了點頭,拉開門,大步走下樓梯。

  二十分鐘後,黑色奧迪A6駛入大川市委大院,在一號辦公樓前穩穩停下。

  張明遠邁步上到三樓,剛走到市委書記辦公室門外,就見大管家方正行正站在走廊窗戶邊抽菸,看到他上來,方正行把菸頭往滅煙筒里一摁,快步迎上前,壓低聲音道:

  「明遠,進去之後不管聽到什麼消息,先把火氣壓住了,楊書記為了你的事,在省里也是受了委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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