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你敢瘋，我敢賭命！
第163章 你敢瘋，我敢賭命！
錢老的親傳弟子。
一個真正接觸過國家最頂級項目，一個在十幾年前就敢於挑戰權威，擁有超前眼光的頂級專家！
這樣的人，竟然在看倉庫！
這簡直是這個時代，最大的諷刺！
周明握緊了拳頭。
張衛東，是計算所的所長，是國內計算機體系結構的泰山北北斗。
他高高在上，是規則的制定者，是權威的化身。
而這個王志東，是被權威打壓，被規則拋棄的人。
他們兩個，天生就站在對立面！
周明笑了。
他不再糾結於如何去說服張衛東。
他有了一個更好的主意。
他不去推那堵牆了。
他要繞過那堵牆，在牆的另一邊，點起一把火！
一把足以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足以讓那堵牆自己從內部開始動搖的，熊熊大火！
而王志東，就是他要找的，第一顆火星！
周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夜色深沉，寒風依舊。
可他心裡的那片陰霾，已經一掃而空。
他的「國家隊」，有希望了！
這支隊伍，或許沒有那麼多響亮的頭銜。
但這支隊伍里，每一個人，都憋著一股勁。
一股要向這個世界，向那些曾經看不起他們，打壓他們的人，證明自己的，沖天怨氣！
周明抬頭，看著天上的殘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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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京城的夜，要變天了。
周明按照腦海中那份名單提供的地址，坐著公交車，在京城繞了半個圈。
最終，他在一處偏僻的大院門口下了車。
這裡沒有計算所那種莊嚴肅穆，院牆斑駁，透著一股被時代遺忘的陳舊氣息。
703所。
一個在系統資料里才顯得無比重要，在現實中卻毫不起眼的單位。
周明沒走正門，他繞到大院的側後方，找到了一棟獨立的二層小紅樓。
樓的外牆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
樓下，就是他的目的地資料室。
一股濃重的霉味和舊紙張腐敗的味道，隔著門就撲面而來。
周明推開那扇虛掩著的木門。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呻吟，驚動了裡面的人。
昏暗的房間裡，光線從一扇高高的，布滿灰塵的窗戶里擠進來，在空氣中照出無數飛舞的塵埃。
房間裡堆滿了頂到天花板的資料架，架子上塞滿了發黃的文件和書籍，整個空間被擠壓得只剩下一條窄窄的過道。
一個男人正背對著門口，站在一個梯子上，吃力地將一本厚重的資料往架子頂上塞。
他頭髮花白，身形佝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袖口磨損得起了毛邊。
聽到聲音，他動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資料不外借，有事去樓上辦公室登記。」
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長久不與人交流的乾澀，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周明走進去，順手關上了門。
「王志東，王工，是嗎？」
聽到自己的名字，梯子上的男人身體僵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頭。
那是一張被歲月和失望侵蝕得毫無神采的臉。
皮膚鬆弛，眼袋很重，渾濁的眼睛裡，是一片死寂的灰。
他跟系統資料里那張意氣風發的黑白照片，判若兩人。
「你找我？」王志東打量著周明，眼神裡帶著審視和戒備。
周明點了點頭。
「我叫周明。我想請您出山，幫我做一件事。」
王志東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他轉回頭，繼續整理手裡的資料，嘴裡吐出兩個字。
「沒空。」
這拒絕，乾脆利落，不留一絲餘地。
周明沒有放棄，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梯子下。
「一件關係到國家未來幾十年信息產業命脈的大事。」
王志東手上的動作停了。
他慢慢地，從梯子上爬下來。
他走到一張破舊的書桌後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涼透的茶水。
他端起茶缸，吹了吹上面浮著的茶葉末子，卻沒有喝。
「國家大事？」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年輕人，這種話，我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現在，我就是個看倉庫的。國家大事，你找錯人了。」
周明看著他那雙徹底失去光亮的眼睛，心裡一沉。
他知道，常規的說辭，對一個心死的人，毫無用處。
「王工，我知道您。我知道您是錢老的學生，參與過「兩彈一星」。」
「我也知道————」
周明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王志東打斷了。
「夠了！」
王志東猛地抬起頭，那雙死寂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一絲波動，那是被揭開傷疤的憤怒。
「陳年舊事，提它做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對著門外。
「我這裡就是個倉庫，不是憶苦思甜的茶話會。你走吧。」
他下了逐客令。
周明站在原地，沒有動。
王志東也不看他，就那麼站在門口，用沉默表達著自己的拒絕。
空氣，凝固了。
最終，周明嘆了口氣。
「王工，我明天再來。」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資料室。
在他身後，那扇木門，「砰」的一聲，被重重關上。
第二天。
周明又來了。
他推開門時，王志東正坐在桌前，埋頭整理著一堆卡片。
聽到聲音，他頭也沒抬。
「怎麼又來了？我說了，我幫不了你。」
周明沒有說話，他走到桌前，將一張圖紙，輕輕放在了王志東面前。
那是一張他熬了一整夜，用鉛筆畫出來的草圖。
圖紙上，是密密麻麻的邏輯門電路和指令集架構。
王志東的目光，本來是掃向別處的。
可當他眼角的餘光，瞥到圖紙上那幾個縮寫時，他的動作，停住了。
RISC。
精簡指令集。
他的瞳孔，肉眼可見地收縮了一下。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過去，一把將那張圖紙抓了過去。
他的手指，因為常年整理資料而沾滿了灰塵，此刻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圖紙。
一開始，他看得很快，目光飛速掃過。
漸漸地，他的速度慢了下來。
他的手指，開始在圖紙上輕輕划過，追蹤著那些邏輯電路的走向。
他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進行著某種複雜的推演。
整個資料室，只剩下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和王志東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周明就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他知道，圖紙上的東西，擊中了他。
過了很久，很久。
王志東才緩緩抬起頭。
他眼中的死寂，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震驚，狂熱，和痛苦的複雜光芒。
那光芒，就像一堆即將熄滅的灰燼里，被硬生生刨出來的一點火星。
「這————這是你畫的？」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周明點頭。
王志東又低頭看了看圖紙，然後，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
「想法很好，很大膽。繞開了所有的壁壘，走出了一條新路。」
他頓了頓，將圖紙推回到周明面前。
他眼裡的那點火星，又迅速黯淡了下去。
「可惜。」
「可惜，它在中國，做不出來。」
「你沒有配套的設備，沒有合格的材料，更沒有懂這個的人才。」
「這張圖，畫得再好，也只是一張廢紙。」
他說完，又重新拿起了手邊的資料卡片，低下頭，恢復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你走吧。不要再來了。」
這一次的拒絕，比昨天更傷人。
昨天是心死，今天是絕望。
他看到了希望，但他親手，將那份希望，掐滅了。
第三天。
周明又來了。
這一次，他手裡沒有圖紙，而是提著一個網兜。
網兜里，是兩瓶最普通的二鍋頭，一包花生米，還有一份用油紙包著的豬頭肉。
他推開門。
王志東看到他，眉頭皺了起來。
「你怎麼還來？」
周明沒說話，他自顧自地走到那張破書桌前，將酒和菜，一樣樣擺在桌上。
他擰開一瓶酒的瓶蓋，濃烈的酒香，瞬間沖淡了房間裡的霉味。
他找出兩個積了灰的茶缸，用自己的袖子擦乾淨。
然後，他倒了滿滿兩缸酒。
他將其中一缸，推到王志東面前。
「王工，今天不談國家大事，也不談理想。」
「就喝頓酒，怎麼樣？」
王志東看著桌上的酒菜，又看了看周明那張年輕又執拗的臉。
他沉默了。
許久，他誓開椅子，坐了下來。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就那麼一杯接一杯地喝。
辛辣的白酒，像火一樣，從喉嚨燒到胃裡。
一瓶酒，很快見了仙。
王志東那張灰敗的臉上，泛起了一層不正常的潮紅。
他抓起一把花生米，狠狠丟進嘴裡，嚼得嘎嘣作響。
周明又打開了第二瓶酒，給他滿上。
「嗝————」
王志東打了個酒嗝，眼眶紅了。
他壓抑了十幾年的苦悶，委屈，不甘，在酒精的催化下，終於像火山一樣，爆發了。
「做不出來————就是做不出來！」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酒菜都跳了起來。
「你知道當年，我們離成功有多近嗎？就差一點點！就差那麼一點點！」
他通紅的眼蘭，死死瞪著周明，像是在質問，又像是在對自己嘶吼。
「可那幫人！他們懂個屁！」
「我那份報告，我熬了三個月寫出來的報告！他們看都沒看，就直接扔進了紙簍！」
「我的團隊，我親手帶出來的團隊！說解散就解散！有的人，到現在還在掃廁所！」
他抓起酒缸，將剩下的半缸酒，一口灌了下去。
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浸濕了他胸前的工作服。
他哭了。
一個快五十歲的男人，像個孩子一樣，嚎陶大哭。
哭聲在堆滿故紙堆的資料室里迴蕩，充滿了無盡的悲涼。
周明沒有勸。
他只是默默地，將自己的那杯酒，也喝乾了。
等王志東的哭聲，漸漸變成了壓抑的抽泣。
等他把十幾年的苦水，全都吐了出來。
周明站起身。
他走到王志東面前，對著這個頭髮花白，滿身酒氣的中年男人，鄭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王志東愣住了，抬起通紅的眼蘭看著他。
周明直起身，看著他的眼蘭，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王工，我給不了你官職，也給不了你榮譽。」
「我甚至不知道這個項目最後會不會成功。」
「我只能承諾你一件事。」
他向前一步，聲音里，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在我的實驗室，一世，都按技術的規事來辦。」
「技術，由你說了算！」
「我只要豈果，不問過程！」
「請你，為了當年那個沒做完的夢，為了那些被解散的幸弟，為了你這身還沒涼透的本事————」
「再出山一次！」
王志東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周明。
看著那張年輕的臉上，不容錯辨的真誠。
技術，由你說了算。
這七個字，像一道閃電，盲開了他心中積攢了十幾年的，厚厚的冰層。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資料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
最終，他緩緩地，緩緩地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隻空了的酒缸。
他看著周明，那雙渾濁的眼蘭里，重新燃起了一點火。
那點火，很微弱，卻帶著一股要把一世都燒盡的瘋狂。
他用嘶啞的，顫抖的聲音，說。
「好！」
「我這條老命，就陪你這個瘋子————」
「再賭一次！」
說完，他將酒缸，重重地頓在桌上。
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如漁一聲驚雷，在這間沉寂了十幾年的資料室里，炸響。
激起的塵埃，在昏暗的光線里緩緩落下。
王志東那雙渾濁的眼蘭里，亨起的那點火，沒有熄滅，反而越燒越旺。
那是一種壓抑了十幾年，終於找到宣洩口的瘋狂。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猛地轉過身，大步流蠟地走到房間角落，從一堆廢棄的雜物里，仫出一部落滿了灰塵的黑色轉盤電話機。
他用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袖子，狠狠地在電話機上擦了擦。
然後，他抬起布滿血絲的眼蘭，死死盯著周明。
「名單！」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錢老的親傳弟子。
一個真正接觸過國家最頂級項目，一個在十幾年前就敢於挑戰權威，擁有超前眼光的頂級專家！
這樣的人，竟然在看倉庫！
這簡直是這個時代，最大的諷刺！
周明握緊了拳頭。
張衛東，是計算所的所長，是國內計算機體系結構的泰山北北斗。
他高高在上，是規則的制定者，是權威的化身。
而這個王志東，是被權威打壓，被規則拋棄的人。
他們兩個，天生就站在對立面！
周明笑了。
他不再糾結於如何去說服張衛東。
他有了一個更好的主意。
他不去推那堵牆了。
他要繞過那堵牆，在牆的另一邊，點起一把火！
一把足以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足以讓那堵牆自己從內部開始動搖的，熊熊大火！
而王志東，就是他要找的，第一顆火星！
周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夜色深沉，寒風依舊。
可他心裡的那片陰霾，已經一掃而空。
他的「國家隊」，有希望了！
這支隊伍，或許沒有那麼多響亮的頭銜。
但這支隊伍里，每一個人，都憋著一股勁。
一股要向這個世界，向那些曾經看不起他們，打壓他們的人，證明自己的，沖天怨氣！
周明抬頭，看著天上的殘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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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京城的夜，要變天了。
周明按照腦海中那份名單提供的地址，坐著公交車，在京城繞了半個圈。
最終，他在一處偏僻的大院門口下了車。
這裡沒有計算所那種莊嚴肅穆，院牆斑駁，透著一股被時代遺忘的陳舊氣息。
703所。
一個在系統資料里才顯得無比重要，在現實中卻毫不起眼的單位。
周明沒走正門，他繞到大院的側後方，找到了一棟獨立的二層小紅樓。
樓的外牆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
樓下，就是他的目的地資料室。
一股濃重的霉味和舊紙張腐敗的味道，隔著門就撲面而來。
周明推開那扇虛掩著的木門。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呻吟，驚動了裡面的人。
昏暗的房間裡，光線從一扇高高的，布滿灰塵的窗戶里擠進來，在空氣中照出無數飛舞的塵埃。
房間裡堆滿了頂到天花板的資料架，架子上塞滿了發黃的文件和書籍，整個空間被擠壓得只剩下一條窄窄的過道。
一個男人正背對著門口，站在一個梯子上，吃力地將一本厚重的資料往架子頂上塞。
他頭髮花白，身形佝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袖口磨損得起了毛邊。
聽到聲音，他動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資料不外借，有事去樓上辦公室登記。」
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長久不與人交流的乾澀，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周明走進去，順手關上了門。
「王志東，王工，是嗎？」
聽到自己的名字，梯子上的男人身體僵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頭。
那是一張被歲月和失望侵蝕得毫無神采的臉。
皮膚鬆弛，眼袋很重，渾濁的眼睛裡，是一片死寂的灰。
他跟系統資料里那張意氣風發的黑白照片，判若兩人。
「你找我？」王志東打量著周明，眼神裡帶著審視和戒備。
周明點了點頭。
「我叫周明。我想請您出山，幫我做一件事。」
王志東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他轉回頭，繼續整理手裡的資料，嘴裡吐出兩個字。
「沒空。」
這拒絕，乾脆利落，不留一絲餘地。
周明沒有放棄，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梯子下。
「一件關係到國家未來幾十年信息產業命脈的大事。」
王志東手上的動作停了。
他慢慢地，從梯子上爬下來。
他走到一張破舊的書桌後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涼透的茶水。
他端起茶缸，吹了吹上面浮著的茶葉末子，卻沒有喝。
「國家大事？」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年輕人，這種話，我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現在，我就是個看倉庫的。國家大事，你找錯人了。」
周明看著他那雙徹底失去光亮的眼睛，心裡一沉。
他知道，常規的說辭，對一個心死的人，毫無用處。
「王工，我知道您。我知道您是錢老的學生，參與過「兩彈一星」。」
「我也知道————」
周明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王志東打斷了。
「夠了！」
王志東猛地抬起頭，那雙死寂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一絲波動，那是被揭開傷疤的憤怒。
「陳年舊事，提它做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對著門外。
「我這裡就是個倉庫，不是憶苦思甜的茶話會。你走吧。」
他下了逐客令。
周明站在原地，沒有動。
王志東也不看他，就那麼站在門口，用沉默表達著自己的拒絕。
空氣，凝固了。
最終，周明嘆了口氣。
「王工，我明天再來。」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資料室。
在他身後，那扇木門，「砰」的一聲，被重重關上。
第二天。
周明又來了。
他推開門時，王志東正坐在桌前，埋頭整理著一堆卡片。
聽到聲音，他頭也沒抬。
「怎麼又來了？我說了，我幫不了你。」
周明沒有說話，他走到桌前，將一張圖紙，輕輕放在了王志東面前。
那是一張他熬了一整夜，用鉛筆畫出來的草圖。
圖紙上，是密密麻麻的邏輯門電路和指令集架構。
王志東的目光，本來是掃向別處的。
可當他眼角的餘光，瞥到圖紙上那幾個縮寫時，他的動作，停住了。
RISC。
精簡指令集。
他的瞳孔，肉眼可見地收縮了一下。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過去，一把將那張圖紙抓了過去。
他的手指，因為常年整理資料而沾滿了灰塵，此刻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圖紙。
一開始，他看得很快，目光飛速掃過。
漸漸地，他的速度慢了下來。
他的手指，開始在圖紙上輕輕划過，追蹤著那些邏輯電路的走向。
他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進行著某種複雜的推演。
整個資料室，只剩下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和王志東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周明就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他知道，圖紙上的東西，擊中了他。
過了很久，很久。
王志東才緩緩抬起頭。
他眼中的死寂，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震驚，狂熱，和痛苦的複雜光芒。
那光芒，就像一堆即將熄滅的灰燼里，被硬生生刨出來的一點火星。
「這————這是你畫的？」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周明點頭。
王志東又低頭看了看圖紙，然後，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
「想法很好，很大膽。繞開了所有的壁壘，走出了一條新路。」
他頓了頓，將圖紙推回到周明面前。
他眼裡的那點火星，又迅速黯淡了下去。
「可惜。」
「可惜，它在中國，做不出來。」
「你沒有配套的設備，沒有合格的材料，更沒有懂這個的人才。」
「這張圖，畫得再好，也只是一張廢紙。」
他說完，又重新拿起了手邊的資料卡片，低下頭，恢復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你走吧。不要再來了。」
這一次的拒絕，比昨天更傷人。
昨天是心死，今天是絕望。
他看到了希望，但他親手，將那份希望，掐滅了。
第三天。
周明又來了。
這一次，他手裡沒有圖紙，而是提著一個網兜。
網兜里，是兩瓶最普通的二鍋頭，一包花生米，還有一份用油紙包著的豬頭肉。
他推開門。
王志東看到他，眉頭皺了起來。
「你怎麼還來？」
周明沒說話，他自顧自地走到那張破書桌前，將酒和菜，一樣樣擺在桌上。
他擰開一瓶酒的瓶蓋，濃烈的酒香，瞬間沖淡了房間裡的霉味。
他找出兩個積了灰的茶缸，用自己的袖子擦乾淨。
然後，他倒了滿滿兩缸酒。
他將其中一缸，推到王志東面前。
「王工，今天不談國家大事，也不談理想。」
「就喝頓酒，怎麼樣？」
王志東看著桌上的酒菜，又看了看周明那張年輕又執拗的臉。
他沉默了。
許久，他誓開椅子，坐了下來。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就那麼一杯接一杯地喝。
辛辣的白酒，像火一樣，從喉嚨燒到胃裡。
一瓶酒，很快見了仙。
王志東那張灰敗的臉上，泛起了一層不正常的潮紅。
他抓起一把花生米，狠狠丟進嘴裡，嚼得嘎嘣作響。
周明又打開了第二瓶酒，給他滿上。
「嗝————」
王志東打了個酒嗝，眼眶紅了。
他壓抑了十幾年的苦悶，委屈，不甘，在酒精的催化下，終於像火山一樣，爆發了。
「做不出來————就是做不出來！」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酒菜都跳了起來。
「你知道當年，我們離成功有多近嗎？就差一點點！就差那麼一點點！」
他通紅的眼蘭，死死瞪著周明，像是在質問，又像是在對自己嘶吼。
「可那幫人！他們懂個屁！」
「我那份報告，我熬了三個月寫出來的報告！他們看都沒看，就直接扔進了紙簍！」
「我的團隊，我親手帶出來的團隊！說解散就解散！有的人，到現在還在掃廁所！」
他抓起酒缸，將剩下的半缸酒，一口灌了下去。
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浸濕了他胸前的工作服。
他哭了。
一個快五十歲的男人，像個孩子一樣，嚎陶大哭。
哭聲在堆滿故紙堆的資料室里迴蕩，充滿了無盡的悲涼。
周明沒有勸。
他只是默默地，將自己的那杯酒，也喝乾了。
等王志東的哭聲，漸漸變成了壓抑的抽泣。
等他把十幾年的苦水，全都吐了出來。
周明站起身。
他走到王志東面前，對著這個頭髮花白，滿身酒氣的中年男人，鄭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王志東愣住了，抬起通紅的眼蘭看著他。
周明直起身，看著他的眼蘭，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王工，我給不了你官職，也給不了你榮譽。」
「我甚至不知道這個項目最後會不會成功。」
「我只能承諾你一件事。」
他向前一步，聲音里，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在我的實驗室，一世，都按技術的規事來辦。」
「技術，由你說了算！」
「我只要豈果，不問過程！」
「請你，為了當年那個沒做完的夢，為了那些被解散的幸弟，為了你這身還沒涼透的本事————」
「再出山一次！」
王志東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周明。
看著那張年輕的臉上，不容錯辨的真誠。
技術，由你說了算。
這七個字，像一道閃電，盲開了他心中積攢了十幾年的，厚厚的冰層。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資料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
最終，他緩緩地，緩緩地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隻空了的酒缸。
他看著周明，那雙渾濁的眼蘭里，重新燃起了一點火。
那點火，很微弱，卻帶著一股要把一世都燒盡的瘋狂。
他用嘶啞的，顫抖的聲音，說。
「好！」
「我這條老命，就陪你這個瘋子————」
「再賭一次！」
說完，他將酒缸，重重地頓在桌上。
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如漁一聲驚雷，在這間沉寂了十幾年的資料室里，炸響。
激起的塵埃，在昏暗的光線里緩緩落下。
王志東那雙渾濁的眼蘭里，亨起的那點火，沒有熄滅，反而越燒越旺。
那是一種壓抑了十幾年，終於找到宣洩口的瘋狂。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猛地轉過身，大步流蠟地走到房間角落，從一堆廢棄的雜物里，仫出一部落滿了灰塵的黑色轉盤電話機。
他用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袖子，狠狠地在電話機上擦了擦。
然後，他抬起布滿血絲的眼蘭，死死盯著周明。
「名單！」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