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1章 劇本傳承,向海嵐的珍藏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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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本《琴學入門》在向海嵐的床頭柜上放了快一周。

  她每天早晚各翻一次,中午回來歇腳的時候也會抽空看上幾頁。

  手抄的蠅頭小楷配上圖解,比現代印刷的教材細密得多,有些頁面上墨跡疊著墨跡,是不同年代的人批註過的痕跡。

  她越讀越覺得這本冊子沉,沉到每次合上書的時候手指都會在布封面上多停兩秒。

  她開始琢磨著要回點什麼。

  這種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壓不下去。

  她不算一個擅長送禮的人,平時劇組裡人情往來都是助理在打理,但這次不一樣。

  那本琴譜不是客套性的饋贈,是陳浩從自己書架上抽出來的、帶著年份和溫度的私人收藏。

  她必須找到一件同樣有分量的東西回過去,不然心裡過不去。

  那幾天她拍戲的時候總走神。

  有一場戲是她在院子裡等一個遠行的故人歸來,導演喊了「開始」,她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手搭著石桌的邊緣,眼睛望著院門的方向。

  本該是望眼欲穿的表情,可她腦子裡卻在想舊書鋪的事——橫店鎮上有幾家?都在哪條巷子?助理知不知道地方?直到導演喊了第三遍「卡」,走過來問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她才回過神來,連連道歉,說昨晚沒睡好。

  助理遞過來保溫杯的時候她接過去喝了一口,水是溫的,裡面泡著枸杞和菊花,但她嘗不出味道來。

  第二天下午沒有她的戲。

  她換了一身便裝,跟助理打聽了橫店鎮上幾家舊書鋪的位置,一個人溜達了出去。

  她穿了一件灰藍色的棉麻襯衫,下面是一條黑色長褲,腳上蹬著一雙白色的帆布鞋,頭髮用一根黑色皮筋隨意扎在腦後,沒化妝,只抹了點潤唇膏。

  走在路上的時候她把口罩拉到下巴下面,這樣不悶,路上也沒什麼人認出她來。

  橫店這地方常年有劇組拍戲,街面上走的演員多,本地人早就不稀奇了。

  鎮上的舊書鋪不多,攏共就三四家,分布在老街的兩條巷子裡。

  老街的路面是青石板鋪的,被歲月和鞋底磨得發亮,縫隙里長著矮矮的綠苔。

  她一家一家地逛,蹲在那些堆滿灰塵的舊書堆里翻了快兩個小時,膝蓋上沾了一層灰,手指也被泛黃的紙頁染出了淡淡的舊紙特有的褐色。

  第一家鋪子開在一間祠堂的偏廳里,光線很暗,燈泡只有十五瓦,她得把書湊到窗口才能看清字。

  老闆是個胖胖的中年女人,坐在櫃檯後面嗑瓜子,偶爾抬頭看她一眼,沒怎麼招呼。

  她在文學類的架子上翻了半天,大多是七八十年代的通俗小說和過期雜誌,偶爾有幾本詩集,品相也不好,要麼缺封面,要麼被水泡過,頁面上滿是黃褐色的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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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家鋪子臨街,門面大一些,但裡面一半的空間被舊課本和各種考試輔導資料占滿了。

  老闆是個瘦高個的男人,戴著一副鏡片很厚的眼鏡,見她進來也不說話,繼續低頭修一本散了線的舊書。

  她在角落裡找到一本《唐宋詞選》,翻開一看,空白處乾乾淨淨,一個字都沒有,頓時失去了興趣。

  她想要的是帶批註的,有前人痕跡的東西。

  第三家鋪子藏在一家裁縫鋪的後面,門面窄得只容一個人側身進去。

  門框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藍布帘子,上面用白漆寫著「舊書」兩個字,漆皮掉了大半,字跡斑駁得幾乎看不清。

  她掀開帘子側身進去,裡面光線倒是比前兩家好一些,頂上有一塊明瓦,透下來的天光照著滿架的舊書。

  老闆是個戴眼鏡的老頭,坐在門口的藤椅上看一本線裝《三國演義》,見她進來抬了抬眼皮說「隨便翻」。

  她應了一聲,開始在靠牆的那排書架上翻找。

  書架的木頭已經發黑,邊角被磨得圓潤光滑,上面的書排列得不算整齊,有些橫著疊放在豎排的書上面,她得一本一本地挪開才能看到下面壓著的是什麼。

  她在最高一層摸到一本薄薄的冊子,抽出來一看,是一本舊版的《唐詩三百首》注本。

  版本不算頂老,但至少是三十年前的東西了。

  封面是深藍色的硬紙板,書脊用牛皮紙重新包過,包書紙的邊緣已經磨出了毛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原裝書脊。

  她翻開內頁,紙頁泛著均勻的米黃色,印刷的字是繁體豎排,每首詩後面都附有注釋和簡短的評解。

  真正讓她停住的是那些批註——書頁的空白處密密麻麻地寫著字,毛筆和鋼筆都有,墨色深淺不一,明顯是好幾個人在不同時期留下的。

  有些批註是對詩句的賞析,有些是聯繫到自身經歷發的感慨,還有些只是簡單的圈點。

  字跡清秀圓潤,一看就是有舊學功底的人寫的。

  她翻到孟浩然《夏日南亭懷辛大》那一頁的時候,在頁邊的空白處看到了一行細小的鋼筆字:「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此二句宜於夏夜獨坐時默念,暑氣自消。」字跡已經褪成淺灰色,但筆畫之間那種從容不迫的節奏感還在。

  她用手指在那行字上輕輕描了一遍,指尖觸到紙面上微微凹陷的筆痕,能感覺到寫這行字的人當時落筆很輕,但每一筆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她又翻了幾頁,在王維的《竹里館》旁邊看到另一段批註:「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此等寂寥非孤苦,乃與天地共呼吸也。」這一段是用毛筆寫的,墨色比前一段深一些,筆畫粗壯有力,收筆處帶著小小的頓挫,像是寫字的人在最後幾個字上用了力氣。

  她繼續往後翻。

  杜甫《春望》的頁邊有一段長批註,用鋼筆寫成,字跡比前面的都潦草一些,有些地方墨水洇開了,像是寫字的時候情緒不太平靜:「國破家亡之痛,非親歷者不能道。

  余少年時逢戰亂,讀此詩方知何謂字字血淚。」旁邊又有一行小字,像是後來補上去的:「今再讀此詩,又添一層況味。

  人至中年,方知世間許多事不由己。」白居易《琵琶行》的頁腳處有一行淡淡的鉛筆字,已經模糊得幾乎看不清了,她湊近天光才辨認出來:「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此語可為一切流離者共勉。」

  她蹲在那裡把整本書翻了大半,越翻越覺得對了。

  就是這本。

  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嘎嘣響了一聲,抱著那本舊書走到門口問老闆價錢。


  她掏了錢把書裝進自己帶來的布袋裡,走回陳園的路上步子比來時輕了很多。

  回到住處之後她沒有立刻去主樓。

  她坐在書桌前把這本書從頭到尾仔細翻了一遍,把那些批註一頁一頁地讀過去。

  讀到李商隱《錦瑟》旁邊的一段批註時她停了下來,那段批註是這樣寫的:「此詩解人最多,亦最不可解。

  余以為不必強解,讀之但覺悵然,便是解了。」她反覆讀了三遍,覺得這幾句話說到她心裡去了。

  她以前在電影學院念書的時候,老師講這首詩,引了歷代十幾家註疏,從悼亡說到黨爭說到自傷身世,講了兩節課,但她聽完之後只覺得更糊塗了。

  這幾句批註反而讓她明白了,有些詩就是用來感受的,不是用來分析的。

  翻完之後她從自己的筆記本上撕了一張乾淨的紙。

  那張紙的邊緣帶著毛邊,是她從本子上撕下來的時候留下的。

  她用鋼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禮尚往來。

  向海嵐。」寫完之後她把那張紙條折好,夾在了書的扉頁裡面。

  折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把紙條的摺痕壓得很實,這樣打開書的時候紙條不會掉出來。

  傍晚的時候她抱著那本書去了主樓。

  天還沒有全黑,西邊的雲彩燒著一層橘紅色的餘燼,把陳園裡的樹梢染成暖色。

  門虛掩著,她敲了兩下,裡面傳來陳浩的聲音:「進。」她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攤著一堆洗好的照片,大概是今天剛送來的劇照。

  照片鋪滿了整個茶几,有些散落在沙發墊上,他手裡正拿著一張對著窗外的光在看。

  他抬頭看到是她,目光從照片上移開,微微有些意外。

  「怎麼這個點過來了?」他問。

  他把手裡的照片放回茶几上,順手把旁邊幾摞照片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一塊空地方。

  向海嵐走到他面前,把手裡那本舊書遞過去。

  她遞書的姿勢很鄭重,兩隻手捧著書脊,像遞出一件重要的文件。

  「禮尚往來,」她說,「這是我在鎮上舊書鋪里找到的,送給你。」

  陳浩接過去翻了兩頁,手指在那張深藍色的硬紙封面上摩挲了一下。

  封面因為年代久了,表面有一層細膩的絨感,摸上去像某種老舊的布料。

  他翻開內頁,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註。

  他的目光在一段毛筆批註上停住了,那是在杜甫《春望》旁邊的字:「國破家亡之痛,非親歷者不能道。

  余少年時逢戰亂,讀此詩方知何謂字字血淚。」字跡已經泛黃,但每一筆都力透紙背,收筆的時候墨色在紙面上洇開了一點點,像一滴水落在宣紙上慢慢暈開的樣子。

  「這書你從哪兒找到的?」他問,聲音裡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觸到了的認真。

  他抬頭看她的時候手指還按在那段批註上,指腹輕輕摩挲著那行字的邊緣。

  「鎮上老街一家舊書鋪,老闆是位老先生,書架最上面那層翻出來的。」向海嵐在沙發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那把椅子是一把舊式的圈椅,椅背上搭著一塊薄薄的棉墊,她坐下去的時候椅面微微下陷,發出輕輕的吱呀聲。

  「我看裡面批註寫得很好,字也漂亮,覺得你會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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