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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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玉山交代之後,案子算是破了,但活兒還沒完。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陸衛東就帶著老韓和小張出發了。吉普車在泥濘的土路上顛簸著,車輪時不時打滑,濺起的泥水糊在車窗上。路上化了凍,坑坑窪窪的,有些地方還積著水,司機開得很慢,小心翼翼地繞來繞去。

  老韓靠在座位上打盹,呼嚕聲一陣一陣的。小張抱著勘查箱,眼睛盯著窗外,臉繃得緊緊的,一看就是一夜沒睡好。陸衛東也困,但他不敢睡,腦子裡一遍一遍過著今天的安排。

  馬玉山交代的現場——不是發現屍體的那個地方,而是真正的第一現場。得去勘查,得取證,得把所有證據鏈補完整。

  馬玉山住在富拉爾基靠北邊的一片平房區,那一帶陸衛東來過幾次,都是辦別的案子。破破爛爛的房子,歪歪扭扭的巷子,到處堆著破爛,住的多是些打零工的、收破爛的、吃了上頓沒下頓的人。

  車在一處巷子口停下,進不去了。幾個人下車,踩著泥往裡走。巷子很窄,兩邊是低矮的土坯房,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草坯。有的門口堆著柴火垛,有的晾著破衣裳,有的蹲著個老頭,叼著旱菸袋,眯著眼睛看他們。

  馬玉山的房子在巷子最裡頭,一間低矮的土坯房,牆皮剝落得厲害,窗戶用塑料布糊著,塑料布破了幾個洞,用破布塞著。門口堆著亂七八糟的破爛:破板子、爛棉絮、生鏽的鐵絲、缺了腿的板凳。一股霉味和尿騷味混雜在一起,熏得人直皺眉。

  馬玉山被兩個民警押著,站在門口,低著頭,不敢看人。他穿著件破棉襖,人瘦得皮包骨頭,站在那裡像個紙紮的。

  陸衛東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推門進去。

  屋裡陰暗潮濕,一股更濃的霉味撲面而來。窗戶被塑料布糊得嚴嚴實實,透不進一點光,只能靠手電筒照亮。地上坑坑窪窪的,踩上去一腳高一腳低,一不小心就會崴了腳。牆角堆著更多破爛,爛衣裳、破鞋子、空酒瓶,什麼都有。

  一張破炕占了半間屋,炕上鋪著黑乎乎的棉褥子,棉絮從破洞裡露出來,黑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褥子上扔著一條看不出顏色的被子,枕頭上油光鋥亮的,不知多少年沒洗過。

  陸衛東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地面。坑坑窪窪的泥地上,有一塊暗色的痕跡,就在炕邊不遠處。痕跡不大,也就碗口那麼一塊,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來——那是血。血已經滲進了泥土裡,和泥混在一起,幹了之後顏色變深,和周圍的土不太一樣。

  小張湊過來,用手電筒照著,仔細看了半天,從勘查箱裡拿出鑷子和證物袋,蹲下來小心翼翼地取樣。他用鑷子一點一點刮下帶著血跡的土,裝進證物袋裡,封好口,在袋子上寫字編號。

  「能化驗出來嗎?」陸衛東問。

  小張點點頭:「能。血跡雖然幹了,但化驗血型沒問題。如果能提取到足夠多的樣本,說不定還能做別的。」

  陸衛東站起來,在屋裡四處看。老韓已經在翻了,把那堆破爛一樣一樣拿起來看。翻到牆角一堆爛衣裳底下,老韓忽然停住了。

  「老陸,你看這個。」

  陸衛東走過去。老韓手裡拿著一根皮帶。皮帶是舊的,黑牛皮的,皮面已經開裂,有好幾處磨損得厲害。但最顯眼的是中間一段,有一道深色的印子,像是被什麼東西浸過又幹了,顏色比周圍的皮面深很多。

  陸衛東接過來,湊到手電筒光下仔細看。那道深色的印子大概有十幾厘米長,邊緣不整齊,像是液體滲進去又幹了留下的痕跡。他用指甲輕輕颳了刮,指甲里沾上了一點暗色的粉末。

  「拿回去化驗。」他把皮帶遞給小張,「讓法醫看看是不是血。」

  老韓繼續翻,又找出幾樣東西:一件灰棉襖,正是馬玉山那天穿的,袖口有撕破的痕跡,撕開的口子還挺大,棉絮都露出來了;一雙解放鞋,鞋底沾著泥,鞋幫子上也有暗色的印子;還有一個用報紙包著的東西,打開一看,是個錢包,但裡頭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陸衛東拿起那張報紙,翻過來看了看。報紙上印著地址——正是張建國寄來的那封信的地址,肇源縣某個公社某個大隊。

  陸衛東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看過,轉身看著馬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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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玉山站在門口,頭低得快埋進胸口了,整個人縮成一團。

  「皮帶是你的?」陸衛東問。

  馬玉山點點頭,聲音像蚊子哼哼:「是。」

  「那天晚上用的就是這根?」

  馬玉山又點點頭,肩膀開始抖。

  陸衛東沒再問,讓人把他帶出去。

  現場勘查持續了一整天。小張把屋裡每一個角落都拍了照,每一個可疑的地方都取了樣。老韓在院子裡也發現了線索——一輛破舊的白行車,靠在柴火垛旁邊,車胎都快磨平了,車鏈子鏽跡斑斑,但后座那根繩子綁得很結實。

  老韓蹲下來看了看那根繩子。繩子是麻繩,很粗,上面有拉扯的痕跡,還有一些暗色的東西沾在上面。

  「他用這輛車馱的屍體。」老韓說。

  陸衛東走過來,看了看那輛車,又看了看那條繩子。從這兒到拋屍的地方,騎自行車得半個多小時。大冬天的,黑燈瞎火的,一個人馱著屍體騎那麼遠,得多大的膽子?多冷的天?多黑的路?

  他想起馬玉山那張蒼白的臉,想起他說「我以為沒人知道」時那種又怕又悔的表情。

  他把菸頭掐滅,說:「收隊。」

  回到市局,天已經黑了。小張一頭扎進技術科,開始化驗那些樣本。老韓去寫現場勘查報告。陸衛東坐在辦公室里,把整個案子從頭到尾又捋了一遍。

  張建國,三十三歲,肇源人,父母早亡,只有一個姐姐嫁到外地。他來齊齊哈爾投奔老鄉馬玉山,想找條活路。馬玉山自己都活不下去,吃了上頓沒下頓,住的房子跟狗窩似的,哪還能再養一個人?他嫌張建國累贅,兩人吵起來,越吵越凶,馬玉山一時衝動,用皮帶勒死了他。然後拋屍野地,以為沒人知道。

  案子不複雜,但查了三個月。

  三個月。九十多天。走訪了幾百人,跑了幾百里路,熬了多少個夜,抽了多少根煙。

  他把卷宗合上,點上一支煙,慢慢抽著。煙霧在昏暗的辦公室里慢慢散開,飄向天花板。窗外,天已經黑透了,遠處有幾點燈火,模模糊糊的。

  有人敲門。

  「進來。」

  門推開,進來的是小張。他手裡拿著一疊化驗報告,臉上帶著疲憊的笑:「陸科長,結果出來了。」

  陸衛東接過來,一頁一頁看。皮帶上沾的,是人血,血型是B型,跟張建國對上了。灰棉襖袖口的撕痕,跟馬玉山交代的搏鬥過程吻合,纖維比對也一致。自行車后座繩子上提取的纖維,跟裝屍體的麻袋對上了,是同一批次的麻繩。現場提取的血跡,也是B型血。錢包上提取的指紋,跟馬玉山的指紋對上了。

  所有證據,全都指向馬玉山。

  「好。」陸衛東說,「把這些都整理好,裝進卷宗。明天一早送檢察院。」

  小張點點頭,站在那裡沒動。

  陸衛東看著他:「還有事?」

  小張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陸科長,這次您教了我不少東西。以前在學校學的都是書本上的,這回跟著您,才知道現場勘查該怎麼幹,證據該怎麼取,線索該怎麼追。以後有案子,我還跟您學。」

  陸衛東愣了一下,看著他。

  小張二十多歲,剛從警校畢業不久,頭一回跟這種大案。這幾個月跟著他跑現場,蹲點,取證,從不叫苦叫累,學東西也快,一點就透。有時候忙到半夜,他也沒抱怨過,第二天照樣精神抖擻地出現。

  陸衛東點點頭,說:「好好干。干咱們這行的,就得有這股勁兒。」

  小張笑了,跑走了。

  陸衛東坐在那兒,把那疊化驗報告又看了一遍。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

  案子破了。兇手抓了。證據全了。明天移交檢察院,等著判。

  可張建國活不過來了。那個三十三歲的男人,從肇源來齊齊哈爾投奔老鄉,想找條活路,結果死在了老鄉手裡,死在那個破破爛爛的土坯房裡,死在那個黑漆漆的夜晚。

  他把煙抽完,掐滅,穿上棉襖,推門出去。

  第二天,案子移交檢察院。陸衛東把卷宗親手交給承辦檢察官,又把案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檢察官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頭髮稀疏,戴著老花鏡,一邊聽一邊翻卷宗。翻到最後,他抬起頭,點點頭。

  「證據很紮實,沒問題。」檢察官說,「這個馬玉山,判個無期是跑不掉的。」

  陸衛東點點頭,站起來告辭。

  從檢察院出來,他站在門口,點上一支煙。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屋檐上滴著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濺起小小的水花。


  他把煙抽完,往家走。

  推開門,孩子們在炕上玩,王淑芬在灶台邊忙活。老四最先看見他,喊了一聲:「爸回來了!」

  老三湊過來,趴在他旁邊,仰著小臉問:「爸,那個壞人抓著了?」

  陸衛東說:「抓著了。」

  老三問:「壞人長啥樣?」

  陸衛東想了想,說:「跟普通人一樣。」

  老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壞人被抓了,還會出來嗎?」

  陸衛東說:「不會了。他要在裡面待很久。」

  老三說:「那就好。他以後再也不能害人了。」

  王淑芬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輕聲問:「那個案子,判了沒?」

  陸衛東說:「移交檢察院了,等著判。證據都齊了,跑不了。」

  王淑芬點點頭,沒再問。

  老四在他腿上扭了扭,說:「爸,明天你還在家嗎?」

  陸衛東說:「在。明天不出門。」

  老四高興了,抱著他的脖子說:「太好了!明天你陪我玩!」

  那天晚上,吃完飯,陸衛東坐在炕沿上,看著孩子們玩。

  他忽然想起馬玉山。那個瘦高個,眼神閃爍,說話結巴,手一直在抖。他被抓的時候,整個人像篩糠一樣,站都站不穩。他殺人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他勒著張建國脖子的時候,在想什麼?他把屍體馱到野地扔掉的時候,又是什麼心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個三十三歲的張建國,現在終於能入土為安了。

  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耳邊是王淑芬納鞋底的聲音,孩子們的笑聲,貓偶爾的叫聲。

  他睡著了。

  這一夜,他沒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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